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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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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长“嘿嘿”一笑,换了对讲,对讲那头不是任何一个Alph军官,执政官幽凉的声音响起:“狱长。”

狱长丝毫不在意对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乐颠颠地禀告:“人来了,就在监狱里,果然问了……执政官真是料事如神。”

“……”

瞿清雨嘴角没忍住一抽。

“诶好,我都知道,您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咳……咳!”

狱长回头,故作正经地吧对讲递过来,示意他接。

“你想见明思夷?”

瞿清雨:“我想不到一个军医会以什么罪名进这座监狱。”

“说说真话。”

瞿清雨:“华西崇让我见他。”

“没别的?”

呼吸声。

瞿清雨轻轻笑了,学着狱长的语气奉承:“指挥官料事如神,我想知道赫琮山为什么数十年如一日没有军医。”

他这么问华西崇,对方欲言又止,给了他一张监狱编号,在内网能查到标号的身份信息,是一名因重罪无期的军医,明思夷。

长久沉默,监狱中灰尘经由阳光一照沉重地坠落。

“让他进去。”

狱长背着手往前走:“我守在这儿这么多年,好少有人来探视,太寂寞了,你不知道,医生,我听到你要来的消息多吃了两碗饭。”

“你想知道这里面的军医为什么永远无法被探视?”

狱长:“因为他害死了不少人,包括前任指挥官,萧庸。”

瞿清雨扶住铁门的手顿住。

“你要知道,萧庸有机会活下来。战争这东西……”狱长摇了摇头,“一念之差就会死不少人,可能是和你朝夕相处的战友,也可能是你素未谋面的某个上级。”

他腰间挂着一连串轮盘钥匙,每一把都在走动中摇晃、碰撞。

四周岑寂。

狱长哼着歌走了,走前用一把铁链把门缠住,他似乎清楚这间牢房里的犯人不会四处乱跑,根本没上锁。也可能是他业务粗心大意。瞿清雨倾向于前一种。

这间牢狱仅有一个Alph。

瞿清雨站在最边缘,没有冒然入侵他人领地。

对方靠坐在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铁凳子上,弯着腰,进行监狱饭后唯一娱乐——读报。黑白的军事报摊开在桌面上,粗体的标题写着:罗维奇战争——前所未有的胜利。

“新朋友?”

听见动静Alph抬起头,将手中放大镜搁置,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坐一坐吧。”

那把没有人坐的凳子头顶正对一盏刺眼的白灯,瞿清雨走上前,读报的Alph顿了顿,仔细看他,脸上流露出意外和迟疑。

“你的信息素……”

Alph又看了看那张报纸,再抬头时笑了笑:“抱歉,请坐。”

“你为什么进来?”他说,“你看起来不大。”

瞿清雨没坐凳子,语调冷静:“我杀了人。”

静止。

“为什么要杀人?”

瞿清雨漫不经心:“想杀就杀了。”

Alph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事情的真实性表达质疑,只道:“你可以叫我明思夷,我猜想你和我从事同一个职业,医生?或者药剂师?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瞿清雨也不回答他:“你在看几年前的报纸。”

“哦,你说这个?”明思夷提起报纸向他展示,“你很快会知道在监狱弄到一张报纸有多难。”

“你知道这场战争?”

明思夷手指爱惜地抚摸过那行大字:“在这种地方,我以为没有人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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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场决定赫琮山成为指挥官的战役,前任指挥官身死后第一场战争。

瞿清雨眯起了眼睛。

“我没有其他意思。”明思夷又说,“我在这儿待了四年了,很想知道外面是不是跟进来时一样。”

瞿清雨没接他的话。

那张摊开的军事报就在眼皮底下,是几年前那场战争的报道,附着一张灰白图片。明思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伸手指着其中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影:“这就是赫琮山,可能是现任指挥官……也可能是前任了,要看战争的进度。”

监狱多年,他显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世界。

一队士兵出现在炮火纷飞的不远处,拍摄时不太安全,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

“我想你们认识。”

瞿清雨:“哦?”

明思夷将那两张叠在一起的报纸折叠,收起来:“你身上有他的信息素味道,世界上没有两个Alph的信息素味道如此相似。何况你是一个Bet。”

“你来这里干什么?”

