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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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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前世记忆

陆令姜不相信这只是梦。

从前梦见过怀珠离开他,也梦见过怀珠悬梁自尽,他以为是假的,结果后来证明那些都是事实。

梦是真的。

他之前都在自欺欺人。

陆令姜说的,也是事实。

许父亦瞪眼,回头低喝:“混帐,竟有此事?”

许信翎未及开口,陆令姜打断道:“许大人,自然有。您家好儿雇凶捣乱,栽赃嫁祸东宫不算什么,却为何还事后杀人灭口,蓄意使桥体坍塌,断送了几百号流民的性命?”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许信翎更面如白纸,他没有杀人灭口,那桥塌陷他也很惋惜,“不,陛下明鉴,臣不会……”

陆令姜道:“怎么不了,嗯?幸存的活口已在北镇抚司狱中了,许大人还请亲自去对峙,或者让诸位卿家评评理。”

群臣议论纷纷,轻蔑恶心之色,没料到一向清白的许家如此龌龊。到底是看太子殿下慈悲,柿子捡软的捏。

许信翎是刚入仕途的青年,如何能经得起这般唇枪舌剑:“你血口喷人,东宫难道就干干净净吗……?”

他越说越不像话,皇帝怒了,摔个茶杯。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最恨官员勾心斗角,贻害百姓,竟要流放许家。

许父子才知中了人家的圈套。满朝文武大多背倚监国太子,多年来大树乘凉,竟无一人替许家求情,最终还是陆令姜本人松口才免于流放。

铩羽而归至自家门庭,许父迎头给了许信翎一耳光,大怒道:“小儿放肆,何苦去招惹那太子?”

如今陆令姜在朝堂上反咬一口,轻飘飘一句“想来许少卿只是暂时糊涂,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右一句“但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不宜再选为朝廷表率”,顺理成章拿掉了许信翎进内阁之名额,且终生不得再进,许氏多年寒窗苦读之功毁于一旦。

许父心疾发作,勒令许信翎去家祠忠君报国的牌匾前跪着,静思冲动之过。

许信翎浑浑噩噩,虽终生不得进内阁,但此事他并不后悔。掏出当年与怀珠姑娘定亲的信物,细细抚摩观看。他承认弹劾陆令姜,有一部分原因为了白怀珠。

那时候她父亲长生刚中举,风光得意,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后来她家生了变故,许家便主动退了婚。

许信翎一直对怀珠心存愧疚,后来千辛万苦往白家寻到了她,却见她含着泪,说太迟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随即,白小观音便神秘失踪了。

直到前些天他才知道,原来她被太子一道旨意抢婚了去,囚在私邸淫玩。

·

天晴了,微微见阳光,遍地潮湿泥土的腐朽味。天又阴了,太阳又被云彩遮住,雨点敲打水面涟漪万千。临邑的深秋,便是如此阴晴不定。

太清楼,怀珠备了把伞,叫下人在外等着,自己缓缓走进二楼的雅间。

妙尘师太等待多时,见怀珠过来,紧紧抱在一起:“自你从白家离开,师父一直没机会见你。这次借着承恩寺办佛会,人多眼杂,才得以混进城找你。”

怀珠叫了句:“师父。”

妙尘师太是怀珠的师父,也是恩人,从小教她剑法、佛经,更收留她这弃婴,托付给张生和秋娘夫妇俩收养。

前几日怀珠将画娆调回身边后,从画娆那儿得到了妙尘师太的一封密信——邀她相见,并求一点跌打损伤的药物。

怀珠便选了这太清楼会面,她平时就爱看戏,往来此处不会引人怀疑。

这一处雅间只有一扇窗户,能看到街景,却并不能观台上戏,乃是专门给男女客人行私密之事用的。

妙尘师太问:“他没限制你自由吧?”

怀珠摇头:“没有。”

妙尘师太叹息说:“当初石韫那狼羔子闯进你的订婚宴非礼你,师父没赶得及相救,白白使你养父惨死,终生大憾。师父已遗误过你一次,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怀珠侧过头:“师父别说了。”

妙尘知她心中难过,犹豫了片刻,问出了最重要的:“怀珠,师父只问你一句,要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太子?”

