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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帘堂皱了眉,丛伏便停下深入的动作。
“他想要的不只是岭原……”昼香止不住地战栗,不知是因为刀刃,还是因为暝王,“他招兵买马……你以为,你以为是为着什么!”
叶帘堂摆了摆手,让刀刃离开昼香,却仍将她按在椅上。
“那您觉得,”叶帘堂俯下身,同她平视,“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昼香“唰“一下变得脸色惨白。她不可置信道:“你是谁的人?”
无人应答,满室寂静,只剩下昼香急促的呼吸声。
叶帘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只想知道,你能帮我们吗?”
昼香回望着她漆黑的瞳孔,又看了看丛伏指尖那把,沾着鲜红的刀刃。
“好吧。”她整理了呼吸,“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一大笔银子……若是事成,我恐怕没法在岭原继续待下去。”
“识时务。”叶帘堂笑起来,“银子不成问题。此事做成后,您可以去溟西做生意,底金我会给出给您。”
“你如果拿得出千把白银,”昼香半信半疑,“我便帮你。”
“千把?”叶帘堂不屑地哼笑两声,“两百万。只要您愿意别无二心的助我一夜,无论事成与否,这笔银子您都能带走。”
闻言,昼香轻笑两声,“您可不能只是说说呐?”
叶帘堂看向丛伏,她会意,便松开了摁住昼香的手,走向屋子角落,连排的箱子打开,里头白银码得整整齐齐。
昼香眸光一亮,起身快步走至箱子边上,从中握了一把,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重量。
“这只是一部分,多的您也带不走。”叶帘堂开口,“剩余的,后日夜里会结给你。”
昼香看着白花花的银两,默了片刻,抬眼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叶帘堂耸了耸肩,“您觉得呢?”
“算了。”昼香抬手摸了摸颈间的伤口,“就这样吧。”
见叶帘堂点了头,丛伏便将门闩上抵住的刀柄抽了出来,令老旧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昼香重新披上灰白袍,回眸道:“暝王散出去的邀帖不好拿,你们只能扮作成我手底下的人。”
丛伏皱眉,“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昼香笑起来,从门边闪了出去。
木门再次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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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伏回过身,问:“主子,您想好要怎么办了么?”
“去看看。”叶帘堂说:“张氏来了人,说明他们对于这位暝王并不是坐视不管。出手之前,我得明确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利益往来。”
“是。”丛伏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嘴,“暝王,承平道,如今连张氏也搅在其中……”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发出一声笑。
“有的忙了。”
*
叶帘堂的匕首闪着寒光,她用指尖轻轻抚过刃尖,感受其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她手上带伤,已经使不动像样的刀,甚至就算重新握住从前那把轻便的白束带,她都不能确定能否撑过一炷香的时间。
“株洲的花楼由全木构成,共有五座三层楼,其间用飞廊连通。”丛伏将探来的消息缓慢念出,“楼与楼中围包了一座院落……背靠雁荡瀑布。”
丛伏一边描述,一边将花楼的大致图样绘制在白纸上,她一层一层指过,道:“一楼大堂,他们会先在这里喝酒作乐,然后,”她的手指上移,“从角落的楼梯上走,二楼设有赌坊,他们用过饭,该是会往这里打牌游戏。”
叶帘堂放下匕首,专心致志地看向白纸上的绘图。