瞿清雨双手交握枕在脑后,两手指尖牵连:“我说了,我杀了人。”

明思夷好笑地摇头:“你没有杀过人,杀过人的……你的目的是我。”

“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

明思夷依然望着那张摊开的旧报纸,慢慢地说:“好了,我是个又老手又抖的残疾人,没什么威胁。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想问什么……也直接问。”

他将报纸拿起来抖了抖,碎屑从上边落下来:“但是,你无名指上的东西……拿近些我看看。”

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瞿清雨朝他张开手。

明思夷目光落在那枚银色指环上,眼底有了轻微波动。

他缓缓抬起头。

在某一瞬间瞿清雨在他身上感受到某种冷冽的审视。

很快,明思夷展颜一笑,仿佛刚刚的打量是错觉。他指了指瞿清雨手中的指环:“愿意给我看看吗,你手里的东西。”

“你从什么地方得到它?”

没等瞿清雨回答明思夷自言自语:“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抢东西,他给你的?”

“这是什么?”

瞿清雨终于有空询问。

“你不知道?”

“一百年前,有一个显赫的家族,他们的每一个Alph后代信息素等级都高,于是他们世代为军部效力。虫战爆发后,整个家族中上至能拿得动枪的老元帅,下至能扛起炮的年轻人,全部走上战场。又几十年,活着的没剩几个,当时的帝国为了安抚,或者给予聊胜于无的安慰,将十多座金山银矿宝藏变作两把钥匙以各种名义送给他们。后来人丁稀薄,到某一代出了一对双生子,这两名双生子有一个年幼的Alph男孩,他们将两把钥匙都给了Alph男孩。”

明思夷给更实际的概念:“你手里那一份,能开启足以建造最大医院,源源不断引进最先进仪器,维持医院永久运转的巨大财富。”

明思夷顿了顿,说:“你不知道?”

他面前的Bet青年没说知道,监狱光线不好,日光也不算明亮,一线一线地从外面照射进来,落在他淡红唇角。

“现在知道了。”

瞿清雨仰起头,去看监狱的天花板。他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一下变得柔软,柔软从眼角眉梢漫出来:“以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很幸运,是个穿得乱七八糟破破烂烂的乞丐。他在我住的房子外面乞讨,用一个破瓷碗,他看了我很久,说我以后运气会很好。”

是什么运气很好。

他一边修门框一边想,还是勉强相信一下。以后要有一间房子,要有一份工作,要有钱用,这就运气太好了。

“比我想象中更好。”

明思夷望着他的眼睛,心微微一动。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奇妙到让他想要落泪,尽管他并不认识眼前的Bet,只大概猜得出某段关系中的冰山一角。

他嗓子骤然变哑,紧接着颤抖起来:“你是……”

瞿清雨:“我在你曾经待过的位置上,上尉。”

“到你了。”

他问:“为什么进监狱。”

刹那间,明思夷动了动唇,他费了太大的力气,最终说出一句:“你想知道什么?”

瞿清雨伸手遮住眼睛:“我想知道赫琮山为什么十年来没有军医。”

他知道原因绝不是高等级的Alph不需要军医,正相反,最高等级的军官理论上更应该有自己的军医。这是让他困惑已久的事情,在他第一眼看到对方自己处理伤口开始,从他即使站在赫琮山身边都没有得到任何承诺结束,他一直为此困惑。

明思夷猛然一怔。

他艰涩地说:“一直……没有?”

瞿医生漫无目的地想跟他的专业能力大概是没有关系,那就只能说明有什么别的,他还不知道的事情:“没有。”

明思夷苦笑:“你为什么想知道?”

