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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区域狱长满头冷汗地上茶,红茶,茶杯在精巧的茶托中,热气氤氲而上。
他看一眼左边沙发,又看一眼右边沙发,自己找了个四脚凳坐。两条腿乖乖并拢了,大气不敢喘。
左侧是章绪。
章议员在监狱七年,表面说是坐牢,其实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他要是松口,谅解书就呆在他一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全看他想不想出去。他大概是有心结,摸着自己的腺体,成日成夜看准了机会,想在上面划一刀,也体会体会受害者的伤口。有两次让他得逞了,那血哗啦啦地流,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政界只手遮天十几年,最后折在蓄意杀人的丑闻里,令人唏嘘。
右侧是Alph军官。
狱长默默把腿放得离远了点。
接到张载通知时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天可怜见,他一个午觉刚睡到一半,梦里全是金银珠宝和银行现金,梦里接了电话说上校十五分钟到,急得他一样穿了只鞋跑出来,左脚穿进右脚。
好歹赶上了,没出岔子,狱长“吁”了口气。
“你的鞋穿反了。”上校身边的Bet青年指着他的脚,没话找话。
狱长一边擦汗一边抽到个空挡把鞋换回来,差点感动得流泪:“我这就换,这就换,刚刚没来得及。”
——这Bet,可是有大来头的!
狱长双眼发直地盯着他左手无名指上对戒,咽了咽口水。
章绪用湿巾擦了擦手,终于恢复过来,他甚少有大动肝火的时候,微微叹了气:“是我的问题。”
“我向你道歉。”
瞿清雨点头表示接受,替唐陪圆问他,直击痛点:“保外就医的单子签了,什么时候出去?”
章绪沉默一秒。
瞿清雨心平气和地转向唐陪圆,提出建议:“要不你找个地方端茶倒水洗碗?”
唐陪圆:“我找找看。”
他明明和章绪坐在同一张双人沙发上,却背对着章续,后颈的蕾丝取下了,露出纹身后微微泛红的后颈。那里长出一朵小小的花。
章绪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堪堪有落泪的冲动。
“疼不疼?”
这么多人呢,唐陪圆别扭地转了转身体,说:“根本不疼了!我要说多少次,根本就!不疼!”
说完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好,冷笑道:“你要是再待在监狱里,我就找个地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积劳成疾,我看它不疼也得疼。”
章绪无奈:“圆圆。”
他低声下气地问:“有没有找医生看,有什么……影响?”
唐陪圆:“没有。”
章绪可能想碰一碰那朵小小的花,手几度举起又放下。瞿清雨和他离的近,突然一把抓住赫琮山的手。
赫琮山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手借给他了。
章绪的手一把压在了唐陪圆后颈靠肩的位置,上校八风不动地收回手。
凸起的伤疤在指腹下。
章绪缓慢地碰了碰,手指尖和皮肤连接的地方升起奇异的瘙痒。唐陪圆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他自己平时也不怎么碰,碰到会想到章绪是真的狠心,说不见他就不见他,说想要他和一个Omeg在一起就给他找。
他冷漠地想,我根本不想要。
章绪的手在颤抖。
他上一次直视这道伤疤是从易感期的混乱中清醒,手里水果刀“咣当”砸落在地,他满手血,血迹从胸口滴到脚面。
一山不容二虎,Alph在易感期会抗拒其他Alph进入自己的领地,他信息素等级高于他的爱人,他一直小心谨慎,算无遗策。
两刀,十字架。
他跪在唐陪圆身边,一边打急救一边简述受害者情况。唐陪圆浑身是血,用手死死拉住他衣角,执意冲他摇头,再摇头。
不能去医院。
他正值执政官候选的关键时期,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但那其实不重要,什么都没有他的爱人重要。
……
唐陪圆忍了忍,手指蜷缩,实在忍不了这种看似温柔实则磨人的抚摸:“你……你……”
“你”了半天,泄气地说:“算了,你继续摸吧。”
