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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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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灵鲤摆着尾巴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活泼的背影。

他找了个靠里的小隔间,晕乎乎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疼痛麻木了,他把所有的隔间看了一遍,选出睡觉的地方,回到底层,看到屋里摆了一地海草,三四种颜色,都是明艳艳的色调。

他粗略扫了眼,在角落里看到一小筐伤药。

“嘿咻——嘿咻——”

他看向门口,只见花灵鲤拖着一大捆海草游进屋里。她自来熟地说道:“药我放在那边了,海草你看看喜欢哪种,剩下的我拿回家布置。”

他淡漠道:“我不能提供庇护,你去巴结其他灵鲤吧。”

有的小灵鲤为了不受欺负会去讨好大灵鲤,他疑心花灵鲤也是这个心思。

“你从哪儿看出我在巴结了?”花灵鲤一脸莫名,“我月测排名比你高。”

他噎了一下,有些尴尬,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花灵鲤回道:“我在装修屋子,顺手就帮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快选海草,选完我拿走剩下的。”

东西送到跟前,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挑了最低调的颜色,突然又听花灵鲤说:“我叫锦红,你有名字吗?”

他说道:“没有。”

锦红思索片刻,说道:“那我以后叫你小灰了。”

他看了锦红一眼,说道:“前面不要加小。”

“好的小灰,”锦红故意唱反调,把剩下的海草缠到尾巴上,“走了。”

他默默定名字为单字“灰”,一边抹药一边想锦红外形和名字的关联,惊觉自己记住了锦红的长相。他有脸盲症,所有灵鲤在他眼里都一个样。他疑心是知晓名字的缘故,似乎很少有灵鲤给自己起名字,迄今为止,他只知道锦红一条灵鲤有名字。不对,他也是有名字的灵鲤了。

灰默念自己的名字,感觉名字像一个锚点,加重了生命的重量。那么多灵鲤中,名为“灰”的只有他一条。

处理完伤口,灰歇了会儿,到屋外固定海草。没多久锦红又来了,带了个贝壳做的小牌子,不由分说地往他家门口一插,说道:“正好多一个贝壳,给你做了个门牌。”

锦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灰注视花里胡哨的背影,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穿过暖流,温暖的海水残留在体表。他转头看向站牌,上面的气泡文格外圆润,他吐出一个泡泡,泡泡撞到牌子上,一下炸开了。

灵鲤们在老海龟那里上完理论课,照例要去珊瑚林修炼。

灰资质差,一如既往留到最后,被看他不顺眼的灵鲤盯上了。

修炼课业繁重,烦闷无处发泄,弱小的残疾灵鲤无异于上乘的出气筒。灵鲤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冲上去撕咬灰。老海龟虽然立过“跃龙门前禁止武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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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平时并不管束小打小闹。更何况,灰是一条前途暗淡的残疾灵鲤。

灰反抗了两下,自知斗不过灵鲤,开始逃窜。他的最终目标是跃过龙门,而上次重伤耽误了修炼进度,他不想落后,落后就会被杀。

灵鲤把他堵在珊瑚丛里,正欲施威,锦红忽然冲出来,一记头槌顶开了灵鲤,顶完还娇气地嘟囔了句:“老天鱼,好硬的脑袋……”

灵鲤被顶蒙了,定睛一看是条比自己小的灵鲤,消下去的气焰猛地暴涨,把火力集中到锦红身上,追着她咬,嘲笑道:“不是喜欢逞英雄吗?跑什么啊?”

灵鲤穷追不舍,锦红吓得哇哇乱叫,叫两声还不忘回头突袭一口,她眼看灵鲤快咬上来了,尖叫起来,忽然看到灵鲤飞了出去,再一瞧,是灰把他撞进珊瑚夹缝里了。灵鲤体型过大,一时出不来,卡在那里无能狂怒。

灰游向锦红,催促道:“快跑。”

两条小鱼落荒而逃,一溜烟跑回家。

锦红惊魂未定,瘫软在沙地上。灰看着小小的身影,不解道:“你明明打不过他,为什么要冲上来?”

