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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难活“五洲不安,新政不下。”……
大周所谓的民间术士多是一些精通阴阳五行、占卜、风水、相命之人。
闻言,叶帘堂微微沉下了脸色。
“三年前月海大涝,将玄州东边淹了个彻底,那时永淳帝才登基,光是平定阆京内部平衡就已费去全部精力,哪还管得了玄州。”贾逊低声说:“玄州遭逢连年灾荒,若不是留有前太子修筑的车马粮道兜底,照本公子看,恐怕要上演一出死相枕籍,易子而食的闹剧来。”
叶帘堂皱眉,“……这般严重。”
“是啊,当初苍州那韩老头为着玄州的粮食,都求到本公子跟前来了。这事儿当初闹得大得很,你怎么不晓得……啊,本公子忘了,你那时还‘死’着呢。”贾逊看一眼她,问:“哎,叶大人不如说说你那会儿的事情?”
“在下那时边吐着血,边被石家捡回去。”叶帘堂说:“大公子要仔细听听吗?”
贾逊不喜欢这些东西,便撇了嘴,道:“罢了,叶大人还是继续听本公子讲谷东的事情好了。”
叶帘堂笑一声,说:“洗耳恭听。”
“自明昭帝和太子齐齐葬身火海起,明昭年间那看似平衡,实则摇摇欲坠的稳定才终于算是分崩离析,”贾逊难得唏嘘道:“朝廷之内尔虞我诈,阆京四大世家轮番夺权,而地方上又民生凋敝,玄州那会儿又逢灾荒连年,任谁看都是惨痛万状,了无生路的境地。”
叶帘堂用指节抵住下唇,若有所思。
“就那样的时局,你猜怎么着?”贾逊笑两声,“一个称作清也先生的道士横空出世,在玄州鸣姝山创立承平道,说是什么‘治平相乘,昇平乱世’,只要民众愿静心思过,便予符水一碗,倾倒至田地里,那田地第二年长出的庄稼竟就会比别处的要好。”
承平道她从石家的“耳畔风”中早已得知,但贾逊后头接着的这则土地故事倒是新奇。
闻此,叶帘堂皱起眉,问:“此事当真?”
“谁知道。”贾逊耸了耸肩,“都是民间传的。还有传言说‘昔日有子困饥而饿毙于野,得清也先生符水,饮毕即苏,能生死人而肉白骨’。”
“这般离谱。”叶帘堂摇了摇头,问:“这都有人信?”
“当然。你远在关
中,对此事怕是不怎么清楚。“贾逊点了点头,继续道:“这承平道成立不过两三余年,众徒便已遍布谷东与溟西,各地供奉观算起来能有好几百座,道下弟子怕是已经有上万人。”
“疯了……”叶帘堂不可置信道:“这些年聚宝台怎么说也混迹于各路黑市,为何连半点风声都未曾听到?”
“你能听闻才怪了,黑市能运转的地方皆不会滋生痛苦的时势。”贾逊慢慢说:“那清也先生怪得很,说是非至了无生路,穷苦无助境地的民众,不可入道为子弟。”
如若是这般说来,照着承平道的规则来算,如今大周身处水深火热,穷苦无助的,定然不止万人。
叶帘堂皱起眉。
“更何况,那张氏从前籍籍无名,是个靠着先帝扶持才起来的家族,他能跻身阆京四大世家完全是看在先帝面子上的抬举。如今张枫大逆不道坐了高位,天底下谁能乐意?谁能服气?”贾逊嗤笑一声,“反正据本公子所知,这各地豪强是一万个不乐意不服气的,仗着那张家的出来的小皇帝没坐稳龙椅,顾不上他们,便更是在地方为非作歹,搅得人心惶惶,哪里都不安生。”
“所以,承平道这时出世,”叶帘堂轻声说:“天下各州苦民,无不毕应。”
“哎,对喽。”贾逊一打响指,“与叶大人说话真是轻松。”
叶帘堂抬眼,“那今日那群巫,便是……”
“承平道子弟,皆着赤色长袍,袖内翻折忍冬花藤纹,谓是凌冬不凋,坚忍质直。”贾逊点了头,“先前本公子未曾注意,也是今日才看见的……这还得多亏叶大人的功劳。”
语罢,他似笑非笑瞟她一眼,似是在指她唆使贾延进屋抓人。
叶帘堂只当没看见,抬眼道:“将那群巫关在后院总归是不大好,我去问两句。”
“问不出来的。”贾逊摇了摇头,“他们神经兮兮,方才只那个逃走的白衣术士能交流。”
“试试。”叶帘堂回首笑了笑,“多谢大公子。”
语罢,她便提溜着扇子,朝着后院走去。
贾氏酒楼修得别致,后院自然也不遑多让。只见小溪潺潺环着游廊,上头落下几条碧萝绿藤,廊中设一小兰亭,上摆风月石,檐下挂落精致,置身其间令人心旷不已。