他频频看向墙壁上挂钟,探监的三十分钟近在咫尺。他有心想说什么,打过腹稿的话沉甸甸压在胸口。他是被养得太好了,向来只有别人绞尽脑汁巴结他没有他跟人搭话的先例。他什么都不会,就会吃泡面给别人看病,离了章绪觉也不会睡了似的。
所以章绪不见他的时候他呆呆坐在监狱外长椅上,拿着自己写了好几遍的谅解书,心想为什么呢。我变成一个废物Alph了吗。还是我的后颈变得难看,不讨人喜欢了呢。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打起精神又去探监,还是被拒绝。
他一直去一直去,一直被拒绝。原本很不明白的人情世故都明白了,他一开始还不相信是章绪不肯见他,就去求外面的人,还担心章绪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卖了好多古董给监狱的人塞钱。
然后某一天,他突然长大了。
他坐在那间小医务室里,给人看感冒发烧。因为医务室离监狱近,都在南部军事基地,而他腺体受伤判定残疾,除了那间医务室外不再有进来的机会。
监狱好近,里面的人就是不肯见他。
他看着章绪,突然很想哭。他心里有什么要从开了闸的情绪里奔涌而出,他听见自己胸腔的尖叫,和奔流不息的眼泪。
而事实上,他坐在这里,流不出眼泪,也说不出一句话。
狱长得计时器要命地响起来,惊雷般炸开。他手忙脚乱地按掉,拐着弯地提醒:“那个……那个探监时间到了,您式走流程保外就医还是继续回去,时间拖长了我们也不好办。”
“你想继续待在监狱就继续呆着。”
所有人都听到唐陪圆后一句话,他突兀接上了狱长的话,说:“我要回去吃泡面了。”
他幽魂似地站起身,静得出奇地对瞿清雨说:“谢了。”
瞿清雨立刻追了出去。
红茶冷了,茶杯杯壁是西式宫廷风。贵妇人裙撑华丽。
章绪盯着那杯红茶,说:“他是Bet”
指的是瞿清雨。
赫琮山:“你看得到。”
“是,我看得到。”
章绪笑容难以为继,双手捂住脸。血淋淋一幕挥之不去,他害怕会有第二次。
双双沉默。
“进来前我找过华西崇,也找过你。”
章绪喃喃:“我以为他会过得很好。”
赫琮山从不这么想,上校冷眼旁观他痛苦的模样,将此归功于还好自己从来没在这件事上产生任何动摇。
“他就算死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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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身边。”
赫琮山平平:“……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无意浪费更多时间,对章绪道:“没有第二选项。”
“我想我错了。”
在他踏出门那一刻,章绪喊住他,是从肺腑里吐出的一口气,陈年积压:“我出狱。”-
瞿清雨上车,没问赫琮山去哪儿。他胡说八道太多,有理也心虚。眼看路越来越熟悉,转头看了赫琮山一眼。
他清咳一声:“去哪儿?”
赫琮山:“看你的苹果树。”
没有苹果树,但那所福利院曾经靠着一片苹果果园。
“种苹果干什么?”
瞿清雨:“都说苹果好种。”
他耿耿于怀:“除虫,拔草,冬天还要保暖,天天去看,一天浇三次水。两米多的树,长四个苹果。两个冻坏了,一个鸟啄了,还剩一个不到拳头大,酸得我掉牙。第二年没忍住,一铁锹铲了。”
改造后的教堂烟囱里冒出炊烟,瞿清雨看了几眼:“不去了。”
赫琮山不问为什么,左打方向盘。
“唐陪圆对你说过什么?”
车辙印在林间轧出长长印迹,后视镜中Alph军官侧脸冷漠、不近人情。
瞿清雨后背有一瞬发凉。
车窗紧锁,他闭了闭眼,头脑受一阵眩晕的冲击。
车道由狭窄变开阔,晴日白天,气温下降,枯枝裹冰凌。去哪儿瞿清雨一时没意识到,直到门口岗哨Alph士兵弯腰,他瞳仁剧烈一缩。
南部军事基地岗哨。
瞿清雨心往下沉,手心攥出一点冷汗。
温静思并不在南部军事基地指挥室内,他私心那里属于另一个人。二十多盏孤灯鬼影幢幢,投至脚下。
Alph军官平稳而讥诮地路过每一盏灯,走过无数把插进胸口的刀,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不安,极度混乱的真实和梦压在他脑神经上,喷涌出岩浆,烧毁一切。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过去还是现在,现在还是未来。
“我们不太合适,Alph和Bet不太合适,我们也不太合适。”
“你第一天知道我是Alph,你是Bet?”