“通过二楼的飞廊向北走,北面的三座的这里便是供客人们消遣的,共设有二十四个花房。”接着,丛伏的手指继续上移,“最上层,也就是三楼,设有三间巨大的雅间。”
叶帘堂低声说:“这就是供给暝王所谓的贵客的。”
“张氏若是来人,定然会住那里。”丛伏说:“暝王会占其中一间,那剩下的这一间……”
“无所谓。”叶帘堂说:“我们不用管剩下的。”
丛伏点了头,继续说:“昼香的消息说,暝王会请六十多位宾客,其中大都是从前跟着他闯荡的土匪,身上多少都有些武器。”
叶帘堂点了头,说:“我们需要人手。”
“人手不是问题,岭原的‘耳畔风’都可以为我们所用。”丛伏说:“难的是如何让我们这些人手混进去。”
“既是宴请,我们可以从舞乐和赌坊处下手……昼香需要帮我们将这些人安排进去。”叶帘堂压低声音,“要能动手的。”
丛伏点了头,继续说:“暝王为人张扬,定然要同客人拼酒,狂饮一气,我们的人正好能布置去三楼。”
叶帘堂伸手在图上点了点,“先从院子潜入,守住门,再控制赌坊,尽量在那里让那些喝了酒而气血上涌的土匪们卸去武器,将他们尽量控制在二楼,集中看管。”
丛伏点了点头。
“若是有人妨碍……尽量不要见血。”叶帘堂垂眸道:“若是不小心沾上哪家贵门子弟的鲜血,事后麻烦事断不掉。”
“我明白。”丛伏应声。
“探清局势。”叶帘堂说:“仅此而已。”
第105章 太仓大饥,人相食。
两人为着这桩事谈到戌时,早已三四个时辰未用饭,早已是饥肠辘辘。
同屋的小女孩似是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先前二人谈事情时,她便一直待在在内室,不做声,也不走动。
此时叶帘堂才收拾好被绘制的满满当当的白纸,女孩便架起锅炉,将早先备好的面片下锅,再配以竹笋莼菜,最后又将剁好的肉块倒入其中。
叶帘堂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番熟练的动作,叹道:“这般贴心。”
女孩黑豆般的眸子转过来,抿着嘴腼腆一笑,而后继续炖煮眼前的汤。
“她不过才七八岁吧,”叶帘堂回过身,在丛伏耳边轻声道:“这么小,你就让她做这些?”
没等丛伏开口,女孩便将木勺扣在锅边,准过身细声细气地解释道:“不是丛姨叫我做的,我以前跟着娘,就做这些吃食。”
叶帘堂本将声音压得极低,此时听见她回应,有些意外地看向女孩。
“主子,厉害吧?”丛伏颇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笑道:“属下捡到的宝贝。”
“她这双耳朵也是天生的?”叶帘堂问。
“是啊,”丛伏点头,笑道:“我当初也吃了一惊呢,这小孩当初被抛在水沟里,早就饿的头眼昏花,说是听着我的脚步声爬出来的。”语罢,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您不知晓,那水沟离我几十跨远,我真是吓了一跳。”
丛伏受过石家训练,因着要时常探查消息的原因,走起路来猫儿一般,几乎没有声音,若在那种情况还能被听见……
叶帘堂看向女孩,若有所思。
丛伏张口,本欲再兴高采烈地说些女孩的事情,可忽地瞥见叶帘堂的眼神时便猛地止住了话头,“……主子,您不会是想……”
叶帘堂抬眼,“什么?”
“她,她才只有八岁!”丛伏急忙将女孩挡在身后,“那些事哪里能做得?”
闻言,叶帘堂不解,“嗯?”
“她年纪这样小,虽说懂事吧……但,但绝对不行!”丛伏慌乱道:“主子,您不能将她送去石家!那样残酷的训练……”
“说什么呢?”叶帘堂笑起来,“放心好了,我才没那么……冷心肠。”
丛伏觑了她两眼,这才轻声呼出一口气,拍着胸脯说:“是,是了。”
“阿伏,我与你相识三年,”叶帘堂不满,“在你心里,我竟是那样一个模样么?”
“自然不是!”丛伏摆了摆手,心急道:“主子,我……”
见她头上的汗都要掉下来,叶帘堂这才笑哼一声,装作恶狠狠道:“这次我便不计较了,不许有下次!”
“当,当然!”丛伏猛地点头。
“姐姐。”
一声细小的声音打断二人的谈话。只见女孩手中端着个碗,看向叶帘堂轻声道:“姐姐,您要几勺?”
叶帘堂第一次被问及这样的问题,愣了片刻道:“嗯……一大勺?”
“盛满,”丛伏回首道:“十三勺,我也是。”
女孩点了点头,开始往碗里舀汤。十三勺,不多不少,刚好将碗盛得满满当当。
丛伏在桌边坐下,说:“她就是这样,做实事时都需要一个确切的数字。否则,”她在的手指在耳边转了转,说:“她听不明白。”
叶帘堂心中有些惊奇,但面色仍旧平静,接过女孩盛来的汤时笑着道了句多谢。女孩只是腼腆的笑笑,转过身去为丛伏舀汤。
“嗯!”叶帘堂将第一勺肉汤送进嘴里时,不住又吃了一惊,“好香!”