不过叶帘堂此时却没空体会这份“心旷”。她转过假山,便见贾氏的侍从们都拥在**的亭台门口,面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叶帘堂上前询问道。
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只见绑来的巫者围坐一圈,口中皆是念念有词。她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想听清些。
“清也者……圣……疾疫刻骨……怨气……不安……不下……名为难……”
他们口张得极小,皆是闭目端坐,口中词语连黏而出,很难听清。就在叶帘堂想要再靠近一些时,身旁忽地传来一阵潮湿气息,像是在溟西夏日的好晴光里,一片大雾从脚下陡然升起。
叶帘堂登时僵在原地,所有知觉都不由自主地涌向来人。
“清也者,得道为圣,为阴阳之所共师。”那人清朗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复述着她方才未曾听清的语句,“时逢乱世,疾疫刻骨,医药罔效,怨气久不散。”
来人似是替她挡住了烈阳,投下一小片阴来。叶帘堂脑中却一片空白,动也不敢动,只觉微风轻轻拂过幂篱,白纱在眼前微微飘漾。
“五洲不安,新政不下。天下人视之,”那人轻声道:“是为‘难活’。”
叶帘堂不知这人到底为何去而复返,她只下意识扣紧竹扇,心事如麻。
“这是《承平经》中所讲。”男子向她投来目光,“你……”
“哎呀!帘姑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忽地,一声叫喊打断了男子,只见贾延提袍而来,锦袍在日光下泛出不同的光彩。他蛮横地插进叶帘堂身旁,不满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说好的陪我玩牌呢?”
叶帘堂这才得以呼吸,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将身形往贾延旁边藏,故意捏着嗓音道:“小,小女迷路了,这便陪二公子去……”
贾延见她这般模样有些新奇,凑近去看她,“迷路啦?”
叶帘堂不再说话,只是点了头,拉着贾延便往酒楼里走。
“这位……姑娘。”身后的男子忽地出声叫住她。
叶帘堂本打算当作没听到,谁知贾延却回首瞟了那人一眼,“嗯?”
“失礼。”男子轻轻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她左手指尖的那把扇子上,笑着问:“女公子所持竹扇,甚为精巧。不知采于何处?”
叶帘堂本就因想要藏身形和贾延挨得近,此时一心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便将折扇塞给贾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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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给他。”
“什么?”贾延身边弥漫着芽骨烟叶的甜腻,他微微侧耳,“送给他?”
叶帘堂点了头,只发出模糊的音节。
“我家姑娘大方,送你喽。”贾延不甚在意地将那扇子抛进男子怀中,像是看明白叶帘堂的躲藏之意,便一抬手将人虚虚拢住,彻底隔断身后人的目光,“怎么,还有事吗?”
那人垂眸看着竹扇,说:“在下不需……”
“你若是想要新的,照着找便是。”贾延哼笑一声,便不再言语,回身时几乎是被人拽进了酒楼-
酒楼内,侍从正收拾着方才被贾延弄得一团糟的雅间,此时听着玉器叮叮当当作响,叶帘堂才勉强找回一些思绪。
“今日帘姑娘怎的这般热情呀?”贾延俯下身笑,“你遇见谁了?”
叶帘堂没有回答,只抬眼问:“方才,你怎么不抓他?”