瞿清雨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他说话不快不慢,一边思考一边组织措辞:“我学医,中间有不少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当个普通人很容易,当个另类很难。我偶尔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坚持,最近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看。”

明思夷抬起头。

瞿清雨给他展示自己变形的右手,从骨骼上讲那双手是优美凌厉的,从健康上讲它们都不在自己该呆的地方,屈伸时带来不太便捷的阻力。乍一眼,触目惊心。

一个Bet。

明思夷几乎能想想他付出多少精力站在和Alph相同的高度,他目光久久落在那只右手上,精与血浇筑那只握紧手术刀的右手。它以想象不到的姿态落在主人纤细骨架上,从此日日夜夜,昂扬挺立。

“我时常在想,我为什么坚持,我应该干份别的工作,修马路,铺沥青,做园丁,我的生活会好过很多。你不知道,真是……”

瞿清雨轻柔道:“难以忘怀。”

“我有个很多个想要放弃的瞬间,我在无数个深夜蹲在医院门口,蹲在太平间,蹲在抢救室门口。我学了非常多东西,遇到很多人,得益于我的职业,但我并不确定我为什么选择它。我常常想放弃,站在手术台面前又觉得还能再过一段时间。支撑我的其实是同一个念头,早在我在电子大屏上看到赫琮山的第一眼,我就疑惑他身边为什么没有军医。我想我得问他这个问题,那么我先要走到他面前。斯诺曼战役时我想问没有问出口,我私自调换到最前线的前线,也是想问同一个问题。但我还不足以对他说出那句话,我想问——上校,你是不是缺一名军医。如果缺,你看我怎么样,虽然我是Bet,但我也许不比你见到的任何一个Alph差。”

“我要花多久能说出那句话?我不知道,我想给他最好的。”

仿佛一计巨锤,锤向明思夷胸口,他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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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再后来我走得太累了,那条路太长,走得我精疲力竭,让我忘记一开始到底为什么靠近他。”

Bet青年垂了下眼睛,他有一双相当澄明的眼睛,颜色干净得一眼见得到底。明思夷无可控制地望向他的眼睛,怀疑自己落进一场蓝色幻梦中。

“兜兜转转这么久,支撑我站到这里的其实还是我一开始的念头……”

“我想在他身边。”

第74章

“不止你一个人来过这儿。”

明思夷朝天深深吐出一口气,监狱的吊顶千百年不变,让他以为自己要风干成一具尸体。

“有什么可意外的,很多人想坐上军医首席的位置,他们都问我同一个问题,上校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军医。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来见我,有的被拦在门外,有的进来。我清楚他们想干什么,赫琮山在军中地位一日不倒,他们一旦成功,将永远待在那个梦寐以求的位置上。”

“你以一种别的形式达成了目标,即使如此,依然要知道为什么?”

瞿清雨:“为什么。”

“我想活,临阵脱逃了。”

明思夷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太多年过去,他依然难以言说自己决定的正确和错误:“军医和军官之间有绝对绑定关系,但我有了Omeg。当时战况紧急,军医的稀缺程度你知道,我三次递交强制休假都未能得到批复,于是私自离队。侥幸心理,我失败了,那场战火空前旺盛。萧庸死前已经没有全尸。”

“他间接死在我手上。”

“我很抱歉,但我归心似箭,我的Omeg正在临产期,是一对双胞胎。长期缺乏Alph父亲信息素的安抚令他们不健康,各项指标都小于正常婴儿,如果我迟一步回去,他们和母体都会死于Alph的信息素缺失。”

明思夷抬手遮住光线:“你应该见过萧庸,前指挥官棺椁挂白花绕城一圈,灵车最前方放着他的遗照。”

“很多人来到监狱找我,想找到让赫琮山松口的方式,我告诉所有人前因后果,但如你所说,迄今为止,他身边仍然没有军医。”

“这就是原因。”

对话接近尾声,Bet青年走向铁索盘踞的牢门,他和从前踏入这里的人不一样,明思夷接近全盘托出,毫无隐瞒。

他望着对方离开的身影,监狱深重的铁栏杆将对方离去的背影分割,他忽然想到很早以前自己站在飘扬旗帜下启誓,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祝你成功。”

瞿清雨脚步一顿,听见身后Alph说,“有朝一日他来见我,我会告诉他你对我说过什么。”-

回到指挥官住所接近上午九点。

厚重窗帘遮蔽,不透一丝光线。瞿清雨推门声音轻之又轻,他弯腰脱鞋,脚跟从鞋里褪出瞬间,目光凝滞。

冬季草木冷而萧条的气息。

Alph军官冲他伸出手,语调很淡:“去什么地方了?”