“……”
瞿清雨艰难地喘息。
是某个夜晚他私自进入指挥官室,归还那枚银色对戒的那一刻。
“我对伴侣的唯一要求是忠诚,你做到了吗?”
进门前赫琮山贴着他耳边嫩肉,从他颈项间扯出那根细长银链,难忍地,混乱地说:“……你对我说过什么,真,还是假。”
第72章
不对。
Alph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头痛欲裂,重重睁眼又闭眼。
不少片段疯一般挤进脑子,拉扯得他几欲作呕,他看着眼前的Bet,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条时间的长线上,无数条平行之线从记忆的触角中伸出,横冲直撞。
瞿清雨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鸡皮疙瘩,他被迫仰起头,受质问时无声地睁眼,望向Alph压抑的眼睛。
狂躁阶段的Alph像传说中拥有獠牙的怪物,人类繁衍至今,兽性依然残存,只不过被信息素合理化掩饰。
体型和力量差距常常让瞿清雨感到生理性恐惧,恐惧不来源于赫琮山,来源于Alph本身。
“唐陪圆的后颈腺体被捅穿,深度在3~4cm之间,两刀,第一刀轻第二刀重。这辈子他都无法正常释放信息素,Alph的腺体状态和精力以及体力密切相关,他彻底和手术台无缘。”
“得不到信息素安抚的Alph被关进禁闭室,有一天你会上不了战场,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赫琮山。”
“……我也会害怕。”
赫琮山眼球漫上赤红,深深喘息。
Bet青年更用力抱紧他,将头靠在他肩头,指腹向上缠绕,虚虚笼在他发烫的腺体上。
“爱你是真的,不爱你都是假的。”
那双手从后颈往上移动,触碰腺体的动作几近引诱。冰凉温度顺着指尖往下,一滴水无法解救万丈岩浆,反而点燃无穷烈火。
……
“记忆又不是一秒全部恢复的,一个正常的过程而已。”
唐陪圆接到那通来电时正在医院值班室吃简餐,他的味觉随着腺体退化最先出现问题,够油够辣的东西才能让他意识到食物有味道。
泡面最省事,且价格低。
就是吃久了多少嘴里发涩。
“这要看他对什么印象深刻了,我猜第一段是少年,第二段是刚上任指挥官那段,第三段和你有关。全看他想起了什么。”
唐陪圆食之无味地咬了口蛋黄:“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他下一次会想起什么,只能等混乱期过去,一个月?两个月?等他完全想起来。实在不行你把他扔到医院来,我怕你招架不住。”
临近深夜,外面刮狂风,枯枝卷得到处是。撞上玻璃时跟鬼爪一样,瞿清雨一只手压在上边,思索片刻:“我来医院一趟。”
“来了也没用。”
唐陪圆吞下去蛋黄,说:“找谁跟我说的话都一样,要么在医院病房静养,要么带回去静养。你要实在觉得棘手……我建议你还是把他送到医院来。”
对面没说话,唐陪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不送来也行,我记得你手里有八支镇定剂,是八支吧?”
瞿清雨抵了抵上齿间:“是。”
“受不了打一针,建议不要拖到第四针,Alph体内有抗药性,作用一次比一次低。”
唐陪圆多嘴提醒:“你知道这东西有剂量限制的吧?再从医院拿要一套完整的审批流程和病例报告,第四针之前把赫琮山送过来,务必。”
瞿清雨半天没说话,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就是蠢?”
