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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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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在十八岁这年,张放鹤心知自己时日无多,为小徒弟起了一卦。

卦卦向死。

他的小徒弟是个短命人,活不过二十岁。

张放鹤难以置信地看着卦象,觉得是自己手生算错了,又起了一卦。

还是死卦,没有一线生机,小徒弟必死无疑。

张放鹤推开窗,看到今安在在打扫落到地上的桃花。

他知道无根花最终的归宿定是与祸世恶妖同归于尽,但没想到今安在会如此短命,竟然……

只剩下不到两年的寿命。

张放鹤看着养了十八年的小徒弟,心想他若真是一个天生无情根的普通人该多好。

若想行侠仗义就去除妖,若厌恶尘世就去修道成仙,或者干脆做一个没出息的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那样该多好!

张放鹤低下头,又看到准确到近乎残忍的死卦。

但今安在没得选,死亡是他唯一的归宿。

今安在转头,一见他就笑:“师父。”

张放鹤此时有些听不得这两个字,把窗一关,撕碎了死卦。

幽幽的叹息消弭在烂漫的春光里。

【第八卷·影鬼仇】

第114章 110.见尸 序章 寒月凌空,……

序章

寒月凌空,冷雨缠绵,荒野里正在上演一场无声无息的刺杀。

身穿夜行衣的蒙面刺客手握一把环首刀,像燕子一般灵活地游走在另一伙刺客之间,唯有黑靴轻点时带起的暗尘能短暂地跟上片刻,见证一刀封喉的那个瞬间。

环首刀就像是他身体中的一部分,他根本不用去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那把刀就没入了柔软的肉里,然后一切都水到渠成,刀锋割破喉管,一斜、一抽,一条人命就没了。

不见手起刀落,不闻刀剑相撞,黑衣过处,无人生还。

他凭借高超的刺杀技术,将来势汹汹的围杀变成了刺杀的独角戏。

对面还剩一人,独角戏也快落下帷幕了。

他轻而易举地追上了逃窜的落败者,无情地抽刀封喉。

“你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冷漠地看着那人断气,又往尸体上补了一刀。

他处理完尸体,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张略显幼态的脸,有些婴儿肥。

他收起夜行衣,穿上了朴素的麻布衣服,看到袖子上的补丁,想起妻子在挑灯补衣的温馨画面,不由得笑了出来,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哪有半点杀人如麻的刺客的冷血?

他匆匆离开荒野,疾步赶往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他迫不及待想回到家里,躺到心爱的妻子旁边,抱住温软的身躯入梦。

月亮隐入云层里,雨势变大了,村庄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里……

江羡年随仵作穿过院子,走到被春光抛弃的屋檐下,感到森森的阴气附上裸露在外的肌肤,滑进衣领,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仵作推开门的刹那,她转过头,像是抓救命稻草一般地紧紧抓住身旁的洛雪烟,声音有些发颤:“因因,我害怕……”

洛雪烟握住她的手,面露难色地看着她。

她知道江羡年这时最需要鼓励,但她也害怕,根本说不出什么鼓劲的话。

江寒栖越过两人:“我进去,你们在门口等我。”

两人看着他走进停尸间,背对着她们停在一具尸体旁,掀开了蒙在上面的白布。

好一会儿,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寒栖沉默地站在那儿,她们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难以名状的不安挤满了阴暗逼仄的空间。

江羡年不安地喊了他一声:“哥?”

“……是他。”

平静的回答毁了最后一丝侥幸。

江羡年脑袋嗡的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晕乎乎地迈进那扇门,走进了春意未曾踏足的死地,脚踩在水泥地上,却半点实感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像个刚死不久的女鬼,身体还是热的,但魂儿却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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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霄云外。浓重的阴气吞噬了她,她反哺阴气,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她拖着没有意识的躯体走向江寒栖,盯着一截白布,眼见它越抽越长,直至涨满了视线。

白色终于望到了头,蓝灰色的交领承接了无措的目光,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送到了青灰色的脸上。

今安在闭着眼,面容安详,好像在睡觉。

“今安在,”江羡年觉得他就是在睡觉,挤出一个笑脸去推他的肩膀,“该起床了……”