“我跟着我娘学的。”女孩将丛伏的份端了上来,轻声说:“我娘从前是州府里的厨。”
“那你怎么……”叶帘堂斟酌着语气,她想问,那为何女孩又会被抛在水沟,最后被丛伏拾了回去。但这些话她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特别在她这样小的年纪。
但女孩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黑豆般的双眼眨了眨,说:“两年前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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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
家都填不饱肚子,我当时晕乎乎,我娘便偷偷将州府厨房里的肉炖给我吃了。”
叶帘堂听出来她说的是三年前那场饥荒,便没有出声,继续听她讲。
“我好了,但厨房的肉没了,我娘就要遭殃。”女孩说:“我不想看我娘受欺负,就想着夜里出门给我娘找两块肉来。刚出了门,我就听到声音在哼叫,夜里太黑,我什么也看不清,就见水沟旁边躺着个什么,动也不动,我娘就站在旁边。”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叶帘堂不自觉皱了眉。
“我娘看见我,叫我别过去,她说她从别院偷了只猪来杀,身上不干净。她让我先回去睡觉,她在河边洗干净衣裳便回来。第二日,厨房果然多了块肉。”
叶帘堂怎么听怎么不对劲,“那怎么……”
“我娘告诉我是猪肉汤。”女孩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甚至称得上是轻松,“她以为我不懂事,但我却明白,夜里躺着在我娘脚边的,是个人。”
永淳二年,大饥,人相食,僻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都是常见情形。但叶帘堂心中几次翻涌,手中的汤勺放不下也抬不起来。
“这里是真羊肉。”女孩看见她僵硬的表情,说:“我买肉时见屠夫亲自杀的。况且,人肉不会这样便宜。”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女孩许是见她脸色不大好,便不再开口。一顿饭沉默地吃完,女孩便收了碗筷,要去洗。叶帘堂忙拉住她的手,说:“不忙,我去就好。”
“姐姐,不必这样客气。”女孩抽出袖摆,脸上又显出抿着嘴的笑,“我喜欢做这些。”
语罢,便自顾自拿了碗筷走。
叶帘堂轻轻吐出一口气,回眸与丛伏对视了片刻。
丛伏替她倒了杯温茶,接着女孩没讲完的话继续道:“那日被炖进汤里的,是当时刺史的大儿子……肉是有了,州府的饭桌上却少了个人,她娘怕事情败露牵连到她,便将她抛在了水沟里,硬生生饿了三日,才被我捡走。”
叶帘堂沉默片刻,忽地向着女孩的背影道:“在下失礼,竟未曾过问小友姓名。”
女孩分明是背对着两人,却自然地将话接了过来,她说:“我没有姓,我娘管我叫太仓。”
太仓,便是人身体上中的水谷之海——胃。
“我娘说,胃有腐熟、受纳水谷之能,可纳受并容贮多物,并初化之。”女孩慢慢道:“她希望我也能如此。”
*
暝王举办观兵礼这日,是朱州难得的晴朗日子。丛伏栖身的山头四处灌风,夏日本该酷热的天气却照不穿在浓密山林庇护下的岭原。
丛伏搓了搓手,向下看去。
暝王举办的观兵礼阵仗极大,只见远处的旌旗蔽日,将士们身披铠甲,列队而立,铁马金戈。鼓声被隆隆砸向,号角吹起时,旌旗招展,尘土飞扬,声震天地。
丛伏上前两步,说:“竟还真办得像模像样。”
叶帘堂看着山底大批的将士,回想起龙骨关大营联合谷东禁卫军——不对,眼下已经不叫谷东禁卫军了,永淳帝登基后便将其改名为谷东边军。二者共同击退北蛮后,她与太子回到阆京,有过一次隆重的旌旗游街。
她记得自己披锦衣,踩金镫,在禁卫军的簇拥下游于阆京接道,那是与此时别无二致的鼓乐。百姓夹道,欢声雷动,颂歌盈耳,呼唤的都是太子与她。
第二日,张氏门生便上书,以“行事浮华炫赫,举止张狂”之由弹劾她。明昭帝便放她休沐几日。
当初叶帘堂以为皇帝怕她过于招摇,这才放她休沐,宜敛锋芒,这也是后来张氏能轻而易举逮到她的原因。这时回想起来,她那时就该预料到……
忽然,一阵剧烈的欢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叶帘堂垂眸,原是演武开始了。
阵前演武者,骑射之士箭无虚发,百步穿杨,步战之勇步伐铿锵,颇有所向披靡之势。
另一头的宾席上也喧闹不止,叫好喝彩声连绵不绝。叶帘堂转眸,只见暝王手下铜青玄鸟旗在风中飘然舒展,其下坐着个年事已高,须发疏松的老人。
“暝王的干爹。”丛伏察觉到她的目光,说:“暝王能有今天,大都是靠他。”
叶帘堂挑了眉。
“老得只剩一层皮了,却比大都人头脑清醒。”丛伏说:“岭原这些年土匪能做到如此规模,都是那位苦心经营的功劳。”
叶帘堂点点头,又问:“旁边的胖子是谁?”