“嗯?抓谁?”贾延疑惑。
“问扇子那人。”叶帘堂说:“你不认得他?”
“唔……生得这般漂亮,有些印象。”贾延揉了揉脑袋,“从前见过?”
还不是从前,就是一个时辰前。
“你午时进雅间捆人时这人就在其中,你记不记得?”叶帘堂问。
“啊!是了!”贾延冲着她笑,“我记起来了。”
语罢,他拢了拢乌发,说:“可那人不是帘姑娘要救的好友么,我将绑架他的红色长袍都捉了,他不就获救了么?”他笑眯眯凑上前来,“再说了,那人生得比我都漂亮,我才不愿意他总在帘姑娘眼前晃呢。”
叶帘堂这下听明白了,这二公子分明是在装失忆,故意逗她玩。于是她叹息一声,回身想走。
“哎,去哪?”贾延拽住她,“不是说陪我玩么?”
“我,”叶帘堂总觉得哪里堵了口气,怎么都不舒服,“我没心思,玩不好牌。”
“那,帘姑娘不如同我讲讲故事?”贾延笑着趴在案前,慢慢说:“那人是谁,姑娘的……旧人?”
叶帘堂皱了眉。
“不然姑娘躲什么。”贾延从桌下捞了一坛酒来,将声音拖得长,“同我讲讲嘛……”他笑着,将鼻子靠近那酒坛,嗅着里头令人沉醉的香气,“‘若溪水,酿酒甚浓,俗称若下酒’。【1】”
瞧着叶帘堂面色不大好,他便牵了她的手,移至酒坛旁,轻声说:“帘姑娘,许多事情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是会生病的。”
第102章 烟雨世
间之事往往事与愿违。
贾延说得不错,可还没等到叶帘堂醉气上涌回忆往昔的时候,这位二公子便先一步醉倒在了桌案上,不省人事。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叶帘堂叹息一声,起身走出时将雅间的门小声合上,倚在回廊的栏杆上吹风。
从前她听说溟西四季如春,终年日光普照,就像溺在春水里。可自叶帘堂到了溟西以来,这雨便下个没停,可知传言到底是传言。
灰色的天空乌云涌动,沉沉压下来,显得下方的街道都拥挤了许多。微风裹挟着水气自远方吹来,细雨不时敲在脸上,让她想起春闱那日。
那段时间是她穿来大周为数不多的好日子,醒时听曲做游戏,眠时醉卧酒香中,比谁都快活。她想起芙蓉酒肆,就会想起童姣,三年前发生的一切便会又浮现在她眼前。
不可避免的,她回忆起窗外的白雪,刺痛的右手,以及白束带坠地时清脆的响声。那时她对未来一无所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远离鲜血……可世间之事却往往事与愿违。
她抬眼,目所能及之处皆被笼在无边无际的雨雾之中,湖泊上下都驾着廊桥,远处的翠瓦与青山若隐若现,在雨中泛起润眼的天青色。
雨越下越大,不可避免地被风吹进眼睛里。叶帘堂支着下巴,看向酒楼下奔忙躲雨的行人。挂雨如帘,水珠淌过翠瓦,将长了青苔的石地染成深色,人们纷纷缩着身子,提袍赶路。
叶帘堂强迫自己弯起嘴角,张喆以为将她从崇楼上丢下去就会一了百了,但她既然没有遂他心意一般死去,就更不能自暴自弃,从而错过报仇的机会。
街道上人流如织,五花八门,各色衣物,目的不同的人。她俯瞰着涌动的人群,人实在是太多了,而自己身处其间则更显渺小。
世间大大小小的事便也如同这雨,平等溅落到每个人身上。
叶帘堂站在回廊之上,看着雨落入河流,溅起水花,惊起了河边水鸟,河水则依旧翻流而过。
它永不干涸,永不停歇,终将义无反顾地奔向大海。
*
昨日吹了半夜的雨,今早醒来时,叶帘堂手指疼的厉害。她坐起身,疲惫地握拳又松开来,企图用一种痛盖住另一种痛。
小窗一声细响,是锁弹开了。她猛地回过身去,见窗口蹲了道影子。
“哟,主子。”来人是石家手底下的“耳畔风”之一,名叫丛伏,自三年前便跟在叶帘堂手下做事,专门替聚宝台探查各路的消息与人物。
有风吹进,叶帘堂身上的冷汗微凉,她咽下一口气,走至铜盆边洗漱,问:“怎么这么快?”