今安在没睁眼,她又轻轻推了他一下:“今安在,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你看我一眼,我就不生你气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呼唤间,泪珠漫出了眼眶,在颊上留下两道滚烫的泪痕,脊骨也好似顺着眼泪流走。

江羡年只觉得腰一软,整个人趴到今安在的尸体上,伏在他胸口号啕大哭。

不欢而散的灯会,伸出来又收回去的手,站在灯火阑珊处的失意少年。

回想起来,最后一面尽是刻骨铭心的遗憾。

她不该对他说那句气话的,不该抛下他一个人离开……

千不该万不该,都是她的错。

同样陷入自责的人还有洛雪烟。

原著里没有今安在横死的剧情,她疑心他是被天道强杀,所以才会死得不明不白。

绝大多数穿书文中,更改剧情线都需要付出或多或少的代价。那么,今安在的性命就是她的代价吗?

洛雪烟看了眼今安在的脸,愈发觉得罪孽深重,转到一边掩面哭泣。

是她间接害死了今安在……

江寒栖看不得洛雪烟为今安在哭得那么凶,抓着她的肩膀说道:“冷静些。”

洛雪烟抬眼看江寒栖,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她担不起今安在的命。就在这时,几近崩溃地她在脑海中幻听到自己的声音:

告诉他吧,把一切都告诉他吧,让他和你一起来承担沉重的杀孽。

你为了救他害死了自己的朋友,他应该和你一起咽下这口苦果。

今安在的死是你为他造下的孽,他应该知道一切。

洛雪烟死死抓着江寒栖的手,语无伦次:“江寒栖,我、其实、其实我……”

带着青木香气的怀抱堵住了胆怯到不成语句的坦白。

江寒栖觉得自己更见不得洛雪烟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有他兜着眼泪,有什么哭不得的?

他柔声道:“还是哭出来吧。”

洛雪烟还没准备好坦白穿书的事,被他一说,又打起了退堂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紧紧抱着他,竭力感受着怀抱的实感,思绪终于彻底糊成了一锅粥。

那个瞬间,她的感官好像失灵了。

江羡年的哭声,仵作的叹息,停尸间的气味,拂过身边的和暖春风。

那些东西似乎远在另一个世界,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闻不到。

江寒栖是她能感知的唯一存在。

良久,两个女孩的情绪才稍微平静下来,红着眼睛听江寒栖盘问衙役发现尸体的细节。

江寒栖问道:“尸体是何时发现的?”

衙役回道:“大概是在五更前后。”

“城门口是第一现场吗?”

“是。哦对了,有个目击者目睹了凶案发生的全过程,现在人还在衙门。公子可以去问问他。”

三人跟着衙役来到公堂,见到了惊魂未定的摊主。南浔县令刚刚结束盘问,正准备放他离开。

江寒栖跟县令打了个招呼,让摊主复述了一遍案发过程。

摊主说话啰嗦,开口又是从很前面说起:“我早上出摊,看道长一个人在路边,怪可怜的,就问他要不要……”

江羡年闻言又两眼泪汪汪。

江寒栖赶忙截住话头:“说重点,从看到凶手开始说。”

摊主接着道:“我听到道长倒地的声音,转头一看,见到一个蒙面壮汉,头戴斗笠,黑色面罩遮住下半张脸,腰间一把环首刀,一脸凶相。”

江寒栖追问:“他是怎么动的手?”

摊主摇头:“这我就没看见了。他杀人速度太快了,不过是低个头的工夫,道长就一命呜呼了。”

江寒栖又问:“你确定是他动的手?”

摊主回道:“那还有假?道长倒在他脚下,不是他杀的又是谁杀的?”

“用什么杀的?”

“可能是环首刀?但我看他手垂在身侧,好像也没有收刀的动作……”

江寒栖觉得奇怪。

他看过今安在的尸体,没有皮外致命伤,五脏六腑完好无损,口鼻也都检查过,没有中毒的迹象。

今安在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寒栖开口问:“蒙面人后来去哪了?”

“他和我对上视线后就逃进了小巷里。哎哟,我可真害怕他会回来灭口,”摊主想起清晨的惊魂一刻就后怕,惶恐地看向县令,“县太爷,鄙人的小命就拜托您了。”

县令安慰他:“放心,不会让你出事的。”

江寒栖思索手头掌握的所有线索,感觉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仇家寻仇。

杀人凶手又是蒙面,又是环首刀,怎么听都像那种为了悬赏追杀千里的职业刺客。

但是今安在会跟什么人结仇呢?