怀珠猝然抬眸,双目覆了条素绸,白玉般的面庞虽抹了淡淡一层胭脂,却仍显得血色全无,闷冷又抑郁,仿佛一朵雪花随时会被阳光晒融。

良久,她说:“嗯。”

妙尘师太早有预料:“这下事情难办了。上次太冲动了,也是师父思虑不周,才叫你明明都逃出城门了又被捉回去。”

怀珠恍恍惚惚,妙尘师太说的上次,还远在前世,远在她爱上陆令姜之前。

当时她私逃,画娆被杖责,是陆令姜宽赦和原谅了她们。然原谅却没有那么轻易的,那夜,他问她:“一起喝点酒吗?”

此前怀珠一直抵触他,这次他救了她和丫鬟,她没法再将他拒之门外。

头一次打开心扉的滋味很好,酒为陈酿,喝起来淡淡无味,却醉人厉害。他揽着她,尝尝她的唇脂,轻柔又甜蜜的音调,伏在她耳边又问:“玩玩吗?”

玩玩?怀珠瞪大眼睛,脸色红透。他笑意春深,外表斯文克制,骨子里挺放浪的,自要了她之后一直留她到现在,也算尊重。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尴尬说:“我……不会。”

他吻住了她,笑隐隐:“我教你呀。”

呼吸沉沉,长久得令人恍惚。他轻分开了她的双腿,整夜都没让她再合上过。

那时她的第一次。

现在想来帮她救画娆是套儿,引她喝酒也是套儿;他没直接上她而用这种曲折手段,恩威并济,不过为了让她更服帖罢了。他想玩玩她的人,也想玩玩她的心。一个能在朝政上兴风作浪的人,对付她那样一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多简单。

怀珠唏嘘着,分不请自己是恨陆令姜多些,还是恨自己前世的蠢多些。

妙尘师父见她这般,劝说:“跟着那种人哪能好得了,整个朝廷都是腐朽黑暗的,官官相护,早不配坐这江山了。”

顿一顿:“其实那次失败后,师父不是没想过再冒险带你走,可你那么喜欢太子,不会答应的。”

怀珠病患的眼睛如蒙了一层雾气,定定道:“师父,我悔了。”

妙尘讶然:“你说什么?”

怀珠平静重复:“徒儿之前错落情网,自食恶果。如今徒儿早已醒悟,在他身边感到十分危险,摇摇晃晃宛若早走蛛丝上,决心与他恩意断绝。定情的信物我摔碎了,曾经做梦嫁给他的红嫁衣我也烧了,只求能脱离火坑。”

她宛如一滩死灰,虽重新燃起的只是一丁点火星,但火星绝不会熄灭。

妙尘师父听罢良久感慨道:“当断则断,很好,你长大了。可此事须从从长计议,师父不想你再如上次那样冲动。”

怀珠应承:“我知道他的弱点,其实天底下美貌之女子多的是,只因我身体带些莲花藏的气息,能缓解他的头疾,所以他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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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身边。”

陆令姜对她谈不上爱,一时玩物而已,按照前世很快会腻。前世他杀她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太黏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他心上人争位份,使他厌烦。

莲花藏之香虽调起来费事些,却不算如何难得。她虽恨他,却又远不是他的对手。因而,若她将治头疾的莲花藏香秘方献给他,又知趣儿地主动退出,他应该能放过了她。

妙尘师父仍有顾虑:“不太好说,徒儿有些天真了……”

抢了个美人到手,还没玩腻,怎么会因为区区香料放手?

话没说话却开始重重咳嗽,妙尘左臂受了极其严重的刀剑伤,偏全城禁售跌打损伤的药石,几日来已体力不支。

怀珠拿出早已备好的药物。妙尘苦笑,过意不去,亦将一小包药丸交予怀珠,叮嘱道:“这是治疗眼疾的偏方,可缓解疼痛,但治标不治本。你且用着,待日后脱身出去,为师再为你寻访名医。”

眼睛是怀珠身上最痛的症结,可从没人关怀过她,也没人为她找过大夫,上辈子一直拖着最后拖瞎了。

怀珠压抑情绪翻涌:“谢师父。”

妙尘受伤太重,难以在此久留,两人约定若有机会在承恩寺的佛经会上再见,续说今日之事。

推门却见门口还守着个丫鬟画娆,妙尘师父警然问:“这人可靠吗?”

