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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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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

庞衙内很忧心,这官场和他想象中的一点儿都不一样,他觉得他要是自己单打独斗的话就算有个厉害的爹也挡不住别人坑他。

当个官而已,套路怎麽这麽深啊?

苏景殊看他一脸懵乐的不行,连忙解释刚才是说着玩的,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後再有类似的事情还是得按部就班的找证据抓人。

庞昱:……

庞衙内真诚的问道,“请问这次特殊在哪儿?”

苏通判回以同样的真诚,“特殊就特殊在京城没空管地方这些小事。”

庞昱深吸一口气,“你管抓了盐监衙门一半的官叫小事?”

苏景殊重重点头,“跟官家和王相公想做的事情相比,咱们这边的事情小的不能再小,绝对是不值得注意的小事。”

一边是整个大宋,另一边只是小小的登州里更小的盐场,就算盐场的税额占了登州总税额的半数,那点税对整个大宋来说也不够看。

京城那边要麽忙着变法要麽忙着反对变法,地方除了造反能让他们关注一会儿其他基本都是地方官自行处理。

再说了,他抓人也不是没有证据,只是拿到证据的手段稍微有点见不得人,这年头办案没那麽多讲究,只要最後结果是好的,过程能不能见人不重要。

庞昱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来一句,“多大仇啊。”

“不是和我有仇,是他们犯了衆怒。”苏景殊耐着性子给不知民间疾苦的庞衙内讲道理,“我刚到登州的时候,这边几乎每个山头都有落草为寇的强盗,官府逼的他们当良民活不下去,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去当贼当匪。”

要不是登州太乱,他一个刚当官的通判也镇不住场子,朝廷也不至于把许遵这种再进一步就是大理寺一把手的官员派出来当知州。

他这样刚进入官场的年轻人到地方当知州通判什麽的是好事,又有实权又能历练,干得不好可以说是年轻,干得好就是国之栋梁,实在太差劲还有朝廷派人来帮着收拾局面。

对许大人那种早年在地方历练过十几二十年的人来说,京城才是他大展拳脚的地方。

看现在朝中的情况就知道,被贬到地方的大佬们基本上都是出去当知州。

一把手主政经验丰富才能更好的恢复民生,换成没经验只会想当然的年轻人,会不会被底下人联手忽悠先不说,时不时冒出个不可行的政策就能让治下雪上加霜。

别说不可能,坑都是他亲自踩过的,要不是有许大人在後面拽着,他能踩了一个坑爬出来立刻再踩一个坑。

纸上得来终觉浅,光读书真的不太行。

本朝怕地方生乱在财政上控制的很严,各种税收上来後只留够地方自用,剩下的不管是钱还是粮还是丝还是绢都要运到京城。

登州百姓免税三年,官府衙门这三年的花销都得从别的地方调度,留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时间只有三年,不管是州衙还是县衙都忙着脱贫攻坚,毕竟这三年有什麽花销都可以找上面申请,三年後再想干什麽就只能用本地的赋税。

所有人都在努力干活,就他们盐监特殊是吧?那麽爱拖後腿怎麽不上天呢?

他们好不容易把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百姓劝回来重新当良民,一个不注意盐监这边大有把煮盐的百姓给逼上梁山的架势,要不要这麽恶心人?

掉进钱眼里了是吧,那就看看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庞昱听的似懂非懂,他不清楚登州以前是什麽样,只知道登州匪患最严重日子最难过的时候这边当家做主的是他那已经见了阎王的表哥。

算了,他闭嘴。

希望登州百姓不知道他和上任知州的关系,不然他一个人出门都感觉心里发毛。

从盐场回州城坐马车要走一下午,一行人在路上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赶路,走过一个山头苏景殊就给庞昱说这个山上有过多少瘦的皮包骨头的劫匪,路过村子的时候也不忘和他说村子里一年收成有多少,而养活一个人又需要多少粮食。

马上就是九月,九月是种麦子的时候,到时候他还能带庞衙内到田里看看,劳动最能改造人,干农活包治百病,争取几年後给庞太师送回去一个截然不同的儿子。

庞昱一脸茫然,“啊?”

种地、种地这种活儿也得他来干?

那什麽,景哥儿当官的同时还得种地?地方官那麽穷的吗?

不是说地方官的俸禄比京官高吗?

很多没有背景的官员为了养家都会在地方多干几年拿补贴,等什麽时候不缺花销了才会回京城发展。

当官那麽忙哪儿有时间种地,这是在忽悠他对吧?