江寒栖又问了些细节,感觉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让摊主回去了。他转头跟仵作讨论起今安在的死因,事到如今,他们甚至还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

仵作说道:“要想知道死因,恐怕只有一个法子可行。”

江寒栖和仵作对视一眼,直接挑明:“解剖。”

“不行,我不同意!”江羡年高声反对,“你们不准动他。”

仵作为难:“可要不解剖的话……”

“哥,我们带今安在走吧,”江羡年抓着江寒栖的袖子,低声哀求,“哥,我不想让他躺在那个地方。那地方好冷,又没有光,他肯定不喜欢那里,我们带他走吧……”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又要失控,泪蓄在眼眶里,欲落不落的。

“但……”

江寒栖虽然对今安在无感,可同行了半年之久,还是想查明真相替他讨个公道。

洛雪烟也不希望解剖今安在的尸身,看着他摇了摇头:“江寒栖……”

江寒栖只好作罢,折回停尸间想带走今安在的尸体。前脚踏进停尸间,他察觉屋顶有人,抬起头,正好撞见瓦片被合上的瞬间。

“屋顶有人,”江寒栖抽出千咒,直接窜了出去,“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跳上屋顶,见到一个黑色身影闪到另一排屋檐上,腰间明晃晃地挂了把环首刀。

正是杀害今安在的凶手!

第115章 111.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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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好快! ……

好快!

江寒栖再次感知蒙面人的气息,想从人气中辨出一丝妖邪气,不然他真的没法相信动用了无生妖力的自己竟然追不上一个人类。

然而结果再一次令他失望,蒙面人确确实实是人类。

江寒栖跟蒙面人拐进一条巷子,觉得再追下去也不是办法,看了看四下无人,放出了缚魂索。

缚魂索放得快,蒙面人回头更快。

只见那把环首刀在蒙面人手里转了一圈,银光灼目,缚魂索断了一地。

能砍碎缚魂索的刀?是内有玄机还是沾血过多?

江寒栖看了眼寒光逼人的环首刀,提步猛冲,去到蒙面人跟前。

环首刀和千咒相击,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绕开千咒,顺着棍身爬了上去,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江寒栖回身闪避,见蒙面人又要飞檐,蹬地凌空,截住了他的去路。

蒙面人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拔出环首刀,挡下了千咒的急袭。他忽然开口了,有些急切地辩解道:“你朋友不是我杀的。”

江寒栖正要追问,忽然感觉东南方有异,还没等收回千咒格挡,被蒙面人一把推开。他刚稳住身形,就看到方才落脚处躺了一个脱手镖。

“快走!”蒙面人冲江寒栖喊。

“谁都别想走!”屋檐下忽然跳下五六个蒙面刺客,朝着两人就去了。

江寒栖莫名其妙地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刺客扭打在一起。

那些刺客招招要他的命,他打飞一个,追上去要下死手,正要砸下千咒,却突然发觉刺客是人类,不得不中止还击。

刺客挣扎着爬起来,放出了藏在袖子里的暗箭。

江寒栖打飞暗箭,恼怒地给了他一个飞踹,把他踢晕了。

一个倒下,另一个刺客又抡着九节鞭冲了上来,扯住千咒,将千咒往他那边拽。

旁边一个刺客和他打配合,舞着柔软锋利的腰间剑,一个箭步到了前面。

江寒栖再度放出缚魂索,下意识要勒住他们的脖子反杀。

然而两个人皆为人类,他愤愤咬了下后槽牙,最后只是让缚魂索困住了他们。

可刺客纷纷要取他的命,他内里为嗜杀的恶妖又极易失控,缚魂索几度刺向他们的面门,差点刹不住攻势。

江寒栖忌惮禁制的威力,渐渐起了停战离开的心思。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杀人的。

蒙面人以为江寒栖疲乏,闪身到他面前护住他,小声道:“你朋友也许还有救。你若信我,就告诉我住址。”

江寒栖眯眼看着蒙面人的背影,抓着千咒的手紧了紧。

刺客应当知道对别人露出后背是件很危险的事,这个距离,杀他易如反掌。

蒙面人没等到答复,在心里叹了口气,挑开双刀,就在这时,眼前突然横出一堆红黑细线,限制了刺客的行动。

“鸿运客栈,江寒栖。”

身后的少年跳上屋檐,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江寒栖走后,江羡年就一直守在今安在的尸体旁,看着他的脸愣神。

她握着有些僵硬的手,反复摩挲虎口的软肉,渴望敦厚的手指能像以前一样给她一些回应。

她像揉面团一样地揉搓那处软肉,害怕它不多时会变得硬邦邦的,就像是面团死去一般。

怎么会呢?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死得这么突然呢?