锦红没搭话,腮急促地翁动着。灰有些担心她,凑到她旁边问道:“你没事——”

锦红一本正经道:“可能因为你是我朋友吧,好朋友要互帮互助。”

灰似懂非懂。从那之后,他的目光有意寻找锦红的身影,发现她对哪条灵鲤都很友好,能帮则帮,但其他灵鲤觉得她是怪鱼,反而排挤她。渐渐地,她只和他说话了。

悟性高,勤奋修炼,再加上不甘屈于鱼下的野心,灰一路攀升,但锦红却在原地踏步。她不是不学,而是资质就摆在那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在中下游扑腾。不知从哪一天起,他的体型超过了锦红,面对欺凌可以即刻反击,不再需要她帮忙了。

灰凡事都要权衡利弊,力求把每一份力花在刀刃上。锦红怎么看都没有利用价值,维持友情纯属浪费精力。他开始冷落锦红,说自己要专心备考龙门考核,让她不要再过来打扰他。

锦红果真没再找过他,只是偶尔会在他家门口放海螺,顺便附上写有“注意休息”之类的小贝壳。她喜欢搜集海螺,觉得看漂亮海螺会让心情变好。

收到第三只海螺后,灰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摇起来,把他推到锦红家门口,然后身子不受控制地碰了下外面的结界。转眼间,许多天没好好见过面的花灵鲤出现在眼前。

锦红看着灰,用眼神询问他登门拜访的意图。

灰拿出认真挑选的海螺,说道:“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他发现自己戒不掉朋友了。不见面的这段日子里,他把所有的时间丢给修炼,每天都烦躁郁闷。没朋友的灵鲤是不会懂这种难受的滋味的。

锦红为难道:“我会拖后腿。”

灰认真道:“那我把腿练结实点。”

锦红哈哈大笑,灰继续道:“我会努力带你跃过龙门的。”

那时的灰觉得他这种想法是为了自己。直到为了救锦红元神出窍,他才发现自己把友情放在自我之上。

【第十三卷·惊逢变】

第205章 197.坠落 通心草无法通心。 ……

通心草无法通心。

千咒接连砸向石壁,每一下都带着冲天的怒气。

石壁纹丝不动,仅有些碎屑掉落,像是在嘲笑江寒栖的不自量力。他不甘地握紧拳头,一拳砸到洛雪烟消失的地方,关节处血肉模糊。红线指向地下,他蹲下身,闷声扒拉墙根的沙土,没摸到门路,神情愈发阴狠,眼里露出了阴森之色。脸上像戴了一张冰做的面具,只消一眼就冻得人脊骨发寒。

千咒猛地捅向墙根,发出一声铮鸣。

虎口生疼,江寒栖想到洛雪烟不久前还握着这只手,捏着鼻梁反复深呼吸。他就不该让她独自留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瞥了眼指尖生出的红线,快步走出洞口,循着线延伸的方向追踪,和树干的标记不期而遇。

他就是从这条路回来的,那里面果然有东西。

江寒栖现出真身,向深处飞奔。

乌云不知何时聚到一起,天霎时黑得像夜晚一般,风渐起,枝叶沙沙,仿佛百人千人在低声啜泣,清脆的铃铛声格外突兀。越往里,铃声越响,逐渐盖过了林中的其他声响,如同急迫的警告。

终于,铃声近在咫尺,串串金铃以红线连接,下坠符纸,绕树拦路。

千金阵,此地镇压了某种妖物……

江寒栖停在金铃前,用千咒挑了下,发现阵法并不对自己生效,抬绳走了进去。铃声骤密,迎面袭来腥臭的妖气。他皱了下眉,屏着呼吸追随红线,跟到了干涸的河床,河床是黑的,凹陷处积了些雨水,不断冒白烟,红线的另一边在迅速偏向河流下游的位置。

江寒栖走到下游,红线另一端的位置再度发生偏移,停在了稍稍靠上的地方。他放眼四望,见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后透出深邃的黑,走了过去,一拨,隐蔽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下面有浓重的妖气。