怀珠点头,有生死的交情。

妙尘走了。

怀珠独自思量着,现在全城捉叛军,禁售跌打损伤的药,师父偏偏这时候受伤。又听师父话中似对朝廷多有仇视,难道师父就是叛军。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前世便是被污蔑为叛军死的。现在她只想离开陆令姜,不惜任何手段,不管任何人帮她。

怀珠唤画娆进来,一会儿去香料铺子一趟。

画娆没问为什么,忠心耿耿道:“姑娘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姑娘救的,姑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任何人不会知道。”

太清楼内咿咿呀呀,唱念做打,锵锵锵,咚咚咚,台子上两个青衣缓步踱出,好戏开场了,引来台下一片吆喝鼓掌声。

怀珠正要和画娆离开,从二楼窗子瞥见一群人。几个男男女女皆绫罗绸缎,骨气里散发贵气。其中一人长得最好,鸦色玄黑衣袍沾着雨色,露出一截清瘦性.感的脖颈,透着温柔斯文,浪荡爱笑,真是要了命的好看,化成灰也认识是陆令姜。

另外几人一男子面生,一女子是她长姐姐白眀瑟,另一人则是阁老晏家的千金小姐,晏苏荷。

几人谈笑自若,俊男俊女,纨绔风流,把太清楼的达官贵人们都看呆了。

太子殿下在外玩得浪不算什么秘密,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竟这样巧,他也带着未婚妻来看戏。

怀珠垂眉齿冷了下,前几日她也问过他能不能陪她来戏楼,得到的是再三推诿,不爱看。但他心尖尖上的未来太子妃来了,便爱看了。冷落她多日不见,原来在捂着未婚妻的心。

她觉得讽刺,觉得憎厌,唯独不觉得心酸。上辈子哗哗似流水一样的心酸早流过去了,他现在娶谁都与她无关。

陆令姜从远处冷呵了声,将之前内心的复杂挣扎都隐去了,只以一副高姿态现身,带了点轻浮的笑。

明明是来请罪的,却控制不住自己疯狂滋生的阴暗面。

他手中执着长剑,寒光森森,颇有气势。马背上居高临下,指向了许信翎。

第42章

登堂

长剑骤然闯入视线,怀珠心头咯噔一声,回头刚好撞见陆令姜沉沉的目光。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信翎亦打了个突,下意识与怀珠拉开距离,“……太子殿下。”

毕竟他只是个文臣,不似太子那般文武兼修,蓦然被长剑冰冷的锋芒指着,心头难免怔忡。

草场说实话没有什么太多的价值,只是一片养护肥美的草地和林子罢了,几间马厩,几件营帐,即便一把火烧了都无所谓。而青州行宫却簇拥着不少能臣巧将,他们才是东宫的主要力量。

怀珠依旧青州草场,不知怎地太子居然没接她回行宫。精良兵力都被调回皇城了,草场这边只有傅青手下几个零散杂兵看着,守备不能说松懈,却也绝不森严。

他名义上是圈禁她,但又没怎么好好圈禁。恰似他这个人,做什么时候都沾着几分浮浪和散漫,锁她的时候也随意将钥匙丢在她的枕头下。若非她把他想得太厉害了,早就脱身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叛徒昨晚刚刚在此处作乱,折损一员大将,想来太子认为叛贼短时间内不敢卷土重来,才会松懈守卫。

盛夏五月末,花遮柳隐,藤萝掩映,草场这边景色优美,她没事可以小范围出去走走。午后她在附近草甸上打个盹儿,又采了一篮子鲜花,才带着婢女回营帐。

回帐中,陆令姜却正在。沏了一壶茶,若有若无地吹动着漂浮的茶芽,茶沫儿,看上去他已在此坐了一会儿。

见她花香满怀,他起身笑吟吟地从她篮子里撷了朵轻嗅,“采花去了?瞧你昨晚的样子,还以为要寻死腻活。”