江羡年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又淌出了眼泪,滴到今安在的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一个说法:如果含着悲伤的眼泪掉到逝者身上,他会因为担心而久久徘徊在人间。

江羡年慌乱用袖子擦掉那滴眼泪,又记起她趴在他胸前哭过,看了看道袍,那上面还留着未干的泪痕。

已经晚了。

她扰了今安在的魂儿,他走不安宁了。

江羡年用额头抵住今安在的手,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暗自对来自幽冥的魂儿说:今安在,如果你怪我,就来找我吧。

她的手抓得是那样紧,好像这样就能牢牢牵住那只畏缩的手,拽回困在灯会里的心上人。

可南浔的灯会结束了,她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洛雪烟看得心如刀绞,自觉没脸见他们,转身走到外面,失魂落魄地望着晴空发呆。

她比谁都希望今安在活着。

原著里今安在一直活到了接近结局的地方,中间从没出过事,现在他半路却死了。

不管是被天道强杀,抑或是死出有因,她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余光中冷不丁闯入一抹亮色,洛雪烟转了转眼睛,看到江寒栖走了过来。他带回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别哭了,今安在可能还有救。”

这句话就像是投到深渊中的一抹光亮,照亮了洛雪烟的眼眸:“真的?”

今安在有救那就证明他不会死了。

“骗你做什么?”江寒栖走到她面前,揩去挂在眼角的泪。

洛雪烟喜出望外地拉着他进停尸间:“去跟阿年说一声。”

江寒栖简单复述了一遍追逐途中遇到的事情,还说了蒙面人的留言。

“太好了,”江羡年破涕为笑,转头看着今安在,庆幸道,“今安在你还有救。”

“这么说那个蒙面人不是凶手?”洛雪烟抬起手,看了看印在绢布的血迹,又摁了下去。

“感觉不像。”江寒栖想了想蒙面人和自己过的那几招,感觉虽然快、准、狠,却没什么杀意,更多还是为了防卫。

江羡年问道:“是人吗?”

江寒栖回道:“应该是。”

能和他这个妖物五五开,是个相当恐怖的人类。

洛雪烟提议道:“我们回客栈等他吧。”

江羡年坚决道:“带上今安在。”

江寒栖跟县令交涉完,背走了今安在的尸身。走到阳光下时,他看了眼影子的轮廓,感觉有些诡异。还没寻思过来,就听到江羡年喊他:“哥,车来了。”

他背着今安在上了马车,将他放到垫子上。

洛雪烟落座,看了眼对面的今安在,怔了怔:“今安在的脸是不是有血色了?”

灰白的脸泛出红润的光泽,嘴唇也不似死人那般苍白,她看着看着,只觉得那层薄薄的眼皮会忽然掀起,露出一对明亮的大眼睛。

江羡年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今安在的脸,还是凉的。她失望地收回手,随口道:“可能是太阳晒的吧。”

兜兜转转,今安在又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洛雪烟推开窗户通风,转头看到江寒栖饶有兴趣地盯着桌子上的本子看,问他:“蒙面人什么时候来?”

“他没说,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江寒栖拿起本子,问道,“有人看过今安在的游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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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过。”江羡年摇头。

你想翻人家的日记?”洛雪烟从江寒栖手里抽走本子,教育他,“偷看别人日记是不道德的。”

江寒栖反问:“万一这里面有他遇害的线索呢?”

洛雪烟有点心动,但还是觉得看别人日记不太好,把日记藏到身后没回话。

“我们不能完全坐以待毙,”江寒栖打定主意要一探今安在笔记的究竟,转头怂恿江羡年,“阿年你说呢?”