洛雪烟从没想过黑暗原来是那样黏腻的一样东西。黑暗塞满视线,抑制呼吸,堵住毛孔,封住了全身上下的所有感官。她感知不到周围的事物,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在下落。

这种下落不像垂直的极速坠落,令身体感到刺激的失重感,而是缓慢地进行着,就像坐着曲折的滑梯,随着重力通过一道又一道的弯,不知不觉中,人已经落下了大半。

这期间,洛雪烟把能想到的所有脱身法都试验了一遍。血符放了,匕首扎了,《镇魂曲》唱了,没一个有用的。此时此刻,匕首依旧在虬枝上反复□□,可握在上面的手却不复先前那般卖力了。

洛雪烟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头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可怕之处,人事已尽,等天命的间隙是最难熬的。

经过弯道时,余光偶尔能幸运地扫到从腕上的细长红线。

洛雪烟知道江寒栖就在红线的另一端,她相信他迟早会找到她,然而心始终踏实不下来,或许是因为悬空的双腿,又或许是因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她对因果报应深信不疑。既然她改了江寒栖的命数,那她是不是要承担起相应的因果?比如一命换一命……

身下忽然挨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洛雪烟猛地弹起来,冷汗从毛孔中涌出来,心脏剧烈跳动。她惊慌道:“你要做什么?”

洛雪烟希望能在黑暗中看到除缚魂索以外的光源,至少让她弄清楚自己碰到了什么。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浪一样从四面荡到正中,温和地扑到她身上,不痛不痒,却令她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中。她甚至觉得那声音不像是她的。

木质的光滑游走在皮肤上,洛雪烟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缠在她身上的虬枝变多了。她拼命扭动身体,尝试把双手解救出来,可虬枝越缠越紧,蛮力挤压胸腔,致使呼吸愈发困难,她不得不像一条搁浅的鱼那样张嘴急促地小口呼吸。

虬枝趁其不备,飞快夺走她身上唯一的防身利器。

“扑通——”

匕首掉进水里,洛雪烟的心也跌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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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更加卖力地挣扎起来,无助道:“放开我——!”

柔光突现,虬枝松开了些。

发生什么了?

洛雪烟大口呼吸,发现虬枝在慢慢放下她,她借机看清了生出虬枝的东西。像灵芝,菌盖生枝,离远看像是四只鹿角。底部长了一个黑色大肉团,正在蠕动着,粘稠的黑夜从肉团表面渗出,淌到地上,像堆积的蜡泪。

诡异的菌体没有发光,发光的是缠在她身上的几条虬枝。那上面生出了细小的白色绒毛,木质逐渐软化,变得温热起来。

洛雪烟一边降落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是个山洞,似乎就她一个人。足尖触到冰冷的液体,她僵了下,低头看到自己站在浅浅的河流里。河水是黑的,流过脚踝就像滑溜溜的泥鳅贴着肌肤钻了过去,留下恶心的粘液。

虬枝骤然松开,推了下洛雪烟。她怔了下,朝外面跑去,扯了三下缚魂索,摸出火折子,吹了口气,火光令安心感油然而生。

突然,身后传来了笑声,像看到乐子的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

洞口近在眼前,洛雪烟俯下身,正要往外钻,突然感觉腰肢又被缠上了,定睛一看,黑色的虬枝。她把手里的火折子怼了上去,虬枝怕火退缩,她连忙猫着腰穿过洞口,左腿迈了过去,右腿却被缠上了。

虬枝打掉火折子,卷起洛雪烟。

洛雪烟脚蹬虬枝,咬牙切齿道:“放开我!”