怀珠懒得理会他的揶揄,自顾自地将花篮倒在桌上,一枝枝地插进瓷瓶里。哀求既没有用,她早放弃了这个傻念头。

他手中玉骨扇轻摇,睽睽注视着她纤秀的背影,觉得她明明气得要命却又被困在掌中无可奈何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找回了欺负她的乐趣。

半晌缓步也踱过来,圈住她,帮她一起插花。夫妻二人偕同的身影沐浴着阳光,如胶似漆。

那么多枝花可以插,他却偏偏覆着她的手,她拣哪枝他也拣哪枝,如影随形,像故意和她作对一样。

怀珠闷闷盯着那只手,如玉般修长骨节,粼粼日光下映得雪亮,忽然觉得有点漂亮。

前世,她对他撒娇时,就喜欢枕在这只手上,让他摸摸她说说话,多在意在意她。

“你何时送我回去?”

“回哪。”

“皇城。”她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想回家去看看怀安了。”

陆令姜依旧随着她摆弄花枝,“你的心思还真是一会儿一变,之前死活要来青州,才刚呆几日又腻了。”

怀珠琢磨着,他意识到了什么吗,手背被他握得温热,又痒又酥,她禁不住微微一翻手,和他的五指扣在一起。

陆令姜微微意外,未见她这般主动过。俯首一看,她也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学着他那般自然风流的态度。玩玩。没错,他们在一起最佳的相处状态就是这个词,贯穿始终。

“珠珠。”

他掐住她的下颌,将她转过身来,翻滚着深情的漩涡:“跟我说说,你又有什么打算?”

怀珠呼吸清晰,“你放开我。”

他没放开她,而是将她拐上了床。

怀珠陷在柔软的锦缎上,心跳开始变得迟钝,隔了会儿才道:“你要对我好些,不再锁着我,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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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出了条件,陆令姜却仿佛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只淡淡打量着她。

“哦?怎么说。”

“养父养了我十余年,他和我的感情是最深的。我既能为了完成他的意愿考取国史馆,那么自然也能听从他的教诲,为国略尽绵薄之力。”

这话听来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她是最重感情的人。这些年来是张生夫妇抚育她,给她最宠的爱,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姻婚,而非白老爷或名义上的亲爹穆南。甚至张生为了她保护这收养的干女儿不被权贵欺辱,而丧了性命。

陆令姜信了这番话,善气迎人,奖励似地揉揉她的脑袋:“谢谢,珠珠真是深明大义。”

黄昏投下阴影,夕阳如血,室内的光线一点点地暗淡了。隔着窗栅望见西天的火烧云,像一大片血渐次散开。

等了好半天,才把刘内侍等到。

刘内侍这次没有面带喜色,而带了几个人来,将封闭已久的殿门打开。

乍然泄入的天光几乎刺眼,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配上来人凝重的神色。

怀珠上赶着问:“他看我的信了吗?”

刘内侍沉默不语。

她又问:“又把我的信烧了?”

刘内侍摇头。

怀珠也沉默了,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哀切和抑郁的氛围无形中蔓延。

刘内侍命人将玉壶放下。

“娘娘,太子赐您一杯酒,全了您前几日的心愿。”

怀珠垂了垂秀睫,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半个月多的冷落,十六封陈情信,终于让他腻歪到了极点。

只是半个月前她明明下定了决心投缳一了百了,他却不让;现在他让喝金屑酒了,她却也不想死了,好像她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傀儡一般,让人心生遗憾与不甘。

“我要亲自见他。”

刘内侍急忙拦住:“娘娘,别了,这会儿周家的几位贵女小姐正伴随君上呢,抚琴敲磬,其乐融融,怕是没空见您。”

直言不讳地把这残忍的事实说出来,就是断绝人的念头。新帝即将登基,那几位小姐是平叛功臣之女,将来要入宫封为四妃的。

“其乐融融……”

恍恍惚惚中,她盯着杯盏中透明漂亮的液体,失语地说:“我不信。”

冥冥之中,又是前世临死前那三字。

“令旨在,您得信。”