分明就是你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洛雪烟腹诽道。

江寒栖觊觎今安在的游记许久,她都看在眼里。

江羡年权衡了一下事情的轻重缓急,最终还是站到了江寒栖这边,开口道:“因因,我们回头再向今安在道歉吧,我相信他会理解的。”

江寒栖得意地伸出手。

洛雪烟无奈之下只得把游记交了出去,然后默默地走到江寒栖旁边,找了个合适的观看角度,抽出凳子,又冲江羡年勾了勾手。

江寒栖笑她:“不是不看吗?”

洛雪烟理直气壮:“要看一起看,不能让你吃独食。”

三人坐定后,江寒栖翻开了游记。

第一页颇为正经地写着“寻情记”三个字,每个字都特地加粗过,描了许多遍。兴许是想模仿市面上游记的封面构图,今安在还用长方框圈起了三个字。

今安在在第二页写下了师父的期望,还有写这本游记的目的:

“我天生没有情根,却好奇情为何物,特以《寻情记》记录为期一年的勘情之旅。一年之后,若我仍未生出情根,就如师父所言踏上仙途,从此不再问凡尘。”

最不相信的话出现在最不可能撒谎的地方。

江羡年想起今安在撒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可他昨夜一直在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想起遗憾处的细节,感觉像是无意中拿起一块藏有千针的布似的,针针刺手,而手又连心,于是内里的心也跟着起了阵痛。

她捏了捏鼻梁,感觉酸涩消下去了才敢接着往下看。

今安在在第三页写了他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一个樵夫。

“他给我指了路,看我身无分文还请我吃了顿饭。那顿饭没什么特别的,窝窝头和野菜。但我就是觉得很好吃。”

“我本来淋了雨,有些冷,但是吃饭的时候却感觉心里暖暖的,身上也慢慢热乎起来,就像喝了很多很多热水一样,不对,没有热水那么烫,应该是喝了温水,反正很舒服。”

“这就是被人帮助的感觉吗?真好,希望我以后也能让人感觉温暖。”

江羡年忍俊不禁,心想今安在的心性真的跟小孩子一样呢,怪不得眼睛那么亮。

随着翻过的页数增加,今安在体会到的感情也更为复杂,渐渐从字里行间里透出融不进情世的焦虑。

“今天在湖边遇到一个男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他说他娘亲生了重病,很难治,他刚被辞退,家里又负了很多债。”

“我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他了,他很感激,执意要给我打欠条。于是我去了他们家,小小的,破破的,看起来过得很艰辛。有个阿婆坐在床上,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说我是他朋友,来家里做客。“

“阿婆问他干活累不累,他明明被辞退了,却还是在笑着说不累,逗她开心。好奇怪,在外边哭得撕心裂肺,在阿婆面前却笑嘻嘻的。家人不都应该坦诚相待吗?他为什么要骗阿婆呢?撒谎不是不对的吗?”

“想不通,不过希望他以后不会再遇到伤心事了。唉,又没钱了,今晚只能睡在土地庙了。”

江羡年想象出今安在露宿土地庙的落魄样,想笑又有些心疼。

他总是这样,帮别人的时候不顾自己。

她正要往下看,却听到一声闷哼,江寒栖放下了游记。

江寒栖突然感觉心脏有些不太舒服,扭头看向洛雪烟,露出包扎起来的手腕,暗示道:“没上药,手疼。”

“我那里有药,”洛雪烟心领神会地按在他的手腕上,把游记推到江羡年那边,“阿年你先看,我帮你哥处理下伤口。”

“好。”

江羡年头一次听江寒栖喊疼,感觉有些新鲜。她目送两人离开房间,笑了笑,接着翻了下去。

然后,她在下一页看到了自己。

第116章 112.阿一 “今天猎杀了一……

“今天猎杀了一只魔蛛,也惹了一个姑娘。她看起来好像很生气,像是一只猫炸了毛,张牙舞爪的,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日后再见那个姑娘我一定向她赔罪,不过师父常说光是遇见就用了很多很多的运气,我运气这么差,应该是遇不到了。”

今安在在那段话的下面画了只炸毛的小猫,这是这本游记里的第一幅插图。

江羡年摸了摸小猫,笑着嗔怪:“我哪有那么凶?”