唐陪圆清咳一声,坦然道:“不想点办法把他从监狱逼出来,我怕我忍不住也住进去,多难看。”
窗外刮狂风,唐陪圆眯眼看了会儿,有人穿过医院明亮大堂,朝他走来。他轻微地笑了声,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章续一直这么对我,把我当个小孩。其实我早就不是五岁抱着他小腿哭需要他哄的孩子了,只有他这么觉得。还总想着要给我安排好一切,不然死也不敢闭眼……也幸亏他这么想。”
那人走进,将双人伞收起,有值班护士问他有什么事,他开口说话。离得远,唐陪圆却看清了他在问什么。
“谢了。”
瞿清雨听见他说,“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是个不好的天气,清晨有乌云,日与月交接,天边朦朦一片。
瞿清雨悄无声息将手放到门把手上,下压,确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只脚迈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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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盏白骨灯在黑暗中幽幽注视踏入这片领土的唯一一个Bet。
他走在岑寂的长廊上,脚步轻而慢。落在每一盏灯上的表情都深刻而清晰,他的影子被灯影渐渐拉长,消失在走廊尽头。
南部军事基地的清晨,又进了一波新兵。
教官先所有学员一步集合,总教官是个面生的Alph,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姿挺拔。一众教官听他训话,总结不足,然后例行负重长跑。半小时后新兵匆匆忙忙集合,气氛紧张严肃。
每届的教官不尽相同,训练人的口吻却差不多。阿尔维不在这里,千千万万个阿尔维站在这里,对这帮站得歪歪扭扭像条虫的新兵们高声大喊:“一分钟,把你们帽子上的徽章转正了!领子给我翻出来!双脚并拢,什么叫双脚并拢知道吗,立正——向后——转!”
“他妈的,我最烦训练新兵了,趴在指挥官办公室外面写检讨都比训练新兵强!”
“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个,对,第五个,说的就是你,把你的头昂起来看我,背停直,站好了,好的,甜心宝贝,把你的肚子缩进去,再露出来我让军医给你切了!”
“……”
太阳渐渐出来,微弱日光穿透云层。不少新兵站得双脚酸软下肢充血,想方设法地调整姿势,企图令自己舒服一点。很快,他们的目光被吸引。
总教官是名少校,正是桀骜不驯的时候,刚来就给了他们下马威。行事跟历来他们打听的训练流程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关系,刚来雪山就爬了三千米,训练强度能累倒几头牛。还是上面开口说别把他们整死才松了口气,这么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表情有显而易见的停顿。
顿时,新兵们好奇的视线齐刷刷投过去了。
他们同一时间看到了草坪上的Bet青年,所有人都穿标准训练服,他并不一样,长袖黑裤颜色冷冽,乍乍然出现在一片灰白的冬季,仿佛镶嵌在草地上的一朵人造绢花,黑与白对比浓烈。
树底下躺了三个累晕的新兵,有两个面色发白,还一个扭伤了腿。他看了一眼,分别扒开两个新兵的眼皮,又蹲下来查看剩下那个扭伤的腿,查看完站起来说了句什么,大概率是没伤到骨头之类的话。几个执勤的Alph下士来把人抬走,距离最近的新兵听见他们喊了声“上尉”。
Bet能有这么高的军衔极少见。
对方笑了笑,点头,说:“我找温静思。”
照理来说他不该对现任指挥官直呼其名,但在场没有任何人有异议。他表情很淡,羊绒毛衣的领子很高,遮住白玉般颜色的脖颈。
两名Alph军官耳语,不多时场上走了一半军官,剩下那一半整顿方阵。看着看着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白昼把汗湿的军帽摘下来,巡视一圈:“报完数原地休息。”
“长官。”
班长戳了戳他,没忍住问:“真有军衔是上尉的Bet吗?”
白昼拨弄着军裤上一粒扣子,久久凝望对方消失的方向:“有。”
班长忍不住打听更多:“他为什么从正中心的回廊出来,我记得那里是南部军事基地最核心的……”
“指挥官室。”
白昼收回视线,平平道:“他是一名军医,也是现任最高军衔长官的伴侣。”
班长睁大了眼,差点咬到舌头:“他他他是上校——”
白昼沉默,说:“是。”
班长倒抽一口凉气。
上校因伤退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事实很清楚,所有人心知肚明,精神高压加之战场血腥,没有一任指挥官能自然走到生命的尽头。与此对应的他们的伴侣,没有人敢直视他们流泪的眼睛,仿佛不直视就能躲避愧疚和不安。
其实不能。
没人探听上校私事,但军部内网上有他的婚姻状态,那一栏赫然是“已婚”。
班长结巴了片刻,还想说什么,白昼瞥了他一眼,拧转手腕:“打一场?让我看看你的下肢力量。”
开玩笑,打一场还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班长一骨碌爬起来,立正敬礼:“教官,我知道错了,我立刻做五十个俯卧撑!”-
温静思为战略资源调配和部署的问题焦头烂额,会议室烟气熏天。加莎遮住口鼻,靠在阿尔维身上,十分同情:“中校,你昨晚不会没睡吧?”