“宿舍。”

瞿清雨以一种轻巧的口吻试探着说:“上校,你知道,我应该住在宿舍。”

Alph的表情看不清晰,沉没在一片乌云似的黑暗中。

瞿清雨赤脚踩在地面,地面冰凉,他没忍住蜷缩了下,踝骨至小腿连接的每一寸线条都清晰,只手可握。

他以相当主动的姿态说:“你想起了什么?上校。”

Alph的夜视能力足以让赫琮山看清他脚趾用力时落在地面的力道,轻盈,掌侧压出偏红色泽,抬起时绷紧,落下时压出一圈软肉。

“炮友?”

瞿清雨高速运转大脑。

“做炮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绞尽脑汁一会儿,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解决办法,乖觉地先伸手拉住了赫琮山递过来的手。过了会儿,又将头靠上去,接近半跪。

“你知道的,上校,这种提议很……荒谬。”

赫琮山很沉地笑了一声。

“上衣脱了。”

瞿清雨无声回望了赫琮山一会儿,双手压住长袖下摆,往上掀。光洁皮肉一寸寸暴露在灯光下。他非常白,靠近颈项的地方透着淡淡的粉。因为难为情半弓着腰,身体曲线柔软韧劲。

赫琮山伸手,欲要碰他后颈。

“躲什么?”

他说话并不见得是质问,却沉沉压在人耳边。瞿清雨强迫自己屈膝半跪床边,睫毛一直颤。他反应很快,柔声:“没躲。”

又改口:“不躲了。”

赫琮山压住他左肩,稍侧了侧方向令他后颈暴露在视线下。Alph的手带着粗糙厚茧,触感怪异得令瞿清雨脊背激灵灵抽过一条电流。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手掌心温度奇高,烫得他一直忍不住想后退。

他极低地喘息。

……

瞿清雨从没有觉得睁眼是一件有心理压力的事情。

他根本无法在睡前得知自己第二天一早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赫琮山,大概率是不太友善。他简直有点煎熬,老实说,他从没有这么煎熬过。

“上校,你真的很善变。”

他躺在床上很乖,最乖,没什么事要做,在一眼能看到的地方。出门时在回来也在。赫琮山常常有分不清记忆和现实的时空错乱感,他压住频频跳动的额头青筋。

瞿清雨并不知道他记忆进度到某一条或者某一段,他适当能观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譬如早晨Alph军官出门,那代表他处在相对安全的状态,不出门代表他要惨了,站门口是处于不那么有安全感但又打算看看他想干什么的状态。他对赫琮山说过非常多不太让人接受的话。反正他就安静,闭上自己的嘴,扮演一个有回应的充气娃娃。

赫琮山很多次要发作,看到他正常待在能接触到的地方,扬起头一笑,就很难想起自己要兴师问罪什么。

日子维持一种微妙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加莎率先察觉到这种站在悬崖峭壁边的平衡,他训了新兵,照赫琮山的指示找温度湿度和阳光都在严苛范围内的废弃大楼,或者废弃研究室、医院、学校实验室,找来找去不是这项数值出问题就是那项对不上。阿尔维一脑门官司去守南部军事基地禁区,高强度巡逻。两人打打闹闹惯了,晚上住教官宿舍都一个人。

加莎不太适应,下巴搁在桌面长长叹了口气。

他们干这行的一般没有准确的上下班点,昼夜颠倒一个通讯被叫起来是常事,在这种前提下,正常上下班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有极大诱惑力。

有一个人,做到了。

上校到点打卡上班,到点打卡下班,成为整个南部军事基地作息最正常的人。

他和温静思一起坐在会议室,去了第一眼看到墙上弹孔,所有Alph军官缩着脖子不搭腔,听见他低沉道:“怎么回事?”

霍持、加莎、秦荔、佘歇、夏狸:“……”

这五人齐齐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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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持伸手捅夏狸,夏狸捅佘歇,佘歇一言不发踢了加莎一脚,加莎硬着头皮用胳膊捅了捅秦荔,中校面颊一抽,道:“加莎……加莎的枪走火了。”

又是黄昏,Alph军官目光从他们身上不轻不重晃了一圈。加莎一闭眼,豁出去:“是!是的!上校,我马上去写检讨,一千八百字!”