刘内侍职责所在,不敢表述欸乃之情,只将盖着红印的太子旨意亮出。

“太子殿下念着与您月余的夫妻情分呢,不叫您疼,就一瞬间的事。”

他言尽于此,不忍心命人强灌这位美若天仙的娘娘,曾名动一时的白小观音。

怀珠散了神,夕阳余辉洒在酒杯中,缓缓端起来,放在朱唇边,眼圈红了。

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她大抵是听了这话心如死灰,外壳看着正常,内里早就被虫蛀蠹空了,仰脖就要喝,连挣扎一下都没有。

“主子。”刘公公怀着几分怜悯,提醒道,“还没谢恩呢,您得先谢恩。”

怀珠怔忡着,眉心微微一刺,喟然说:“谢恩。祝太子殿下日后国祚永昌,江山万年,多子多孙,享无边喜乐。”

顿了顿,又哑声请求说:“……能把我和爹爹埋在一起吗?”

刘内侍也不禁泪下沾襟,为难道:“您的身后哀荣还得问过太子殿下才行,如今礼部众位大人正筹备新帝登基之事宜,想必得月余以后了。”

怀珠颔首,咽了咽嗓子,酒杯里晶莹的液体到了唇边。

刘内侍心头哀切,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死了,太子也真狠心,之前迎娶太子妃时还十里红妆满城轰动,矢志不渝呢。

月余前的东宫夏夜天,满天星辉,她还曾散着一头瀑布般的青丝伏在他怀里,下巴磕在他臂弯上,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新婚后的两三日,他还和她共坐在妆镜边,笑意宛然,用黛笔给她描眉。

他和她也曾是一对佳偶天成。

怀珠也回忆着这些事情,但死后原知万事空,缥缈之事没必要过分纠结。重来一次,最后的结果也和最初别无两样。如有来世,只盼着再不遇见他。憾只憾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春和景明,她曾守不住真心对那个人动了一丝丝情。

刘内侍问还有什么遗憾,能做的尽量做了,总不好含怨去了死不瞑目。

怀珠想了想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才说,信,她想要回刚才那一封桃红小笺的陈情信。信中说了谎言,她根本就不喜欢他,绵绵的情诗都是从唐诗三百首里抄来的,簪花小楷也不是她倾注心血为他书的。

这世界好生明亮、美好。

赵溟过来迎接:“太子殿下,又下雪了,您在这站着做什么呢,快快上马车回东宫吧。”

昨晚赵溟没来接驾,知殿下自有落脚处,自己莫破坏了好事。

陆令姜松了松身上的长披风,摆手,独自踏在薄薄软软的一层积雪上。

他不想憋在狭窄马车里,只想在天地之间走一走,将这喜悦的滋味铭记于心。

真痛快啊,真高兴。

粉末似的雪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根本浇不灭他滚烫的热忱,极度的兴奋。

他一腔热血无处发泄,烫得自己快炸裂了,正好借着雪气凉一凉,在寒冷的雪气中自由自在地呼吸。

陆令姜从没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如此春风得意过,他最珍爱的宝物——怀珠,失而复得,便是现在立刻倒地而死,也死而无憾了。

就在刚才,怀珠说完那番话,他的心快化了,立即追问道:“让我先回去,你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需要考虑几日?”

怀珠晨起尚困倦着,懒洋洋的不爱说话,对他也爱答不理。显然她只是随口一说轰他赶紧走,她好睡回笼觉。

他也不逼她,以手作梳,一下下拢着她软蓬蓬的长发。窗外明媚的雪光经水红色的闺帐透进来,将榻间缱绻的风情映得一览无余。二人对望一眼,均春心萌动。

虽然昨晚并未真发生什么。

过了片刻,陆令姜淡淡道:“莫如就岁首之日吧,咱们一块过年,守岁,看烟花,贴春联,那天你告诉我准信儿。”

嗓音宁和,也似窗外静谧的落雪,充满了幸福的憧憬与希冀。

怀珠上扬地嗯了声,似有疑问。一只小猫阖着眼睛,睡意朦胧的姿态。

“守岁?”