“没什么好探的。”丛伏将盘起的发髻散开,黑衣披散,坐在窗边说:“岭原本就是山沟里头,又窄又小,什么新鲜事风一吹就全知晓了。更何况那岭原那土匪头子,不对,眼下叫暝王了。那人做事又总是大张旗鼓,随便找个茶馆打听打听就全都清楚了。”
叶帘堂擦了脸,将帕子搁回盆里,坐在镜前道:“现下说说?”
见状,丛伏从窗边跳下,顺手接过叶帘堂手里的木梳,笑道:“行啊,我来给主子梳。”
叶帘堂最初受伤那些时段都息在芙蓉酒馆,虽说有许元疏细心照料,可他毕竟是个男子,行事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童姣自是不可能照顾人的,契荣又是外邦人,行事总是笨手笨脚。于是这差事便被石家安排在了丛伏身上。
她手巧,叶帘堂那时手脚不便,吃穿住行都得靠着丛伏。
丛伏接过木梳,熟练地替她挽发,心情颇好地问道:“主子想从什么听起?”
“暝王。”叶帘堂毫不犹豫,“听说他时日无多,到处求行巫蛊之事?”
“没错,”丛伏利落地替叶帘堂收拾好,接道:“那土匪头子不知重了什么邪,不仅求巫蛊,还重金要见清也先生。”
“清也先生?”叶帘堂皱了眉,“那位承平道的始创者?”
“正是。”丛伏新奇道:“主子知晓啊?”
叶帘堂点了头,说:“也是这些日子听说的。”
丛伏敛了眸光,“那主子自然也知晓承平道的教义。”
“治平相乘,昇平乱世。”叶帘堂说:“那位清也先生定然是不肯见他?”
“……不。”丛伏却摇了头,“清也先生愿意见他一面。”
叶帘堂蹙眉。
“暝王有钱,百十万银子往太平道砸,就为换取清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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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一碗符水。”丛伏哼笑一声,道:“任谁都坐不住吧?”
“百十万?”叶帘堂吃了一惊,“他哪来那么多钱?”
要知道明昭年间给南北两军拨发下去的军费顶了天了也就一两百万,如今永淳帝登基,大周各地更是动乱不堪,谷东闹了灾荒朝廷都发不下银钱。这时,一向穷困的山沟岭原出了个土匪头子自封暝王,就因着“天命”的一句岁寿将尽,挥手便是几万两银子。
除了溟西贾氏,叶帘堂竟一时想不到还有人能随手拿出万两。
“这谁晓得。”丛伏冷冷道:“反正不是什么好来路。”
昨日那道清雅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清也者,得道为圣,为阴阳之所共师”。叶帘堂皱了眉,越想越不对劲。
“这事不简单。”叶帘堂轻声说:“我想去一趟岭原。”
丛伏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主子,您才到了溟西,这又要去岭原……上头怕是不会答应。”
石家家主一向多疑,手底下幕宾的行踪他都要一手掌握,更不会让一位幕宾频繁外出,以防与外头势力勾结,生了叛心。
叶帘堂眨了眨眼,“先斩后奏又如何呢?”
丛伏摇了摇头,“危险。”
“放心好了。”叶帘堂笑了两声,“他不会说什么的。”
闻言,丛伏不解地看向她。
“岭原那位暝王为了传言便能一掷万金,”叶帘堂抬眼:“如今大周各州势力突起,阆京四大世家要想保住地位,要么使其归附,招降纳叛。要么十鼠争穴,相互倾吞。岭原本是穷乡僻壤,眼下却出了这么大一块肥肉,我不信他不眼馋。”
“话是如此。”丛伏低声说:“主子,家主怕是……”
“聚宝台是石家唯一可用的‘游商’,又潜迹于各州黑市。如今各方势力都暗中盯着,聚宝台是后起之秀,没多少人知晓它与石家的关系。派我去既不会惹人生疑,又不会打草惊蛇,是最优之选。”叶帘堂接过丛伏泡好的茶,慢慢道:“更何况,阆京情势多变……我记得前一阵刘家那位小公子才升了官?”