温静思笑了声,给空茶杯加水:“这次放过你,下不为例。”

他是很想抓着赫琮山讨论一晚上手头的事的,不过五点已到,上校看了眼时钟,朝他一点头,“走了。”

天色暗得快,半个月之后,又一场虫潮从东南面席卷而来。

温静思纤弱的神经终于有了支撑。

他欠缺作战经验,虫潮洞穴在错综复杂的地下,一片种植物的荒地。地道兵花了小半年找到,并绘制不完全地图。

白昼:“这边不能种地了——不能种地了!大家先坐军舰回去,暂时不要走!”

他一边高喊着帮士兵们驱散人群一边朝瞿清雨跑过来,瞿医生百无聊赖地用脚勾住一根枯萎的玉米棒,盯着头顶两艘形状奇异的军舰。

白昼四处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靠近:“你看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特殊兵种。”

“特殊兵种?”

“有些人天生在某一方面有强能力,譬如听觉和嗅觉。有的人听觉发达到能听见底下的动静,当然也就有的人能隔着层层土地看到底下的东西。”

白昼:“……你骗人吧?”

瞿清雨顺手捡了根玉米棒坐下来,撑着膝盖笑了:“找我干什么?”

白昼一怔。

他一开始总是路过那家黑诊所,小小一家店面,卖得药剂比外面不知道贵了多少。就算这样还是有数不清的Alph拿着钱眼巴巴扒在窗口想跟里面人说一句话,他放学回家总路过那条路,听多了看多了打心底里认为对方是个无良医生,有一身的手段和力气。

大部分时候对方浑身都竖满刺,根根分明,扎得人流血。

现在的Bet青年让他想起那个在下雨天捡到Bet弃婴的医生,浑身上下被水淋湿,让他帮忙倒一盆热水,递剪子的时候语气却人想象不到的柔软。

“想说什么?”

瞿清雨难得耐心,如果白昼长点记性就会想起来这不是一个好预兆,可惜他在军队里跟Alph泡久了,神经变得粗糙。

白昼别扭地动了动,昨天还挥舞着棍子跟在一群新兵屁股后面赶,今天又变成那个破败酒吧,在吉他手拉棉花一样刺耳的鼓乐下问“我拿到士兵证之后你能不能吻我”的青涩Alph。

“我上次回家,看到我爸拿着我的军队徽章还有士兵证展示给他的朋友看……”

白昼不停转动着枪柄:“我想他……为我骄傲。”

瞿清雨可有可无点了点头:“你有一个好父亲。”

“这是什么?”

白昼没话找话说:“地里种的,长那么长。”

瞿清雨:“玉米秆。”

眼看白昼要坐这儿跟他聊起来,瞿清雨想了想,说:“玛格丽怎么样?”

“玛格丽老师?”

白昼:“伤心得太哭一场,被接回去休息了。”

他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件事上,田野上有风,风将Bet身上的气息带过来。白昼坐在原地,心里有什么跟着风膨胀起来,蒲公英一样挤满胸腔。他再不说点什么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因此他盯着泥土里一只长得像蜗牛的石头,说:“医生,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瞿清雨:“嗯?”

白昼轻轻:“有一天你要是觉得不开心,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我的……”一切。

这种情境下再这么说话,不远处Alph军官背对他们,对测绘地图提建议。白昼总有背叛组织和军队的微妙愧疚,把最后两个词字吞了回去。

“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他说完不等瞿清雨回答,站起来大步往前走。少年Alph的身躯从他身上脱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完全成熟的Alph身体,小腿肌肉劲瘦有力,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地面。

“走那么快。”

瞿清雨伸手拂开肩头草梗:“真是……”

小孩。

天空云雨聚集,沉沉压低。他在田间地头坐了会儿,等待下一场暴风雨。

秦荔过来找他,Alph在他身边坐下,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实在想说什么,道:“你确定要做?”

“你有更好的办法?”

瞿清雨慢悠悠吹风,他纯是跟来玩,这种勘测不需要他来,他猜测那场暴风雨下下来要等到半夜。

半夜,地面发出清晰的蠕动声。

临时营帐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远处群星黯淡,土地给人一种长在鲨鱼背脊上的错觉,海浪一般涌起又低下去。

“赫琮山,你想到了什么?”

瞿清雨问他最常问的那句话。

他头顶Alph军官平稳:“白昼怎么回事?”