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小小的约定。但往年怀珠住在春和景明别院时,每当除夕夜,陆令姜都会忙着在宫里饮宴,没空顾及她。

年年象征热闹团圆的除夕夜,都是她独自一人在寂寞中度过的。她又没什么亲人关怀,已经忘记团圆是什么滋味了。

喜欢是会被消耗干净的。

如今他却说,要和她一起守岁。

怀珠想了想,厌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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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

她手臂耷拉下去,默默从他怀中移开。方才刚染上的一点点温情,又被冰冷所取代。只要提起她与他的往事,她皆是这样黑着脸。

陆令姜倒吸了口气,如履薄冰,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惹她生气。

但无论是什么他都不争辩,好好认错。她是他的天,他的神明,她的话大于天,她生气一定有原因,一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实在不行他就下跪。

跪一次不行,就跪一百次、一万次。

她总会回头看看他的。

陆令姜从背后环住她,眼神柔软:“别。阿珠,你可怜可怜我。守岁是阖家团圆,没有你我连活着都不想,何谈团圆。”

“你若不要我,我还在你家门口等一整夜,死也不走,缠着你烦着你。而且……”

而且她刚才都说给他一次机会了,只是考虑几天的事。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不能食言而肥。

“你说呢?”

陆令姜早把脸面豁出去了,他觉得自己像条狗一样缠着她……但无所谓,反正她也说他是狗,他怎样放低身段都行。

闺阁私闺中,轻怜密语,怀珠却不为所动:“有的是人想和太子殿下一起共同守岁,您何必找我。从前您也和我分开过除夕,不也活得好好的。”

陆令姜竖起三指对天发誓,“是我混蛋,辜负了你,你可知我现在有多后悔。”

说罢又黏上来,如影随形,时而笑语温存时而冷声戏谑,只要她不吐口就一直恳求。此生软磨硬泡的功夫,都使在此处了。

怀珠被磨得实在没办法,只得敷衍地答应他一块过除夕。至于自此之后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她心里还黯淡着。

她早就不爱了,一颗心尘封已久,落满了灰尘和蛛网,真的不想再打开。

那小孩儿并不怕,气鼓鼓地叫嚣道:“太子,我要进去采几朵花喂兔子。”

原来这小孩儿是世家豪族石家的幼子,因被宠溺坏了,任性妄为,不可一世,素有个“小皇爷”之称。

在他眼里太子不过比他大几岁而已,且太子的性格素来温吞仁善,完全没有害怕的必要。

陆令姜却没让他进花房,稍稍拧了下他脑袋,便将他转了个方向。

“喂兔子好啊,想要什么饲料,叫赵溟去马厩里为你备来。”

小皇爷挣扎不休,此时皇后和晏苏荷匆匆赶过来。

晏苏荷见了陆令姜,眼神藏着悲伤,一副怨妇模样。

“太子。”皇后不悦地责备道,“他只是一个孩子,你计较什么?”

陆令姜礼数周全道:“是。母后来得突然,儿臣正准备去迎接母后。”

皇后讽道:“母后在前厅坐了那么久,都不见个人来。你好像并没迎接母后的意思,母后只好自己走来了。”

陆令姜启颜微笑,也不否认。

皇后微觉有气,又见陆令姜刚从花房出来,靴上还沾着几爿泥,责备道:“你这些日子像话吗,身为太子,沉溺于摆弄花草,竟做园匠那等卑贱事。”

晏苏荷适时插话道:“母后,别怪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种花也并非贪图玩乐,而是为了给白家四妹妹治眼疾。”

这儿本来没有怀珠的事,被晏苏荷这么一提及,皇后顿时柳眉倒竖,质问道:“太子,你还和那外室女藕断丝连吗?你屡屡欺负荷儿,真想让那女子做太子妃不成?”