“是。”丛伏点了头。
“这便是了。“叶帘堂笑着说:”那他更顾不上管我。”
如今阆京四大世家,柳氏书香门第,虽说式微,可柳太师终究还在朝中活动,旁人多少予些敬重。可刘家与石家就十分微妙了。
刘家家底虽不如柳、石两家深厚,但家中小辈也算是争气,中了举人,家中提携一番,如今也做了个不高不低的文官。
两家从前算是平衡,可如今刘家升官,石家在朝中的后起之力明显不足,便被甩在后头,如若不能尽快与刘家达成平衡,是会被阆京抛弃的。
丛伏垂首思索一番,便点了头道:“您说的是。”
叶帘堂笑笑,“方才我已给家主传信道明此事,眼下我们便收拾收拾东西,最好今日便动身。”
“怎地这般赶?”丛伏挠了挠头,“您不是才传了信过去?”
“就是要赶。”叶帘堂搁下茶盏,“暝王这块肥肉,总不能让别人占了去?”
丛伏轻声问:“您说的是……承平道?”
“我不知晓承平道归属何人,可终究与我们不是一伙。”叶帘堂站起身,“既然都想咬这块肥肉,那只能各凭本事喽。”
“可暝王明显……”丛伏斟酌着语气,“明显要的是承平道。”
“所以说我们要快。”叶帘堂侧眸,“赶在承平
道彻底吞下这块肉前,尽量从他们嘴里抢下一些来。”
“我明白了。”丛伏点头,立刻转身往外走去,“我去备马车。”
“先等。”叶帘堂眸光微转,笑道:“我们再去薅贾氏最后一把羊毛。”-
“什么?”贾延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帘姑娘今日便要走?”
叶帘堂点了点头,说:“上头催得紧,承蒙贾氏这些天的照顾,在下特来告辞。”
“可,”贾延皱了眉,“你们的生意还未落地,如今要走……”
“在下相信大公子,”叶帘堂朝他拱拱手,“就按着先前说得来,我们聚宝台只拿七成。”
闻言贾延立刻不满道:“我先前答应你,溟西不要分成的,岂能食言?”
“在下这些天承蒙您二位公子的照顾,”叶帘堂笑,“若是既要又要,那便成了什么了?”
“那也不成。”贾延卷了卷乌发,“定好了就是定好了,哪能随意变?”
“既然这样……”叶帘堂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下此去岭原,马……不好跑呀?”
贾延皱眉,“嗯?”
“若是能……”
“哦。”贾延重新靠回床榻,哼笑道:“这就是帘姑娘所谓的,不能既要又要?”
第103章 白雾“我什么门路都清楚。”
岭原充斥着泥土,野花,雨霾,以及各种雨后松蘑散出的山野气息,这让叶帘堂专门撩开帷帘呼吸。只可惜此时夜色正浓,雾气浓重,她什么也看不见。
贾氏嘴上说着不愿资助,实则还是替他们备了马车,顺带送了份元州州府的通商文书来。
马匹上悬挂着的灯笼不过照亮了脚下的山路,以及路旁贴近的草叶,草野因着夜晚骤降的气温也滴着冰凉的露水。
叶帘堂听见耳边传来马蹄,是丛伏,只是山中大雾,她只能看见他隐约的轮廓。
“主子。”丛伏凑得近了,臂上搭着氅衣,说:“山间冷,您身子怕是受不住。”
“这才六月份。”叶帘堂失笑,“再怎么也不至于穿这个。”
“山间夜风又冷又利,主子旧伤会痛。”丛伏执着地将氅衣递给她,“不穿,搭着也行。”
那氅衣大半都被她塞了叶帘堂怀里,她只好接过,将它披在身上,向着丛伏道:“瞧,盖好了。”
丛伏探头,确认她将自己裹好了这才点点头,“这才对。”
叶帘堂理了理氅衣,无声勾起嘴角。
马车慢慢滚过泥土,大雾弥漫,峭壁隐藏在岭原的每个角落,稍有不慎便回跌落山谷,这种事在岭原司空见惯。
等晨曦浮现,薄雾便散了一些。前方出现了许多翁仲,个个面容模糊,残缺不全,隐在雾中颇为惊悚。但随着他们继续向前,马蹄榻上一段陡峭的斜坡,高耸的城墙便出现在他们眼前。