旁边沙发上堆满了文件,堆得冒尖。温静思没理他,加莎无趣地盯着文件顶,一开始还正常,后来雪白的文件朝一边倾斜。
加莎怀疑是自己出现幻觉,盯着又看了两眼。
——不是幻觉,那堆文件倾斜再倾斜,露出一只诡异的白色眼球。
一秒,两秒,会议室爆发一声尖叫。
“他妈的秦荔你有病吧,躲在这里吓我干什么!”
秦荔翻身坐起来,推开身上的杂物,无言:“……我一直在这里。”
他昨晚和温静思商量市中心兵力部署,加之巡查方式,半夜三点才闭眼眯了会儿,满眼血丝,形容颓废。
温静思不比他好多少,一手撑着头,后脑隐隐作痛。他现在神经脆弱得有人叫一声脑子里都像有刀片在刮蹭,胃里一阵重压痉挛:“什么事?”
“中校,瞿清雨找你。”
阿尔维一手控制住上蹿下跳的加莎,一边抱臂远望的佘歇终于舍得回过头,问:“什么事?”
他先温静思一步问出口,温静思没说什么,加莎一直动想要去踢地上的温静思,阿尔维不耐烦地一把把他扯回来,两人拉拉扯扯半天,差点亲上嘴。
“……”
“不知道。”
加莎重重抹了下唇,终于安分了:“人来了,你自己问。”
夏狸身姿轻盈地从黑暗处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上校的伴侣,那个Bet军医?”
没人回答他了。
门被推开。
这么一间三十多平的会议室,挤满至少十名Alph军官,沙发文件上坐了一个,军靴在白纸上踩出折痕;窗边玻璃那儿站着两个,逆光原因看不清正脸;温静思用来写字的桌子也坐了一个,双手撑在背后,两腿舒适地落在地面;门口的Alph军官玩命中游戏,泡沫墙面板扎满五颜六色飞镖,看起来命中率太高,三个靶心被压得凹陷,露出可怜墙皮。
他手里还拿着最后一支红色飞镖,握在手里把玩片刻,在门开瞬间向外投掷。利刃飞镖薄如离弦之箭,射向来人。
“少尉。”
Bet青年一手掐住飞镖尾部,幽幽:“射偏了。”
夏狸耸了耸肩,摊开手,瞳仁不易察觉一缩。
“嗖!”
那支飞镖原路返回,堪堪擦过他右手掌,钉在他身后某个靶心。字面意义上的入木三分。
“……”
夏狸缓缓转过身。
Alph军官们接连抬起眼。
门口那个夹角开得不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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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十度,让Bet青年整张脸暴露在视线中。
他身量瘦削,五官是偏向Omeg的清丽,眉与眼交接的地方过渡自然,初看明艳,再看线条趋向柔美,在Alph族群中格格不入。
“各位长官,我代上校问候你们。”
瞿清雨站直了身体,说:“想以私人名义请各位帮个忙。”
温静思最先开口:“什么忙?”
“赫琮山的体检报告和信息素检测报告,三个月内他的信息素没有异常波动,最近那份报告在市中心联合医院腺体报告室,结果不会改变,指标只会是正常。”
温静思沉沉:“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瞿清雨看向秦荔:“你们缺人吗?”
他明知顾问。
秦荔眯了眯眼睛:“你能说服他重任指挥官之位?”
“不能。”
瞿清雨失笑:“你太高估我了。”
温静思重重叹了口气,他这口气叹出三分心累三分失望四分心如死灰,引得秦荔侧目,从地上抓了份文件甩过去:“干什么?”
“啪。”
温静思稳稳接住,神色如常问瞿清雨:“你能劝他回来?”