场面安静了一瞬。

两人一唱一和,倒逼太子就范。

半晌,陆令姜大方承认:“是。”

“母后,叫外室女不太好吧。她是儿臣的太子妃,很快会成为您的儿媳妇。”

此言一出,皇后和晏苏荷面如土色,尤其是晏苏荷,羞愤得快要钻进地缝儿。

一旁许多东宫宫人都听到了,太子竟这么直白地说出了太子妃的人选。

陆令姜本来没打算和皇后为敌,但梦中所见,前世竟是这二人害死了怀珠,本来淡薄的情分衍出几分敌意来。

他坦坦荡荡,笑吟吟说:“您不是着急抱皇孙皇女吗?儿臣这就成婚给您抱。过几日请她也入宫给您叩个首,以后便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了。”

皇后脸色苍白,晏苏荷更泪水盈眶。

皇后抿抿唇,努力镇定心神,刚要说几句软话,陆令姜却神色冰冷淡漠,再无转圜的意思,奉了三盏茶便送客了。

“嗯。”

“真的?”

陆令姜的心绷到了嗓子眼儿,听她答允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起来了。

喜笑颜开,吧嗒重重亲了她一口,春风满面,“谢谢珠珠。”

这一夜的苦功,总算没白费。

他真想飞速穿越到除夕夜去,将此事彻底敲定,娶她到手。正因为他尝过失去她的滋味,才更怕再度失去她。

承元二十六年初冬,景帝咳血病重,山陵崩,龙驭宾天。皇第七子兼太子殿下即位,改元永嘉,是为永嘉元年。平叛功臣论功行赏,海晏河清。

为追悼先帝哀思,新帝即位之初三年不设中宫,亦不置妃嫔,白衣食素,禁娱禁乐,这在历朝历代都从未有过。

新帝继位一年不踏入后宫半步,不曾召任何世家贵女入宫侍驾,连身边伺候的宫女也少之又少。

他眸中浓墨重彩着,是动情意味,喉结徐徐蠕动。怀珠做声不出,便仰头吻吻他的喉结,如风吹树叶般轻,微微颤动。

他笑骂她一句:“小妖精。”将她摁倒。怀珠双臂被他扣在头顶,如泥块一般迟钝,呼吸也越发急促,衣衫将褪未褪。

她眼神柔软地看着他,他也将吻衔过去,如密不透风的网,逼她像刚才那样奉承他,他很喜欢。

曦芽畏畏缩缩,哪敢逐太子殿下这位客。

陆令姜起身,急道:“等等。”

眼看着怀珠掀开帘子,背影就要消失,他心口一凉,忆起梦中她悬梁自尽的悲凉场景,抑制不住冲上前去,从后面将她圈住。

“别走。没消遣你,没有。”

他嗓子嘶哑了,目露哀怜之意,“……正事就是,我知道前世是我害死你的了,后悔莫及。那里有把剑,你将我杀了吧,解你的心头之恨,我绝不还手。”

第43章

倒贴

怀珠一怔忡,被这话精准击入内心。

刚才当着许信翎的面,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负了她的往事,他还敢主动提?

她表情忽然变得怪异,不耐烦,好像受什么羞辱一样,剧烈挣:“放开我。”

陆令姜见她神色大变,知自己终于说到了点上,长叹一声,穷追不舍,将姿态放得更低:“……怀珠,你把前世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皇子尚且如此,怀珠她父母双亡,受过的苦更是难以想象。他虽竭尽全力弥补,却弥补不了万中之一。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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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明珠出逃》 40-50(第5/20页)

他要爱她一点,再爱她一点。

“得。殿下真够狠心。”

盛少暄算看透了,这位白姑娘就是太子殿下的心头肉,太子殿下把她当明珠美玉捧着,自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跟人家争。

“愿殿下和怀珠百年好合。”

西南边陲战事不容乐观,以将领穆南为首的叛军来势汹汹,隐隐有逐渐壮大之势。

太子殿下几日来为战事焚膏继晷,和白小观音相聚的时间寥寥无几。

叛军一头目正是一师太模样的尼姑,像极了怀珠之前误结交的妙尘师父。情形正处于一筹莫展之际,若能抓住反贼妙尘,穆南的弱点也会顺藤摸瓜地暴露。

“殿下何不去问问白姑娘?”