狭窄的桥梁自幽深的山谷中横跨而过,直直通往城门楼,山涧中瀑布高挂,直落山腹。拱形城门在视线尽头洞开,犹如山中张开的大口。
“岭原原是这般模样。”叶帘堂微微探出头,眯眼看着前方,“好美。”
右侧的悬崖之上直起高墙,淡金的曦光勾勒出垛口凹凸的轮廓。
叶帘堂望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城墙建的……岭原真是难攻。”
“嗯?”丛伏没想到她说这个,愣了片刻道:“是啊,想上去只能攀云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若真有人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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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占这里,决心可不止一般大。”
叶帘堂附和着点了点头。
“不过,”丛伏说:“里面可不如外头。”
叶帘堂笑了笑,“是么。”
到了城墙脚下,丛伏从怀中掏出溟西州府专印的文书,官兵看了一眼,随后给为他们放了行。
马蹄声回荡在漆黑狭长的甬道里,逐渐向上。
州城的晨雾便如水一般,慢慢灌入。等叶帘堂再撩开帘子时,目所能及皆是灰白色的雾气,与夜里没什么区别。
“岭原朱州,”丛伏的声音自雾中响起,“迷雾缭绕之城。”
雾中窸窸窣窣,传来许多声音。
山谷中的水流拍打声,马车碾过时的辘辘声,扯过缰绳的吱嘎之声,以及隐在暗处的低语声。
“消息传出去了吗?”叶帘堂问。
“是,主子。”丛伏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道:“聚宝台会来的事情一早就传了。”
叶帘堂点了头,又问:“‘风’呢?”
朱州城的雾里不知藏了多少人,这不是论事的好地方。丛伏握紧缰绳,夹紧马肚快跑了几步,片刻后停在一面破败的砖墙面前,扬了扬下巴说:“这里,主子。”
马车停住,丛伏翻身下马,扶着叶帘堂下了马车。
叶帘堂戴好幂篱,笑着说:“都是多久前的伤了,不必总对我这般照顾。”
“这是应该的。”丛伏轻声应了一句。
闻言,叶帘堂摇了摇头,抬手敲向面前的木门。
三短一长,这是石家手下人心照不宣的暗号。片刻,门板便被推开一道小缝,孩童圆滚滚的眼从缝隙中往外一扫,便拉开了门,让几人进屋。
木门掩住白雾,丛伏揉了揉那小女孩的头,说:“做得不错。”
小女孩不过十一二岁,闻言笑了两声,又自告奋勇的去给他们泡茶。丛伏看着女孩将水壶平稳地送上陶具,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是?”叶帘堂问。
“前阵子在外头捡来的。”丛伏笑了两声。她身姿细长,有一张棱角分明脸,刚毅坚强的面色却在谈起女孩时柔软了下来,“当初躺在街边快要饿死了,我给了喂了块面饼,就非要跟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麻烦死了。”
叶帘堂笑了两声,并不拆穿她,只问:“什么时候能见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岭原暝王?”
谈到正事,丛伏这才敛去笑意,说:“‘风’说,他后日要办一场观兵礼。”
“他已经有军队了?”叶帘堂皱眉。
“都是早些年跟他混的土匪。”丛伏将案上的蜡烛点亮,说:“这几年岭原形式也不怎么好,许多民众吃不起饭,干脆撂挑子跟着他干了,那暝王这些年怕是笼了不少人。”
叶帘堂挑眉:“他行事这般张扬,岭原几位州府都没有动作?”