“朱州刺史。岭原这些年没有收成,上交给阆京的粮税都靠着暝王了。”丛伏冷笑一声,“这位子他怕是坐不了多少时日了。”
高坐之上还剩下一个空席,叶帘堂站在风口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来。那头的演武完毕,有将帅登台,不知宣读着什么,叶帘堂觉得吵闹,便率先回到了马车里。
丛伏跟着她,问:“主子,现下便要去花楼布置么?”
“走吧。”叶帘堂点了头,说:“早些去也好。”
丛伏应了一声,便躯马驶离了山头。
第106章 牌局比从前更觉糟糕的预感。
晨雾缓缓散开,马车驶入蜿蜒晦暗的街巷,空气中水汽弥漫,叶帘堂耳边只有马蹄声,和城外瀑布落下的水声。
穿过狭窄的桥梁,花楼庞大的木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楼竖起铜青玄鸟旗,几名身披盔甲的士兵守在门前,横眉冷目。
丛伏翻身下马,向着士兵拘了一礼。
“花楼今日不开放。”士兵冷冷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女人凑什么热闹?走开走开。”
“虔婆叫我们来,”丛伏也冷下脸来,“若是耽误了她的事情,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闻言,士兵明显慌张了片刻,但眼底一扫,这几人眼生,从前也没见过,不像是跟在昼香身边做事的,便冷笑道:“别在这信口开河……滚开!”
“什么事?”
楼内传出一声叱问。
“虔,虔婆。”士兵立刻躬了身子,结结巴巴道:“这几个人……”
昼香看见他们,冷声道:“放进来。”
“是。”士兵垂着头,让开了身子。见状,丛伏嘲了一声,便带着人走了进去。
花楼的内院大的超乎几人预料,满院几乎都由青石铺成,碧树环匝,昼香领着他们顺着石径往深走,穿花度柳,便见一座庭中池。庭中碧波荡漾,游鱼戏水,亭中置几座小桌,供宾客围坐。
“外堂都是留给将士们用的。”昼香说:“暝王一般会在这里饮酒。”
丛伏点了点头,颇为意外道:“没曾想他还有这般雅致。”
“什么雅致,只是这里比较安全。”昼香讥笑一声,说:“若有人要杀他,得先经过外头的大堂,他便能先一步闻声而遁。”
丛伏笑道:“他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你会直接将人带进来。”
昼香有些疲惫,她看一眼丛伏身后的队伍道:“你要布置什么直接布置便是……我上头还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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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就不配着您几位了。”
“等等。”
叶帘堂带着幂篱,原本默不作声地跟在丛伏身后,忽地开口问道:“他们几时会来?”
“等他的观兵礼散场。”昼香看向她,“该是酉时。”
叶帘堂点了头,不再言语。
昼香原本都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道:“你说过的,不见血,对吧?”
丛伏应声,“没错。”
昼香只是盯着叶帘堂,“我在问你。”
幂篱垂下的白纱在风中微晃,她说:“我尽量。”
“什么尽量!”昼香皱起眉头,“你若是捅了篓子,我怕是拿不到我的银子就该死了!”