她死死扣着洞口边缘,把全身的劲放到了双手上。

地下常年潮湿,那块地方长了苔藓,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洛雪烟眼睁睁看着手一点点脱离,霎那间身子腾空,虬枝迅速回缩。她感觉自己像一颗架在弹弓上的小石子,嗖的一下发了出去,落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

然而虬枝又把她放了下来。

洛雪烟脚一沾地就开始奔跑。火折子没了,看不见路,她踏进河水里,感觉水冰凉刺骨。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洞口,刚摸到边缘,虬枝就缠了上来,瞬息之间,她又在高处了,尖笑贯耳。

虬枝有意捉弄,又把洛雪烟放到地上,见她不迈腿,还“好心”地推了一把。

洛雪烟盯着掉在洞口的火折子,调整好呼吸,摸出风符,紧紧握在手里,再次狂奔。窃笑顿了一瞬,她感觉虬枝追了上来,丢了张血符,弯腰抓起火折子,点燃三张风符。霎那间,火势燎原,最近的虬枝遇火燃烧,尖叫声乍起。

洛雪烟看着虬枝接二连三地烧了起来,放血符防御,转身就跑,突然发现手背上有一段虬枝。

火折子掉进河水,即刻灭了。

黑暗降临,密密麻麻的虬枝一股脑环上来,缠住四肢,绕过肩膀,蒙上双眼,它这次动了真格,单方面结束了猫鼠游戏。洛雪烟疼得哭喊起来,叫声触壁反弹,一波推搡一波,山洞成了她一个人的无边炼狱。

疼过后,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来回徘徊。

洛雪烟感觉世界好像静止了,灵魂与身体缓慢地剥离开来,疼痛减弱,巨大的空虚感随之而来。

似乎有东西在啃食灵魂。

缺少的灵魂部分没法控制身体,手脚无力地垂了下去,像脱臼一样。

会死吗?

洛雪烟感受不到恐惧了。她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情绪,思绪被近似冷漠的理性占据,像局外人一样审视自己的生死。

好突然,死在这样一个地方,连太阳都没有。

体力像水一样蒸发,身子泄掉了,四肢软绵绵的,如同被抽走骨头一样。

他们会难过的吧。

失去维持人形的力气,双腿化为银色鱼尾,耷拉在树杈上。

不想死,但是好困啊……

眼皮止不住打架,一滴冰凉滑过眼角,意识滑入缥缈的虚无。

江寒栖隐约听到惨叫,心一紧,加快了步伐。火折子的火焰受不住狂奔带来的风,虚弱地扑腾两下,灭了,修长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余明明灭灭的猩红咒文。

又是一个洞口。

江寒栖弯腰钻进去,抬眼看去,瞳孔震颤,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只见山洞中央立着一个像蘑菇一样的奇异植物,周身散发着诡谲的红光,一闪一闪,宛若呼吸。

从菌盖中探出的枝杈托着一抹雪白,雪白上覆着漆黑的虬枝,漂亮的银色鱼尾垂在半空,了无生气,本该是乌黑的长发不知为何也变成了银色,轻轻晃动着,和黑枝尖端缠绕在一起。

那是一抹极致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白,它不应该落到那样肮脏的地方。

回神时,脚已经踩到了进攻的虬枝上。

江寒栖恼火地砸烂掳走洛雪烟的脏东西,在虬枝间来回跳跃,借力冲到顶端,找到躺在最深处的少女。

“洛雪烟!”

江寒栖急切地伸出手,虬枝坏心眼地移走少女,指尖再次落空。他像摔进冰冷的河里,水灌入鼻腔,气管结了冰,寒气一直侵到心里。

他受不了冷,也受不了触手不可及的滋味。

他不能和她分开。

一刻也不能。

凤眸顷刻染上嗜血的红,酝酿着杀意的风暴,江寒栖愤怒道,“把她还给我!”

虬枝被水箭射穿,爆开,黑液飞溅。最底下的黑肉块喷出大股黑液,虬枝好似疯了一般地射向四面八方。江寒栖顾不上躲,只想救洛雪烟,不要命地往上冲。铺天盖地的黑里,他纵身拥住唯一的白色,掉进了肉块下的巨坑里。

第206章 198.昏睡 没有光亮,意识还在……

没有光亮,意识还在混沌的休眠状态,但身体醒了。

江寒栖动了下手指,怀里是空的。

洛雪烟呢?