包括傅青在内,已有好几位东宫心腹这般提议。倒不是怀疑白怀珠的意思,妙尘与白怀珠师徒多年,白怀珠必然知悉底细。

多年师徒感情深厚,妙尘对这位小徒弟十分在乎。若将白怀珠绑了在火刑架上,一时三刻便要行刑,再堵了她的嘴,让她无法事先给妙尘通风报信——妙尘定然赶来相救。清剿叛军,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这么做利用白怀珠当诱饵,狠辣了些。怕殿下舍不得辣手摧花,如此对待那位美若观音的太子妃。

其实白怀珠究竟有没有反心说不清,大家一厢情愿地相信她没有罢了。若她真是叛军中的一位重要人物而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不加以利用岂非可惜?

陆令姜撑颐沉思片刻,淡淡否决。她和怀珠的感情刚刚融洽,现在提之前那些龌龊事,绝非明确之举。

以她为诱饵,绝不能够。无论真假,他焉能把她绑在火刑架上钓敌军的鱼。傅青提出的办法虽直击命门,却太寒人心。

她和他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天知道他为了追回她付出多少,其他的事最好不要去烦扰她,免得横生枝节。

晏家落败后,韩家也树倒猢狲散,相互推诿罪名,俨然成狗咬狗之势。朝中可用骁勇善战者不多,必要时得太子亲征。

战事吃紧,百姓社稷大于天。若他熬不到与她大婚之日,唯有先亲征西南,若能平安归来再迎娶怀珠。

总之战事可平,不必迁咎于她。

傅青劝道:“若殿下对白姑娘说明情形,想来白姑娘也不介意为诱饵的。听闻白姑娘已故的养父张老,毕生以天下为己任,白姑娘作为他的女儿,也应明事理。”

与天下安危和龙椅相比,一介小小女子的牺牲实在微不足道。

陆令姜漫不经心听着,视线缓缓落在书房那幅栩栩如生的《鱼篮观音图》上。

他知道他的太子妃优秀,正直,如皎皎升起的一轮明月,圆润而不刺眼,是天底下的女子都比不了的。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利用她的理由。

“此事孤另有计较,不必再议。”

他蘸了狼毫饱满,立在书桌前勾勒出西南边陲的布防图,将弓箭手的位置进行更改,秘密告知傅青,以诱敌深入。

虽然不一定奏效,且先试试。

傅青亦认真记着。君臣讨论战事,交换意见,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下午,烛灯油萎熔一烛,黑暗的影子越拉越长。

此时在国史馆当值的怀珠还不知道,上位者的一念之间,她就会成替死鬼。

她的眼睛完全痊可,比正常人还明亮些,每日在国史馆兢兢业业。

签下婚书后,太子殿下缠她不再那么厉害,只时不时送些琳琅满目的宝货来。或许婚契是他的一记定心丸,她既跑不了了,他便不那么咄咄相逼。

时局动荡,翰林院的诸位大人多有议论起西南叛军之事,朝廷正在遍地搜捕一个叫妙尘的罪犯。

卯时五更,正是上朝的时辰。陆令姜轻轻扯开帘帐更衣,临走前回头吻了吻沉睡中的姑娘,轻怜密语,含情脉脉,暗情流动,犹如羽毛一般柔漾。

姑娘睡得前,眼皮朦胧地睁开一条小缝儿,哈欠连天:“这么早?”

他笑了笑,制止了她想起来服侍的动作,“且睡着,由内侍做就行。”

怀珠听话地眨了眨眸子,雾濛濛的,瞳孔微有涣散。罗裳挨蹭,面庞甜润,春水般柔腻,昨夜刚承过雨露的样子。

“今晚我在御书房点灯不过来,春闱将至,有些考题需要最终斟酌一下。”

他俯身,低哑黏腻的嗓音徘徊在耳畔,“你要好好用膳,好好睡觉,别太贪婪看书哦……”

“行了,别啰嗦了。”怀珠沙哑地唔了声,模模糊糊,眼睛明亮得似北斗星可爱,“一整天,陛下都没时间过来?”

他颔首,“大概是。”

顿一顿,大抵是听出她话语中些微的挽留之意,指腹轻拢她玉雪可爱的眉眼,歉仄道:“忙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这或许是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的日子,他已经为她换了新的身份——国公府嫡女,明年便筹备立后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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