“我们的人会保护你。”叶帘堂说。
“保护我?”昼香嗤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能做到?”
“就凭现下你将我引进花楼,我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叶帘堂道。
“你威胁我?”昼香沉下脸,“我此刻便能将你赶出去。”
“没用的,昼香。”叶帘堂摇了摇头,温声说:“就凭你将我们引进酒楼这一条,就足够表明你对暝王并不是一心一意。他心里过得去这个坎儿么?”
从山野土匪中出身的人都看重忠心,就算暝王一时能因着往日情分放过昼香,可日后二人便再也不好共事了。
昼香明白这一层,咬牙道:“我就不该答应你。”
“你没有选择。”白纱后的人轻笑一声,“所以,您最好期盼我们今晚能顺利探听到想要的消息。”
昼香心中有气,不满道:“我……”
叶帘堂忽地上前一步,白纱拂过昼香鼻尖,带来浅淡的
香气。她慢慢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别添乱就行。”说罢,叶帘堂的声音陡然转轻,近乎是在耳语,“照我说得去做,我们才能皆大欢喜。”
昼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希望如此。”
等她走后,丛伏才开口,低声问:“主子,您干嘛吓唬她?”
“吓唬?”叶帘堂转过眸子,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哪有?”
丛伏笑出声,拍了拍手道:“罢了,干活!”
话音刚落,院中的人手便开始动了起来。
待丛伏钻透花楼三层的雅间隔板,拍掉衣裳上不慎带下的最后一丝蛛网时,日头才渐渐熄灭下去,落在远方参差不齐的远山之后,独剩几分黯淡的余晖。
“暝王的酒宴很快便会在花楼举办。”
花楼的侍从登高点亮华灯,烛火从花窗的缝隙之中倾泻而出,照亮苍苍夜色。
叶帘堂站在二楼窗边,看向远处成群而来的马车,回身道:“我已经看见他们了。”
*
夜幕低垂,花灯初上。
叶帘堂换了衣裳,上着一鸳鸯纹白绫背子,束着杏色降纱裙,肩头还搭了条轻纱披帛。黑发梳下,柔顺地垂在她苍白的颊边。
八字啼眉,乌膏注唇。
丛伏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叶帘堂鲜少打扮成这样,从前在朝中要扮男装,被石家收留后更是一切从简,她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被昼香精细描摹过的眉,问:“很怪吗?”
“不不!主子别蹭花了!”丛伏赶忙捉住她乱摸的手,由衷赞道:“漂亮!”
虽说叶帘堂实在欣赏不来大周这时兴已久的“酒晕妆”,她总觉得像是一块白面饼上盖了两颗红番茄,算不得什么好看,但见丛伏眼中发亮,也满意道:“那便好。”
堵厅的蜡烛由千根烛火点亮,赌桌罗列,只等宾客。丛伏早先安排好的人手已经扮作庄家,百无聊赖地掷着骰子。
“一会定要将人都看住了。”丛伏嘱咐,“切记!”
“是。”
一众人高声应了。
楼下堂内的迎客声响起,舞乐伶人于朱帘翠幕之中穿行而过,眸光幽幽,只留下佳人倩影。丝竹乐声缭绕于梁栋之间,伶人的襦裙擦过地毯。
腰间束起纱裙的腰带实在是紧,竟叫叶帘堂身上的旧伤隐隐发痛起来,她垂下眸子,有些不舒服地扯了扯。
丛伏瞧见她的动作,偏过头轻声问:“主子,怎么了?”
“没事。”叶帘堂笑笑,“被烛火晃得有些眼晕。”
话音刚落,楼下忽地爆发出一阵骚动。两人一同向下看去,只见人群都往一个辆马车的周围涌。
楼下的街巷上,酒宴的主人来了。
只见酒楼侍从俯跪在马车前,那人踏着侍从的肩背下了马车。来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算得上是矮小。
“那就是暝王?”叶帘堂问。
丛伏有些迟疑,毕竟探听来的消息才没有一项是关于身量这一项的。不过很快便有人替他们解答了疑问。
那矮人身后跟了个男子,半边面颊都被面具遮住,与身前的人比起来,这男子显得十分雄壮。只瞧男子弯下腰,对着面前只到他胸腹的矮人说了些什么,然后称他一句:“瞑君。”
看清那男子的脸时,叶帘堂犹如被人当面啐了一口
丛伏注意到,猛地回过身来拉住叶帘堂,低声道:“冷静些,主子。”
叶帘堂只觉得心脏在身体中狂砸,充血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她认出了那跟在暝王身后男子的身份……化成灰她都认得出来。
——张喆。
那个害她沦落至此的罪人。
叶帘堂垂在身边的双臂不住颤抖。
见状,丛伏硬生生将她从窗边扯开,在眼前打了声响指,低声道:“主子,冷静些!”