江寒栖只觉有冷水兜头浇下,登时清醒过来,四处张望,瞧见白色身影躺在几步之遥的地方,悬着的心暂且放回到肚子里。他手肘撑地,撑起上半身,这才发觉肋骨断了几根,斜插在胸腔里,一呼吸就疼。

咳出血沫后,江寒栖摸到后背,微微抬起上半身,把插进肉里的石头丢到一边,起身,站不稳,左腿骨折了。他一丝丝挪过去,到底没站住,狼狈地摔到洛雪烟身前。

江寒栖索性趴在地上喊:“洛雪烟,醒醒。”

洛雪烟表情安详,像在熟睡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洛雪烟!”

江寒栖摇了下洛雪烟的肩膀,怕她有伤,没敢用力。

呼喊扯到断裂的肋骨,轻微的动作又扯到后背的伤,两处伤同时发作,竟把钝钝的心绞痛比了下去。

江寒栖咬紧下唇,缓了片刻,艰难地坐起来,倾身检查洛雪烟身上有无伤口。他见衣袖上有血,紧张地掀起袖子,对着那块地方研究了半天,后来才意识到是自己的血。他被虬枝划破了胳膊,血是在抱她的时候沾上的。

江寒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只找到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奇怪的是,洛雪烟的气息相当微弱,就像徘徊在鬼门关附近的人一样,可脸色依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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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呼吸也正常。他转念想到那头银发,看了眼铺散开的乌黑长发,疑心妖物对她动了手脚。

伤势减轻一些后,江寒栖抱着洛雪烟走到墙下,小心地坐了下去。他习以为常地捞起洛雪烟的手,握了片刻,感觉没平时那么热乎,皱了下眉,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疼痛剧烈,怀里的温软因此更显真实。

她就在这里。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江寒栖渐渐放松下来,环顾四周。幽深的洞穴被黑暗主宰,好似没有边界的深渊中心。阴风阵阵,地下河缓慢地流淌着,河边累着野兽的骸骨,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来自冥界,空灵地回响着。

江寒栖抬眼看了看摔下来的地方,有缺口,被盘根错节和肉块糊住了,间隙隐约透着红光。四下没有垫脚的石头一类,岩壁光滑,原路返回是不太可能了,他打算循着地下河找路。

良久,断骨接好,伤口愈合大半,然而有一处迟迟没有长合,伤口疼痛难耐,如同铁刷刮肉。

江寒栖半褪衣衫,盯着胳膊上的腐肉,用刀剜去,见下面还有黑色,挥刀一路剔到骨头,连着好肉一块削了下来,手一点不抖,仿佛削的是别人的肉,只有冷汗记得方才的痛楚。

江寒栖面色凝重地看了眼宛如一滩烂泥的腐肉,丢掉小刀,将血蹭到衣服上,又把洛雪烟仔仔细细地看了遍,唯恐自己漏看了哪处。还是没有,脉搏也正常,可人就是不醒。

江寒栖端详洛雪烟,心道她受不住疼,中了毒定会疼得直皱眉。他压下惊慌的揣测,转眼看到干裂的嘴唇,把仅存的最后一点水喂给洛雪烟,起身走向河边。走近了,他才分辨出河水真正的颜色——

河哪是因为没有光呈现出黑乎乎的一片,水本来就是黑的!

江寒栖骇然,走到骨堆旁,蹲下身看了看,骨头也是黑的。他决心尽快带着洛雪烟离开这儿。没有干净的水喝,身上也没干粮果腹,他们撑不了多久。

江寒栖折回去背起洛雪烟,碰到她的手,感觉她的体温又低了些。

是错觉吗?

江寒栖托起柔若无骨的手,看到指尖透着淡淡的血色,抓紧了些,温暖的柔软陷入他的手心,像一蓬鸟儿的羽毛,羽毛下,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他慢慢平静下来,只当自己紧张过度。

江寒栖顺河而下。

走了会儿,前方飘来陈旧的死气,像是腐烂的尸堆发出的味道,恶臭至极。形如山丘的凸起物横在路上,膨胀、收缩,发出宛如鱼泡破裂的微弱声响。红光影影绰绰地在半空晃着,时隐时现,似乎有东西躲在山丘后面打量。