她一目十行地继续阅读,想找到记录今安在和自己再见时的段落,意外看到了今安在在书屋碰到洛雪烟和江寒栖的趣事。

原来哥哥那时候就已经对因因上心了,还不承认。

江羡年笑完江寒栖的遮掩,翻了两页,今安在和她再见了。

“又遇到那个姑娘了,还知道了她的名字,江羡年,好好听的名字。她原谅了我之前的无礼,真好,少了个遗憾。感谢缘分让我们重逢。”

下面躺了个头戴小花的猫咪,圆滚滚的,眼睛大大的。

原来我在他心里像猫。

江羡年心想,匆匆往下翻去,想拼凑出自己在今安在眼里的形象。

翻开一页,一朵干瘪的海棠花从夹页里飞了出来,差点掉出游记。

江羡年用食指小心地将花推了回去,眼睛往文字上瞟,重温了她与今安在成为朋友后的初次相逢。

“第三次遇到江姑娘了。她穿着红衣,从围墙上跳下来,比海棠花还要好看。我从没见过人比花还美,江姑娘是第一个。”

“我本不想让她看到那团肉块,怕她被吓到,但我忘了她是一个能斩魔蛛的除妖师,并不缺乏胆量与气魄。这么看来,江姑娘确实要胜过海棠花。能与她结识,真是我的一大幸事。”

第三幅插图画了棵潦草的海棠树,树下有一只神气十足的猫,头上的发饰换成了海棠花。

海棠花……海棠花灯……

江羡年想起今安在是那样欢喜地捧着海棠花灯,热切而虔诚地望向她。

他兴许记起海棠树下相逢时的旧梦才买下那盏海棠花灯的,她心道。

那页过后,那只簪着海棠花的猫就成为了游记的常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与江羡年有关的段落下面,学着文字里的她嬉笑怒骂。

江羡年这时才发现她对今安在是特别的,他没有其他段落画插图,唯独在写她的时候,总不忘放上一只簪着海棠花的猫。

游记翻了大半,今安在不懂情爱的痛苦也逐渐叠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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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世间的情那么多,但我却一个不懂,像一个无情的怪物一样。可我是人啊。但是,怎么会有没有感情的人类呢?”

“……不懂!还是不懂!为什么难过的时候会笑?为什么高兴的时候会哭?为什么要对亲近的人撒谎?亲情、友情、爱情,为什么会这么复杂?是我太笨了吗?师父,我真的悟不透。”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心跳加速是喜欢吗?可是害怕的时候心也会跳得很快。脸变红是喜欢吗?可是天气热的时候也会脸红。”

“……感觉自己像一粒掉进水里的沙,无法融入,不能同化。我应该去修无情道吗?”

游记的最后一页没写东西,只有两道触目惊心的墨迹,像是用手拖着抹开的一样,阴惨惨地印在那儿。

江羡年摸着墨迹,好像能感受到没有情根的人在尘世中苦觅情不得的痛楚。

虽然落水的沙不会溺亡,但它会窒息,会一直窒息。

江羡年合上游记,踱步到床边望着今安在,想象着他百口莫辩时会在心里想些什么。她觉得自己昨晚也伤透了他的心,不然他也不会在城门口前遇害。

“对不起……”

江羡年又哽咽了,她认识今安在认识得太晚了。

指尖贴着绳结的边缘擦过手腕,在腕骨的凹陷处捻了捻锁命的血线。

“还疼吗?”

江寒栖抬眼看向洛雪烟,她哭了太长时间,眼睛还是红的,眼皮有些肿。他问:“你很担心今安在?”

洛雪烟脱口而出:“肯定担心啊,你不担心?”

江寒栖凝视着洛雪烟,回想起她见到今安在尸身时的反应,有悲伤,但更多是害怕。她抱住他的时候也不像在寻找安慰,而是像做了什么坏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样。

直到他带回那个消息,裹在担心外面的心虚才倏尔消散。

今安在横死肯定不是她做的,这点他很确信,但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江寒栖问道:“眼睛难受吗?”

洛雪烟又没跟上他的跳跃思维:“嗯?”