“眼下除了阆京朝廷,怕是没人管得下他了。”丛伏摇了摇头,低声说:“跟着暝王,岭原起码有饭吃。”
“这样下去,岭原便要成下一个溟西了。”叶帘堂哼笑两声道:“暝王一家独大。到那时朝廷再想管,更难。”
“据说明日观兵礼,他将岭原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幕宾都请来了。”丛伏慢慢道:“说是要重振岭原。”
“大周各地早已分化。谷东遭逢灾荒,朝廷不顾,于是横空出了个承平道。”叶帘堂嗤笑,“若张氏再不理会岭原,任凭暝王势力壮大,阆京才是真的要遭殃。”
女孩端上滚烫的茶水,任凭热气升腾在昏暗的屋内。
叶帘堂温和地道了句多谢,继续说:“前些日子暝王砸下上万白银,我看也不全是为了那些句巫者所谓的‘天命’。”
丛伏皱起眉,“主子是认为……”
“暝王很聪明,他看得清时局。”叶帘堂用指尖拨转着茶盏,说:“所说如今岭原州府幕宾尽亲近与于他,手上兵权兼具,可终究是土匪出身。”她抬起眼,轻声道:“不得民心。”
语罢,丛伏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而承平道恤万民之困,天下感念其恩,颂声载道,享誉遐迩!若是二人携手……”
她猛地站起身,“那,那岂不是!”
“是了,”叶帘堂轻轻拉了拉她的袖摆,示意她坐下,“等到暝王的土匪大军开拨到阆京皇城下,张氏才会明白什么叫做为时已晚。”
丛伏呼出几口气,又皱眉道:“张枫和那位小皇帝一时拎不清,可他们不蠢,意识到这件事并不会太晚。”
“所以,”叶帘堂笑起来,“我们不能让他们太早意识到。”
丛伏停了呼吸,良久才道:“您是想……”
“张氏杀了我。”叶帘堂垂下眸子,“我这辈子都要叫他们不得安生。”
丛伏吞了吞口水,“……您要帮暝王?”
“或许是这个打算。”叶帘堂耸了耸肩,“可惜眼下他身边还没有容能下聚宝台的地方。”
“主子,您,”丛伏轻声道:“您这是要叛出石家?”
“什么叛不叛的,多难听。”叶帘堂笑,“石家给了我这样多,我怎么会背叛呢。”
“可……”
“阿伏,”叶帘堂岔开话题,只盯着她问:“我能得到后日观兵礼的请帖么?”
丛伏默了半晌,说:“‘耳畔风’最不
缺的便是门路。”
说罢,她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将残剩的残渣倒入承装通红煤块的陶器中,发出“咝咝”的声响。
她再次开口,勾起嘴角,瞳间映出摇晃的烛光,“主子,我什么门路都清楚。”
*
午时过后,朱州城内的白雾终于只剩下淡薄的一层。丛伏外出办事,叶帘堂便伏在小窗前,透着花格前的白纱,朦胧地望着街景,静静地等待。
她有些无趣,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折扇,却摸了个空。
——她的竹扇已经在溟西送出去了,送去那个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手中。
想到这,她又觉得右手隐隐胀痛。
潮湿的青石地响起马蹄声,丛伏的身影从薄雾中显现,她身后跟着的马匹上坐了一个身披宽大灰袍的身影,掩住了大半身形。
两匹马在窗前停住,叶帘堂瞥见那灰袍下的袖角有着纠缠金丝的精细走线。
随即,推门声响起,那道灰袍身影率先闪身进来,褪下袍子露出一张娇美的脸来,有些嫌恶地打量着这间破败昏暗的小屋,皱眉道:“你说的好东西就在破地方?快些吧,我可赶时间——咦?”
角落里,叶帘堂从暗中显出身形,女子身后的丛伏随后将那道沉重的木门“吱嘎”关上。
女子惊讶地看看身前不断走近的叶帘堂,回首又看看将木门死死守住的丛伏,吸了口气,努力装出趾高气扬地态度来,高声道:“……好了,落到你们手里。你们想要什么?”
“昼香?”叶帘堂偏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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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丛伏所言,她是朱州最大花楼的老鸨,是那位岭原暝王的老相好。
“你是谁?”昼香似是被提住颈脖的小鸟,她退后了两步,高声问:“你,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谋生而已。”叶帘堂笑了笑,向着案几处偏了偏头,问:“坐下说?”