瞿清雨:“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出那句话时整个会议室陷入微妙寂静,窗关得严,昨晚的大风还残留空气中,枯枝摆动。
这间会议室跟着赫琮山的Alph士兵不少,上校鲜少用信息素压制对待其中任何一个人,他们臣服和俯首,出于对上校本人的敬重和景仰。
夏狸玩着那支红色飞镖,手指从尖端到尾端。他瞳孔中映出Bet青年的影子,斜长的一段。
“没有人知道你想做什么,他的命在你手中,假使你重蹈覆辙,复又离开他,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这把枪六个弹槽,一颗子弹。”
瞿清雨微微调转了目光。
“额头,左手,右手,左脚,右脚,最后一发是……”
夏狸用漆黑枪口点了点左胸:“心脏。”
十几名Alph军官或站或坐,他们即使出生一般,也一步又一步走进南部军事基地“回”字形建筑的正中央。军官等级徽章压在他们平直的肩头,荣誉和伤痕遮掩在Alph强大躯干之下。
“五枪。”
夏狸将枪上膛,“喀哒”声清晰可闻:“瞿医生,你可以走出这个门,今天的话我们当作没听到。或者你执意要做你想做的事,从我手中拿走这把枪。”
那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左轮手枪,非军队配置,没有编号。从型号上来讲是市面上早已淘汰的某支军械,枪械口径在7~8cm之间。
雨后沉闷,滞涩空气一寸一寸从地板上升起来,气流缓慢流向唯一能够流通的门口。半开门的原因,很难看清Bet医生的神情,他裤脚在动,动幅微小,仿佛下一刻就会回头。
回头很容易,两个动作,转身,然后从来时路回去。
一场非死即残的赌局。
温静思没有制止夏狸。
他心中仍然有顾虑和考量,赫琮山如何他很清楚,而站在自己对面不过遥遥两三米的Bet,很难有人真正看穿他在想什么。
风雨晦晦。
夏狸垂了眼睛,手搭在扳机上一转:“既然……”
他手中一空。
那把枪的重量从手心移开。
离近了看夏狸明白军队所有人对他讳莫如深的原因,他有一张令人记忆犹新的脸,往往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很难记起其他。
夏狸不动声色地后仰了身体:“外科医生的手……瞿医生。”
是右手。
枪管微微发烫,可能是手太冷带来的错觉,瞿清雨倒没什么表情变化,他说话语气一向柔和,搭在枪身的手瘦而有力。
“对我来说……右手比心脏更重要。”他甚至含笑接上夏狸的话。
响声沉闷,压在枪管中。
第二枪瞿清雨换了只手,用右手持枪,枪口从上衣面料轧过,来到左胸腔。
“怎么交代我死了之后的事?”
他贴心地说:“记得编完整,别被看出什么破绽。”
佘歇隔着人头注视他。
温静思表情复杂地点头。
瞿清雨还是闭了下眼,他听见风和鸟的声音,窗外有枯枝折断的碎裂声,死亡的阴影有一刻降临在他头顶。他乍然想起一个不怎么值得想起的场景,是他第一次从电子屏幕上见到Alph军官的时候,扛大炮的记者将镜头对准他,上校风尘仆仆路过,军靴上是尘土和凝固血液。
他开了第二枪。
紧接着面无表情开第三枪,第四枪,第四枪,空枪震动接二连三响起。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Bet青年放下手,从容地笑了起来,“还剩最后一枪。”
夏狸眼底晦涩:“手不错,听说你开枪的速度不慢。”
这名Alph军官以速度闻名军队,据说他动态状况下的闪避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是唯一一门赫琮山屈居第二的课程。
瞿清雨轻柔道:“不及你快,少校,Bet和Alph没有可比性。”
他抬起手,缓缓将枪对准了额心。
第73章
气流停止。
在他压动扳机瞬间,夏狸低骂了声。
“够了。”
“你想做什么。”夏狸劈手从他手中夺过那把枪,沉着脸,“我们照做。”
瞿清雨微微笑起来:“多谢。”
他折身往外走,仿佛这场生与死的赌局不值一提。加莎从大气不敢喘的状态回神,一想觉得这事儿不对,回神问脸色发青的夏狸:“枪里有子弹吗?”