叶帘堂失焦的双眼终于回过神,她喘了口气,眸光却依旧压得深沉。她缓慢地说:“没事。”
丛伏没敢松开她。
“没事。”她泛红的眼眶转过来,定定地看向丛伏,“我不会冲动的。”-
丛伏藏身于二楼的楼梯间,她的目光在赌坊内喧哗的宾客间来回扫视,以防有人破坏他们的计划。
匕首通常会让丛伏平静下来,但今晚不一样。她将匕首紧紧铁在手边,好让那冰冷的触感带给她一丝安心……但今晚不一样。
她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片不妙的预感来,比从前更觉糟糕的预感。
丛伏想起叶帘堂通红的双目,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刚想去看一眼她在三楼的状况,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嘶吼。
“你使诈!”
丛伏下意识皱起眉来。
“怎么总是庄家赢?”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华袍男子吼道:“你,你这骰子,指定有诈!”
总是庄家赢,赌局才能成立。
但这些士兵都喝醉了,又醉又蠢,自然想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丛伏请来这些扮作庄家的都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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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手下做赌坊生意的人,自然将这一理念贯穿到底。但岭原终究是与别处一样。
这里是暝王的天下,事事都得顺着他的人来。
这扮作庄家的人怎么说也算是石家手下的“耳畔风”,此时被这种乡野出身的土匪指着骂,心里也不痛快,当即也撂了骰子,与那人对视:“这牌局明明白白,你且说我哪里用诈?”
醉酒的男子身着华袍,一看便是暝王手下有些名姓的将领,在岭原横惯了,一时没料到竟敢有人同他叫板,醉意和怒意一齐上涌,当即扬了手要打人。
丛伏心中一惊。他们此行只为了探听消息,叶帘堂还专门嘱咐过不得见血,她才想现身止平纠葛,忽听一句脆生生的声音道:“伯伯,您这牌,差一步就能赢了。”
混乱的人群因着一句声音便消停了下来,人群中走来一个小女孩。
“您这和成之家,应用副数核算。”女孩停在几人面前,踮起脚去看那赌桌上的牌局,“用百字配成,便可减半。”
那醉酒者显然也没想到从哪蹦出来个小孩,呆愣在原地,身旁簇拥的人群听了女孩的话,下意识看向牌局,惊道:“还……还真是!”
丛伏看清人影,差点从藏身处跌下来。
醉酒者呆愣半晌才问:“你,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叫太仓。”女孩扬头回答,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一眨,“我可以帮您赢几局。”
第107章 赌厅“开局了!诸位军爷,买定离手!……
阁楼昏暗,叶帘堂蹲坐其中,形成一片漆黑的阴影,只有日前钻头的一个小孔照亮她苍白的脸。而她的身下是托梁,木板与房脊。
——张喆正坐在下方与人喝酒。
看着那张饮酒作乐的面庞,叶帘堂咬紧牙关,以至于颈脖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她用力活动着右手手指——握紧、张开、握紧、张开,仔细品味着指节因着活动而发出的骨节脆响。
她因着那个人丢掉半条命。而剩下的半条命却也依然悬在刀锋之上。叶帘堂呼出一口气,握紧袖中匕首,转过阁楼,正要向前跨出第一步。
“你是?”
忽而有人叫住了她。
叶帘堂呼吸一窒,这才发现自己虽自诩冷静,可此刻还是被情绪冲昏头,竟在没有探查过四周环境时这样贸然现身。
她没有回过
头,而出声那人却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那人身着一身红衣,身上满是酒气,她八字眉簇着,在叶帘堂的面上转悠了一圈,疑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叶帘堂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垂头,将声音掐细,“我……”
“原来如此。”女子醉意上涌,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倒在地。她晃晃悠悠地攀附住廊边木柱,指着叶帘堂道:“我说怎么忙不过来!原是你这小妮藏在这躲懒!”