江寒栖驻足凝视红光,屏息倾听,捕捉到一声尖细的“吱——”,听起来像老鼠。山丘形势未知,他不想带着洛雪烟涉险,就近找了个地方放下她,在周围布下了层层缚魂索,悄声靠近山丘。

只见山丘表面糊了一层厚厚的黑泥,像塘底的淤泥一样,很稀,流了一地。黑泥出自山丘内部,每当山丘膨胀,顶部就会冒出新的黑泥,跟淋汤似的,哗啦啦地往下淌。

红光倏尔不见。

江寒栖止步不前,大气不敢喘一口。

突然,整个山丘长满了红光,密密麻麻地攒动着,像一只只小眼睛,眨巴眨巴的。某个瞬间,眼睛全都睁开了,黑虬枝出其不意地钻出山丘,直奔江寒栖。

江寒栖翻身躲开,用缚魂索绞断虬枝,疾冲到山丘前,一棍子砸了下去。

黑泥塌陷,虬枝像蛇一样蜷缩在一起,争抢老鼠的骸骨。蛇窝没了,群蛇受惊,纷纷朝不速之客亮出了含着剧毒的尖牙。

江寒栖没料到里面是这样一副光景,用千咒点地跃起,紧急拉开距离。刚落地,虬枝就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他小心地避让,操纵缚魂索清理。但虬枝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他重伤未愈,取不了太多的血,打得有些力不从心。

江寒栖和虬枝纠缠了好一会儿,逐渐感到体力不支,然而虬枝只多不少。他瞥了眼堆在一起的残枝,疑心虬枝能够再生。

既然如此,人类除妖师的打法是行不通了。

江寒栖定了定神,强行解除莲心针的压制,刹那间,黑雾汹涌,将凶残的虬枝卷到其中,噼里啪啦一阵响,黑水汇入河中。宛如曼珠沙华一般的妖艳面容浮出浓重的雾,食指虚虚一点,最后一根虬枝化水溃散,山丘倒塌了。

江寒栖突然变了脸色,腰杆一倾,千咒重重矗地,黑雾即刻消散了。他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里像中了一箭,先是刺痛,后来箭被缓缓拔出,倒刺凌虐血肉,刺痛扩散到整颗心脏。

黑水冒起了气泡,四散的水在慢慢聚向山丘的所在之处,隐约有成形的趋势。

江寒栖一脚踩碎未成形的黑水,望向山丘之后,见到一大片空地。他回到洛雪烟身侧,背起她,咬牙坚持到安全地方,两眼一黑,跪倒在岩壁前。

洛雪烟……

等不到双眼看清东西,江寒栖摸黑爬到洛雪烟旁边,把她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微微一怔,把整只手包在了掌心里,难以置信地感受着她的温度。

不是错觉,她的手不热了。

怎么会呢?身上没有伤,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有些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江寒栖不知所措地抱起洛雪烟,感觉她轻得像一朵云,好像随时会飘到天上。心绞痛愈发强烈,他感到一阵胃痉挛,有点想吐。

会不会是因为没吃东西?

这个念头宛如浮木,给在焦灼中沉浮的江寒栖提供了聊以慰藉的支撑。于是他一时间忘却了疼痛,心心念念要给洛雪烟找东西吃。以往洛雪烟身上都会带着糕点,他身上也会带几块糖以备不时之需。在伴荧城筹备跃龙门的事宜,他们没时间逛铺子,糕点和糖有一段时日没补充了。