夏狸一言不发把枪扔给他,他翻来覆去研究半天,手上重量虚虚实实,一时也无法确定。
“砰!”
一米之外墙面,一颗子弹嵌入,刺鼻硝烟味充斥会议室内。巨大后坐力让猝不及防的加莎后仰,他真是愣住了,和阿尔维两两相视,彼此沉默。
加莎抖着手放下那把枪。
夏狸吐出一口浊气,心跳仍然急促:“有子弹。”
温静思:“监狱探视,华之闵,批还是不批?”
佘歇转了转发紧的脖子:“为什么不批?理由不正当还是流程不正当还是他有关闭监控的不合理请求?”
“我提醒一件事,他有合理进入监狱的正当理由,监狱例行体检,或者义务就诊,他给你打审批条……”
佘歇扯了扯唇角:“提前说而已。”
中校衔了口烟,烟灰从他栗色衬衣上往下落,他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
瞿清雨对监狱轻车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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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见的人早被划归不可探视,只能借探视华之闵的名义来一趟再做打算。
第九监狱有前区和后区,章续不算穷凶极恶,在前区。后区守备更森严,鸽子笼一层层朝上垒叠。
监狱大楼被分出无数个红黑白三色的格子,红格子里塞满Alph,黑格子塞满Omeg和Bet,密密麻麻。进入红区时所有坐着、躺着的Alph全部站了起来,汇聚至最靠近走廊的地方。瞿清雨很快发现他们的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露出垂涎而忌惮的表情。
“这一块都是□□犯。”
狱长耷拉着眼皮打哈欠:“医生,离远点,别靠太近了。上次来了一个善良的Bet清洁工,靠近了递给里面的Alph囚犯食物和水……等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他嗤笑一声:“你知道,这里的Alph很久没有发泄过性欲。”
“在这地方呆久了人也没什么精气神。”狱长自顾自道,“还是得来些新人啊。”
“哐当!”
笼子里发生巨响。
“不要担心医生。”
狱长拿着巨大电棒恐吓里面躁动的Alph,电棒时不时碰到铁门,发出“嗞啦”的声响。这根电棒和阿尔维手中那根不同,重击在皮肉伤会有动物脂肪烧焦的味道。
“打架斗殴,很正常,太多Alph处在一个空间容易这样,你身上……”
他动了动鼻子,从对方身上传来的Alph信息素有且仅有一种,辛辣而独特:“上校的信息素味道,几年前我见过一次他,他当时的军医我记得是一名姓明的军官。”
身后Bet仿佛终于被挑起兴致:“军医?”
“别吵!各位,别吓到我们医生。”
终于搭上话了,狱长粗犷地“砰砰”地敲打过于兴奋的监狱铁门,敲完迅速夹起嗓子,喋喋不休:“是的,上校曾经有过一名军医,继承制,从前任指挥官那儿继承来的。医生,你要知道,我们这种人是很崇拜医生的。谁能没有个头痛脑热,这里面最受欢迎的就是医生,逢年过节还能抽上两根烟,喝上一口酒……但那名军医犯了了不得的大罪,在很早以前……”
瞿清雨跟着狱卒穿过九曲的回廊,最靠里的一间不见光牢狱出现在面前,牢房被刷成惨白颜色。配枪的士兵严阵以待守在门口,从透气孔望进去是第二扇透气孔,第二扇后是第三扇……直到绿锈缠绕的铁门出现,门上挂着字母“M”。
——那实在是不太标准的手写字母,字体歪歪扭扭。长长缓冲带走到尽头归作鲜红的一点,仿佛Alph从喉咙里呕出的猩血。
牢房以姓名首字母区别。
瞿清雨停在牢房门口。
这里的囚犯危险等级越高居住的地方越深,长长阻隔带蜿蜒至更地下。
狱长察觉到他的停顿,问:“怎么了?医生,害怕?”
瞿清雨抬抬下巴:“我能进去吗?”
他猜测这种程度的囚犯很难直接探视,应该有自己对应的独立军官。
“当然——不能。”
瞿清雨:“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