目前尚且能正常沟通,瞿清雨贴在他耳边,有一点清晰地说:“我遇到你之前遇到他,这么翻旧账你要问的Alph太多了,上校。”

“想到了什么?”瞿清雨懒惰地往里缩,又问了一遍。

他小动物一样乱钻,透明帐膜外是涌动的虫潮,掩盖在无边大地之下。

腥气从土壤中一层又一层弥漫。

赫琮山忽然具有无穷尽的耐心,他在头脑尚且清明时想到许许多多刺耳的话。而此刻对方在身边,那种躁动平息又起头,仿佛幽静之夜生长出的鬼影,最开始低矮一茬,因每一句话见风生长,高如围城。低而复高,高而复低。

他头部难言剧痛,甚至不能分清是战场带给他的压力还是怀中的人,头皮每一寸都扯紧了,将他撕扯回某个混乱天气。

乌云。

赫琮山立刻起身。

秦荔和温静思都在外面,冷风吹过所有人冰凉面颊。Alph军官环视荒野,备用军舰启动的灯光掠过他侧脸,鼻梁拓下的面部阴影无端有无情嗜血的意味。

“交给你。”

温静思:“五公里内。”

意思是五公里不留后患。

赫琮山压住额角,话语越发冷漠:“还有他。”

瞿清雨充耳不闻,跟着他前后脚上军舰直升梯。他站那儿,没有任何一个Alph军官踏出阻拦的一步。

赫琮山从半空俯视他,从眼到唇。

豆大雨点往下滴。

“我和很多人在一起,我老师的儿子,我养父的二叔,我的资助人……我生性就是这样,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没有定性。”

“在你身上我坚持很久了,我昨天爱你,今天就不爱你。”

“在我眼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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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忠诚和伴侣,只有下一个。”

“……我不爱你。”

赫琮山重重闭眼,把人从地面提起来,粗暴塞进了舱门。

他勉力保持冷静,镇定剂对准注射那一刻被阻止。注射器尖端从血管中拔出来,血珠被蹭掉。

“别问我爱不爱你了。”

“如果你不放心……”

Bet青年张开双臂,叹了很长、很长一口气:“把我关起来,赫琮山。”

第75章

从指挥官室偌大布景窗往外看,群星闪烁。

夜晚幽静,风如麦浪。

瞿清雨感到些许无聊。

他所有和外界通讯的媒介都被收走,一开始相当无聊。他还从没有这么闲过,医院递交了辞呈,温静思那儿也有假,诊所都交给小克小州。手术不用做哪哪儿不用管,没有不分白天黑夜响起来的急诊铃,什么都没有。

太不习惯了。

人长期处在紧绷的环境中,乍然松懈,有种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的茫然。

他幽灵一样作息,从早上睡到半夜,从半夜睡到凌晨。时间的流逝变得不明显,过去一天,或者过去五天,又或者过去十天……再这么下去不行,瞿医生开始练字。

他抓了笔重新写字,企图强行让自己的五指从二十多年的错误中恢复正确,不过收效甚微。往常这么需要时间的东西他是不屑一顾的,因为练着练着他就开始烦躁,老天,这世上最磨人的事儿除了练字不作他想。他下笔写一个字歪歪扭扭,往往写第二遍一半的字儿认真,另一个偏旁就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再写两遍他就开始火气旺盛浑身发燥,幽幽盯着临帖上的字想扣下来变成自己的。

“我根本不会写字,换种方式写字像让我重新学走路。自己从前的走路方式忘了不说,新的也没学会。”

瞿医生如是想。

他用一种十分之诡异的姿势靠在床头,看着自己横不平竖不直的笔画愁得直想抽烟。他坐那儿思考半天,又从床上爬下来,换了另一只满墨的笔。

瞿医生笃定地想,是笔的问题。

到点儿饿了,他拉开冰箱储藏柜,里面满满当当的食物差点掉出来砸到他脚。他捡了两个西红柿做面,没事可做把西红柿的皮一圈圈连起来。

然后他再吃药,为了心理安慰选一个对腰好的姿势喝药。

练字。

喝药。

睡觉。

……

然后门开,Alph从外面进来。

瞿清雨用脚踩着他写的大字,相当烦躁:“练字没有用。”