江寒栖翻遍全身没找到幸存的糖,取下装点心的储物袋,打开才发现自己拿错了,里面只有一个盒子,盒盖被颠掉了,银色的长命锁露在外面,压在编了一小段的红绳上。

洛雪烟前些日子跟他学了下简单的编绳,要了几条红线去,说是回头还他一份大礼。

原来大礼是长命锁。

心脏陷进棉花里,颤了两下,麻麻的,泵出暖流。

江寒栖把长命锁和红绳装回盒子,郑重地盖上盖子,放进了袋子里。他找到正确的储物袋,往里面看了眼,失望地收紧袋口。

有什么可以吃?这下面能吃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轻微地疼。

江寒栖将目光落到紧绷到失去血色的手背上,翻过手掌,看到手腕上的伤口,皮开肉绽,但没有血流出来。

对啊,可以喝他的血。

念头一成形,缚魂索急不可耐地落实成行动,割开了准备愈合的伤口。

江寒栖将手腕对准洛雪烟的嘴,轻轻捏着两颊,让嘴张开,看着血流了进去。

血流尽时,洛雪烟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江寒栖也已经撑到了极限。他抖着手擦去唇上的血迹,恍惚中感觉她只是在睡觉,睡饱了就会醒过来。他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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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气撤下设在意识外围的屏障,虎视眈眈的疼痛一拥而上,疯狂撕咬神经。

江寒栖无可奈何,只能抱紧洛雪烟,将头深埋于颈窝,梦呓般地低语道:“洛雪烟,我好疼……”

所以不要睡了,睁开眼睛抱抱我好吗?

第207章 199.绝望 连翻过三座“山丘”……

连翻过三座“山丘”后,百无禁忌的无生败在了扎进心里的莲心针上。

江寒栖安顿洛雪烟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心脏疼的厉害,他浑身都在抖,豆大的汗珠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头发湿成一绺一绺,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没什么区别。那么大个人紧巴巴地蜷在一起,像只弱小的幼兽。

胃部一阵抽搐,有东西涌上了喉咙。

江寒栖转到一边,只是干呕,胃里的食物早就消化完了。他感觉心脏正在遭受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疼得在地上打滚。发出的痛呼连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好似快要压不住的啜泣。

眼前开始变黑,黑暗像涟漪一样朝外扩散。

江寒栖挣扎着摸到千咒,放出缚魂索,视野全黑了。再然后,意识游走在眩晕和清醒之间,他一会儿感觉灵魂逃离了身体,一会儿感觉灵魂重重地摔了回去。疼痛和苦难一样,无休无止,无休无止,就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路上全是尖刺。他赤足站在路上,前进一步是疼,后退一步还是疼。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能看到东西了。漆黑的瞳孔如同两尾行动一致的黑鱼,在眼珠里缓缓游荡,漫无目的地捕捉所有能看到的画面。解离出去的灵魂慢慢下沉,贴合身体的各个地方。

嘴巴能动了,手指能动了,双腿能动了。

江寒栖坐起身,撤掉缚魂索,看到面无血色的洛雪烟,连忙割开手腕,将伤口怼到嘴上,见她还知道吞咽,暗自庆幸。他顺势摸了摸她的手,比他的体温略高一点,两人的体温很快就一样了。

江寒栖眉头微蹙。是地下太冷了吗?他不冷并不意味着洛雪烟不冷。他脱下外衣,盖到洛雪烟身上,没再去碰她。他的体温太低了,暖不了人。

喂完血,江寒栖思索暖身的法子,想起身上还带了个火折子。他能夜视,下来没拿出来用过。他吹亮火折子,牵起洛雪烟的手,想了想,怕明火燎伤她,放了回去,把自己的手挨到火边。

江寒栖血寒骨凉,烤了会儿未觉火热,心里着急,又把手压低了些。

洞穴不适有阴风穿过,不大,但摆弄火焰绰绰有余。火舌时高时低。江寒栖捏不准距离,中间被燎了几次,掌心火辣辣的,通红一片。温度上来了,他单手抓住洛雪烟的双手,感到两人的温差,凤眸暗了暗。

他竟然变成了那个暖手的人。

江寒栖抬眼看向洛雪烟,见她的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心揪了下,伸手扶正,极快地收了回去。他轻声道:“洛雪烟,别睡了。”

洛雪烟兀自沉沦在与现实相隔万里的梦境,没有理他。

江寒栖难过地望着洛雪烟,眼神如被抛弃的猫,满是无助。他感觉手心的热度所剩无几,撤回手继续烤火,扭头看向没于黑暗的前路,盘算怎么才能快速通过。

山洞每隔百步左右会出现一个“山丘”,若想穿过只能恢复真身。可当下莲心针正在全面压制,心脏跟撕裂一般的疼,他很难再动用无生妖力,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