叶帘堂明白这人是将她认成了话楼里的舞乐伶人,便垂首说:“姐姐,我是楼里厨房的,就要去……”
“还废什么话!”女子放开木柱,抬手将她往出推搡,不满道:“还说话,同我有什么好说的?还不快去给大人们盛酒?”
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张喆面前?
笑话。
“……我不是您手下的人。”叶帘堂挣开女子钳住她的手,往后躲了几步,却不慎撞上另一头赶来的成群舞伎。
“只是送酒而已。”女子皱眉,“院子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去帮帮忙又能怎样?”
语罢,叶帘堂方才撞到的舞伎们也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焦急,“是啊,好姐姐。院子里人手实在不够,只需要您送酒过去,什么都不做的!”
叶帘堂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便被成群的舞伎们拥着出了廊亭。
暝王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眼前,而在他身边坐着的,便是张喆。叶帘堂眼见躲不过去,只好垂下头,缩在众多舞伎之中,尽量藏住自己。
丝竹乐声仍旧回荡在亭台之间,叶帘堂屏息凝神,以此能更精确的观察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双手执壶,右手握住酒瓶,左手拖住瓶底。
叶帘堂观察着周围舞伎的动作,凝神照做,并无任何差错。
——瓶身倾斜,琼浆流入酒盏。既不能溅出酒水,也不能倒得过满或过少。
米酒稳稳停在酒器盏沿。酒香绕在叶帘堂的鼻尖,她却不敢抬头。
——撤开酒瓶,垂首起身。
叶帘堂捧着酒瓶,正要起身时,忽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手上承受了力道,她那只本就脆弱的右手终于不堪重负,将酒瓶从手边抖落了下来。
随着银瓶乍破,丝竹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庭院内的空气似乎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住叶帘堂发闷的胸口。
“等等。”握住他手腕的人开口,“你留下。”
“低着头做什么?”女人的娇笑声打破了满亭沉默,“张大人叫你留,那是看得上你!”
此话一出,亭中又开始喧闹起来,杯盏间都在打趣着张喆。
“怎么垂着头?”张喆的声音混了酒气,模糊不清道:“……抬起头来。”
叶帘堂没有动,她脸色阴沉,几乎没法呼吸。她能感觉到前额,后背上的每滴冷汗,儿一股平缓而又冰冷的怒气逐渐充斥全身。她的右手不住颤抖,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毁掉自己半条命的人就在眼前,她却不能手刃仇敌,还要遭此羞辱。
但这样的举动在外人眼里,则是被吓住了。
张喆身旁的女子许是见她一动不动,便开口道:“别怕,这位是阆京城里的张大人……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此话一出,周身的宾客起哄更甚。
冰冷的眸光在叶帘堂眼里闪了片刻。随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张喆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今晚怕是不能皆大欢喜了。
她想。
*
丛伏单膝跪地,双眸紧紧盯着赌厅里那道瘦小的身影,似是一只隐在暗中,蓄势待发的猫。
赌厅里的宾客犹如无数绳结,不断聚拢又不断解开,但聚拢的中心却一直未曾改变,那是太仓。
女孩因着常年的营养不良而十分瘦小,面颊微微凹陷。此时坐在比自己还要高大的赌桌边时,双臂只能堪堪扒住桌上覆着的柔软布匹,眼神却比在场的所有醉鬼都要犀利。
原本一触即发的怒火被她轻易平息,她坐在赌桌前,却没有对手。
丛伏本该第一时间就将太仓带离此处,可不知为何,她却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只是目光紧紧盯着蹦跳在太仓面前的叶子牌。
叶子戏共有四十张牌,首重抓牌,依次而行,暗牌未出,反扣为藏,出牌时则一律仰之,斗者便以观名牌而推算未出之牌。
太仓面色沉静,看到对坐之人翻出一张“索子”时,开口道:“两张十万贯,六张万贯,其余皆为索子与文钱。”
话音刚落,庄家便上前翻开那人手边倒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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