“眼睛,”江寒栖在自己的眼下比了比,“肿了。”

洛雪烟忽然觉得上下眼皮在往一块挤,揉了揉,不适地眨了眨眼:“怪不得有点睁不开。”

眼上猝不及防蒙上了一层冰凉,她本能地闭上眼,很快睁开,感觉睫毛扫过掌心,看到夹在指缝之间的红光。眼前仅有那一点光亮。

“睁不开就闭上吧,休息下就好了。”

洛雪烟再次合上眼睛,盖在眼上的冰凉中和了残留在眼皮上的灼烧感,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她捧住那只手,又往眼上送了送,使得冰凉照顾到先前没有碰到的地方。

手凉也不完全是坏处嘛,她心想。

江寒栖冷哼道:“得寸进尺。”

洛雪烟答的时候有些理所当然的神气:“是你先送上来的。”

日暮时分,天幕淡成了带着橘调的黄,暗沉沉的,仿佛扬上了一把灰尘。云被烈日烧伤,晚风扒下伤口处的痂,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血云飘在空中,杀光了春意,阴测测地盯着那个戴着斗笠的矫健身影溜进隐蔽的角落。

不多时,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走进黄昏里,那张脸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但身上又有种沉稳的沧桑气质。

他身着半袖灰色披袄,内搭素色长袍,腰挎长剑,背着斗笠,是寻常的游侠打扮。

男人站在原地感应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进入了人潮里,朝着鸿福客栈走去。

他进入客栈时正值住客用餐的高峰,一楼坐满了人。他扫了一圈,没看到要找的人,便走到柜台前。

掌柜热情招待:“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男人回道:“我来寻一个朋友,他叫江寒栖。”

掌柜叫来跑堂,跟他说了声,转头对男人道:“客官稍等片刻。”

男人点头,立在柜台边往楼梯上看,见到与他打了一架的年轻人走下楼梯。两人视线碰了下,男人颔首,冲他扬了扬手。

江寒栖站到男人面前,有些诧异地将他来回打量了好几番。

男人抬了抬下巴:“上去说。”

江寒栖领他往上走:“名字。”

“阿一。”

“好随便的名字。”

“好随便的回应。”

江寒栖瞥了阿一一眼,敲开了门。

洛雪烟看到阿一,同样有些惊诧。

在江寒栖的叙述里,和他交手的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阿一脸上没疤就算了,那张脸看着也当不起“中年”二字。

门一关,阿一开门见山:“你们的朋友被影鬼掠走了影子。”

江羡年奇怪道:“影鬼?是妖怪的名字吗?”

“对,”阿一眼神阴了下来,“是一种很恶心的妖怪。”

江羡年看向江寒栖:“哥,你听说过影鬼吗?”

江寒栖摇头,追问阿一:“可否说得再详细点。掠走影子是什么意思?”

阿一绕开江羡年,拿起今安在的手,晃了晃,指着逆光处道:“就是这个意思。”

三人齐刷刷看过去,纷纷震惊。

今安在没有影子!

江寒栖此时总算知道背今安在离开衙门看到地上的影子为何会觉得诡异,因为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江羡年欣喜若狂:“只要把影子抢回来他就能醒过来了是吗?”

“是这样没错,”阿一把今安在的手放回了被子里,“不过只剩下七天时间了。七天以后,若影子还没有回到他的身体里,他真的就会……”

阿一看着江羡年,缓缓吐出那个可怕的字:“死。”

江羡年变了脸色:“那怎样才能找到影鬼?”

“找?你不被它盯上就谢天谢地了,”阿一像是听到笑话一样笑了出来,“我来只是来告诉你们晚些给他下葬,六天后,要是他的影子还没回来,那就没得救了。”

说完,他转身要离开,江寒栖用千咒挡住了路。

阿一抵住千咒:“我没兴趣跟你打。”

洛雪烟问道:“你说半截话就要走是什么意思?”

阿一看了眼在棍身上缓慢旋转的咒文:“我交代了你朋友的的死因还有影鬼的事,还有什么话没说?”

“还有很多话没说,”洛雪烟不依不饶,“你跟影鬼的关系,影鬼的特性,影鬼的踪迹,六天是怎么算出来的,还有……”

“停,”阿一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们知道这些也没用,影鬼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妖物。”

江寒栖反问:“除妖师也对付不了?”

“除妖师?”阿一仔细地看了看千咒,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的武器这么特别,原来是除妖的。”

江羡年抱拳施礼:“若阁下知道影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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