第104章 谋划李子青紫,犹如新鲜的瘀伤。……
昼香虽已不算少女,但却依然貌美,眉毛眼周显然经过了细致的打理,面容也留有精心描画过的痕迹,她看起来不像是花楼的老鸨,更像是某位贵门夫人。
窄屋昏暗,案几上放置着青紫的新鲜李子,犹如几块新添的瘀伤。
见两人似是没有动手的意思,昼香一颗摇摇欲坠的心暂且搁下,却仍旧不为所动,她只将双臂抱于胸前,皱眉道:“……你们骗我过来,想要什么?银子?”
叶帘堂没有回答,越过她,看向门边的丛伏。
“虔婆不必慌张。”丛伏用刀把挂住门闩,“咔”的一声。她上前两步,说:“我只是想问一些事情。”
昼香瞥了一眼那被抵得死死的木门,该是知晓自己跑不出去了,索性照着叶帘堂方才的目光坐了下来。
她将背挺得笔直,目光自小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到叶帘堂身上。她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尊贵来。
叶帘堂笑了笑,将桌上新鲜的李子推在她面前,“要吗?”
“不必。”昼香眼都不眨一下,只是重复,“你们要做什么?”
“听说暝王后日要办观兵礼?”丛伏靠近两步,猫儿似的绕过桌椅,坐在她身边。
“朱州人尽皆知。”昼香瞥她一眼,哼道:“否则我怎会被你骗来?”
叶帘堂没有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盯着她。昼香被她盯得有些不舒服,转过头看向丛伏,“我有银子,你若是要银子……”
“我们不要那个。”丛伏摇了摇头,忽地问:“观兵礼结束后,暝王要在花楼大肆宴请?”
昼香沉默片刻,抬眼问:“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丛伏指尖转出一把小刀,“您只需要回答。”
“我凭什么……”
丛伏直接将刀横在她颈前,“您只需要回答。”
“……他的确会在花楼宴请。”
“他安排你做些什么?”丛伏问。
“都是些惯常的……召伎人歌舞,布席设景,还有安保之宜,”昼香说:“他信任我,这些年宴请之事都是我来操办。”
小刀贴近,丛伏示意她继续说。
“他……他当晚会包下整座花楼,为自己,也为他请来的那些,”昼香斟酌着语气,“贵客。”
“贵客?”丛伏挑眉。
“他是这样说的,但具体有谁,我也不清楚。他不喜欢旁人插手太多,所以我一向不过问这些……”昼香能感受到刀刃的冰凉,她急忙补充,“我,我也是偷听来的。据说……据说这次张氏会来人!”
闻言丛伏拧起眉头,似是在想着什么,抵在昼香颈间的刀刃仍然没有收起。
昼香觑着她的脸色问:“你要我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叶帘堂忽地开口,“我需要您在后日,将我们引入花楼。”
昼香皱了眉,“这怎么可……”
“我需要接近那位暝王,”叶帘堂打断她,继续说:“而您,那晚要听我安排。”
昼香面色不大好,“你要做什么?”
“我需要您的帮助。”叶帘堂说:“仅此而已。”
“听从您的安排,这很难,”昼香摇了摇头,不自觉提高了音调,“这无异于背叛那位……若是被他发现,我定然死无全尸!”
“很好。”丛伏哼笑两声,将手中的小刀按伸了几分,“我现下便能让你死无全尸。”
“等,等等——”
丛伏却不理会,任凭刀刃割伤她脆弱的皮肤,淌下深红。
“不,不!”昼香急切道:“我,我可以答应你!”
“又要答应了?”丛伏嗤笑一声,“可我凭何信任你这样……善变的嘴巴?”
刀尖仍在深入,昼香感受到刺痛。她的双肩被丛伏一肘死死按着,挣扎都只是徒劳。
“你懂什么!”你们懂什么!“昼香拼命地想要远离刀刃,“你根本不明白暝王的势力扩张到了何种地步!在你们眼里,他不过是做大了的土匪,建立军队不过是小打小闹,可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