赫琮山把扔到身上的纸拿下来,八风不动:“七天。”

七天指望练出个什么。

哦,七天,瞿清雨就知道,他在这里七天。

短期内看不到成效的东西瞿清雨就想立刻放弃,他不想练了,把地上的纸团成一团甩到垃圾篓里,踢了一脚。

赫琮山清理战场,他就跟在赫琮山身后。上校真把他扔在指挥官室,每天什么不干纯陪他睡觉。睡觉的步骤很长,首先,洗澡,然后,睡觉。

他睡着了人显得安静,一开始半蜷缩身体,后来会展开一点,腰胯紧窄,手掌下是触目惊心的骨骼。有时候一整夜会猝然惊醒多次,将醒未醒时刻,眼皮颤动又睁开,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自上而下看清蓝眼睛里有一条流淌的长河。

赫琮山注视他的眉眼,伸手把他变长的头发往上撩。

上校仍觉混沌,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游走-

会议室的技术工程师进行汇报,滔滔不绝:“长官,我们对作战服新型了改良,主要性能体现在更轻便,跃进借力方式更轻巧,最远距离更大。结合一些特定恶劣环境,这次的作战服还有防风隔热扛高温的作用,最高记录能在水下提供15到30分钟的氧气……”

作战服重量高达五公斤,穿着这玩意儿行走安全是安全,还能借力打力把力气发挥到最大,没准儿能一拳锤断异形的钢筋骨架。别的都好,就是密度太大重,不好伸展身体。这是负重训练的根本原因。

技术兵汇报总这么无聊,接下来还有地下测绘师,就是那种戴小黄鸭安全头盔,鸭子嘴巴里叼着探照灯的伙计。两个锄头别在腰间,跟遁地鼠一样会挖洞。

地下测绘师完了是腺体和信息素研究室的博士,对方嘴里念的一大串化学名词和分子式令人想死……

啊。

加莎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他在会议室翘二郎腿,被阿尔维打下去又翘起来,换了个方向走神,改为盯着温静思身边的Alph军官。

对方和平时别无二致,下达命令的语句短促,即使有些混乱的地方也很快反应。他对士兵的要求严苛到变态程度,光影一照,加莎很难想象他处于一个记忆混乱的时期。

“我放心了。”加莎凑到秦荔耳边说,“上校没什么异状。”

几天前魏迎和和张载全部出现在南部军事基地,将上校基本病情简述,并建议他们在开口之前先自我介绍,避免出现尴尬情形。

秦荔面露深思。

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眉头紧皱:“你最近一次见瞿清雨是什么时候?”

加莎心大:“我们一起见的你忘了,那片种玉米杆的田地。”

那都十天以前了。

秦荔心事重重地放下笔。

他产生的动静微小,还是被上首Alph军官发现。日常会议,他穿了件深黑的衬衣,黑衣黑裤,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他冷质的虹膜衬托得漆黑、无情。

早在多年前秦荔随父亲去拜访前任指挥官时,就知道他会是他未来的上级。

Alph十四岁,拿一本俄文书从楼梯上下来。秦荔抬头,望向他居高临下的眼睛,他当时还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信息素,高等级Alph天然的信息素压制让秦荔有禁不住要下跪的冲动。

虽然他鲜少用信息素压制,但那一幕秦荔至今回想,仍感战栗。

赫琮山平静问他:“什么事?”

秦荔犹豫,斟酌,道:“瞿医生……”

赫琮山反问:“你想见他?”

秦荔想也不想摇头,正值黄昏时分,一缕暗色金线从Alph军官瞳仁正中央穿透,又冷沉地掠过所有人:“我不太喜欢别人过问我的Bet,中校。”

秦荔一怔。

上校以往不常使用这类字眼,从头到尾主动权在另一个人手中。他想告诉任何一个人他是上校伴侣,那他就是,他不想说出口,赫琮山从不主动提及。

“是,长官。”

秦荔谦逊而顺从:“我知道了。”-

第十一天的时候,瞿清雨又把笔跟纸捡回来了。

他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张宽大桌子前,坐端正,右手腕骨压严实桌面,开始写“一”和“丨”。

写成两条波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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