手里的热度渐渐消下去,江寒栖垂眸,定定地看着洛雪烟的指尖,指甲里的血色淡了。他沉思片刻,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抓住千咒。

猩红咒文渐次浮现,缚魂索贯穿,心口处的银灰衣料染成了红色。

江寒栖呆滞了一瞬,头像是被掐断的花骨朵,断处连着筋,低低地垂了下去。暗红色的液体凭空浮现,环绕其身,缓缓流转。

乌发重染骨尘,一寸寸地变白。

银白蔓延到发尾时,胸腔急促地起伏了下,江寒栖像劫后余生的溺水者一般大口喘息,感觉心口处的剧痛逐渐平息了下去。莲心针被妖性反压制了。他倾身靠近洛雪烟,系上外衣的扣子,把洛雪烟背到身后,召出了那条无形的红线。

红线锁命,身死则无。

江寒栖看着线,找到一点慰藉,向着黑暗进发。每走一步,他周身的黑雾便会浓郁几分,朝外散发不详的气息。

临近山丘,虬枝受惊弹射出来,碰到黑雾,像遇到火似的蜷成一团,迅速枯萎、融化。余下的虬枝感受到沉沉死气,畏惧地缩了回去。黑雾可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冷漠地横扫过去,黑水四散。

江寒栖踩着残枝,疾行穿过平地。红线变暗了,洛雪烟的生命在慢慢流失。

途中,江寒栖感觉莲心针变得活跃,控制埋在心口的缚魂索绞杀。暗红色的液体出现得比上次还要快,量也翻了一倍,死亡与复活的转化发生在短短的一瞬,发尾的黑被银白扑杀。

江寒栖稳稳站在原地,仿佛只是发了下呆,若无其事地走了下去。

死亡复活死亡复活死亡复活……

两者的轮转像是高高抛起的铜钱,正与反的交接不过瞬息,无缝地连在一起,铺就出一条血淋淋的生路。

终于,洞口泄出一丝微弱的银光。

江寒栖走出去,见到云层后的半个月影,欣喜若狂地对着身后道:“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

目光平视,江寒栖这时才发现自己正对一个黑水潭,潭面无波,黑水像棺木一般厚重,盖着沉沉的死意。四下是密不透风的岩壁,黑暗压了下来,让人直喘不上气。他咳出一口血,往金铃阵外走,脚步虚浮,像摇摇欲坠的高塔。

江寒栖穿越金铃,摔到了地上。他费力地爬起来,余光中的红又淡了些。

江寒栖笑容一僵,抓上垂在身前的手。那只手已经不能用热乎来形容了,只略微比他暖和点。可他已经死了,近乎于尸体的温度无异于濒临死亡。他放下洛雪烟,看到血色尽失的脸,感觉在透过月光看薄薄的糯米纸,纸里包着雪,融化了大半。

江寒栖慌了,他六神无主地拿出火折子烤手。掌心烤得生疼,他握上冰凉的手,疼痛化为一条小蛇,逆着血管钻进心脏里,一张嘴,留下两个小洞。阴风灌了进去,空的难受。

手很快冰了回去。

火焰的余热根本不足以应对两座冰川的需求,即使其中一座还没成型。

江寒栖揉搓她的手,看到红线更暗了,崩溃道:“怎么暖不起来了……”

这时他又瞥见微微张开的嘴,想起自己晕了一段时间。洞穴没有光,他度日浑噩,不知白驹跑得怎样的快。

“是饿了吗?”江寒栖看到救命稻草,使出浑身解数地抓了上去,也不管那根草是否有根,“对,好长时间没吃饭了。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

他割开手腕,送到洛雪烟嘴边。

血浸润干裂的唇,却没有继续深入,顺着嘴角淌了下去,曳出两道血线。

江寒栖捏上两颊,迫使嘴张开一条缝,把手腕贴了上去,很快,血满了上来,血线没入衣领。他手忙脚乱地擦血,结果反倒弄花了白净的脸。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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