“我们只是去看看,真正干活的还是那些农人。”苏景殊摸摸鼻子,种地是个技术活,就他们俩这样子顶多干两三天就受不,下地纯属是添乱。

想干活可以去州衙门口的农田,就别祸害百姓的地了。

庞昱松了口气,“我就说不能真的去种地。”

他们是死是活不要紧,主要是庄稼不能被他们糟蹋。

俩人乱七八糟的说了一路,庞昱全程都在担心盐监衙门反应过来後会不会带人追上来,直到回到州城才松了口气。

第一次办差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不愧是他。

苏景殊:……

倒也不用吓成这样。

苏通判直接将人带回衙门,许知州在他们进城时便得到消息,这会儿已经换好官服准备开堂问审,主打一个速战速决。

被抓到州衙的官吏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先前的榷盐政策让登州这边“商贾不来,盐积不散,有入无出”,好不容易改了政策让煮盐的竈户自行交易,官府只需收税即可,如此也能减少官府的工作量。

政策是好政策,架不住盐监的人都不是人。

以前竈户只能把盐卖给衙门,衙门给的价钱只有市价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等到卖出的时候又比市价高出好几倍,最後导致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出去。

存放制好的盐需要仓库还有损耗,越卖不出去损耗越多,朝廷要求主管屯盐的官员出钱来补这些损耗,盐官自然不乐意,于是越发欺压竈户。

要自己掏钱补贴损耗的是主管屯盐的官,掌管价格的是另一批官,那边死活不肯降价,官盐卖不出去出不来政绩前途也要受影响。

哪边都没好处,满盘皆输。

苏景殊以为只要朝廷停止榷盐政策就能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和京城那边沟通这件事情的时候特别积极,毕竟这是他到登州後独自办的第一件大事,是用来证明他能力的大事,不积极不行。

也是他天真把问题看的太简单,如果足够冷静的话,最开始就应该能看出来登州竈户的困境不只是政策的问题,更大的问题出在盐监的官员身上。

压价收盐,高价卖盐,宁可看着仓库的盐堆积成山卖不出去也不肯松口让出一点点利益,和那些将牛奶倒入海里的资本家何其相似。

封建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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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都搞不明白还搞什麽资本主义解决産能过剩,拜托,他们哪儿有産能过剩,老百姓都快饿死了好不好。

只改政策半点用处都没有,盐监不管百姓死活,上有政策他们下有对策,明明朝廷规定竈户可以绕过官府卖盐,落到实处又成了另一种模样。

竈户可以自行卖盐,怎麽卖在哪儿卖交几成税都是他们说了算,想卖盐得先喂饱他们,否则谁也别想光明正大的卖官盐。

自古民不与官斗,竈户祖祖辈辈被衙门拿捏,遇到这种情况也想不起来要反抗,只能任那些丧尽天良的贪官污吏欺压。

许知州判案干脆利落,盐监的官员不做人,他们也不用当这些畜生是人,按照罪行轻重挨个儿处置,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谁来都别想找他求情。

庞昱看着知州大人和通判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审完案子,一瞬间有种身在开封府的错觉。

不对,开封府的公堂上经常有犯人不自量力和包大人据理力争,许大人和苏大人根本不给犯人留辩解的机会,念完罪行後立刻拖出去刺配,拖出去的时候还提前把嘴堵上。

嘶,比包大人还凶残。

想想那些人干的糟心事,凶残也是应该的。

煮盐为业已经够辛苦了,盐监身为管理盐场的衙门却监守自盗要堵死竈户的活路,被杀被刮都是罪有应得,现在只是抄家流放刺配充军,这才哪儿到哪儿?

要他说,大宋的律法还是太宽松了。

他们景哥儿第一次扛大梁办差就让这些家夥搅和的乱七八糟,只是把人抓起来按律判刑也太便宜他们了,要是他来当家做主,他就把那些人全部贬到盐场当劳工,让他们好好体验一把被欺压的“快乐”。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一个道理。

流放?美的他们。

写卷宗的活儿被许遵揽下,苏景殊留在那儿也帮不上忙,正好天也晚了,索性收拾东西下衙回家。

庞昱对周边不太熟,习惯性的跟着小夥伴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饭桌上。

苏景殊揉揉耳朵,阴恻恻的回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太粗暴,不过沙门岛比盐场残酷的多,肯定能让他们明白什麽叫恶有恶报。”

狱卒都是本地穷苦出身,最看不惯的就是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欺人者人恒欺之,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庞昱喝口水润润嗓子,继续问道,“你和许大人一下子处理了那麽多官,盐监的事情谁来管?”

缺一两个人也就算了,这一下子缺了半数的人,衙门都快散架了可如何是好?

“我去管。”苏景殊叹了口气,“趁现在有空赶紧把盐监的乱象整顿一波,等到九月种麦子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他有预感,方田均税法和青苗法会紮堆砸下来,能推行下去皆大欢喜,推行不下去的话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肃清衙门只是得罪部分官员,丈量土地得罪的却是所有家里藏有土地的富家大户。

大宋的户籍制度本来就复杂,开国时不立田制给现在留了个大坑,富家大户鲜少有实诚的将名下所有土地都登记在册的,绝大部分都是上报一部分瞒下来一部分。

名下田産越多要交的税越多,家族里有人当官可以免一部分税,但是当官之後可以给家里弄到更多的田産,如此一来还是要交税。

越有钱越抠门,富家大户一个比一个不好相处,真要知道衙门想重新丈量土地怕是得拿着锄头棍子和官吏衙役干架。

法不责衆,闹事的人太多的话州衙也拿他们没办法。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说,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盐场的事情处理完。

官府衙门却什麽都不可能缺人手,尤其是大宋这种一份差事拆出两三个职位的官僚体制,去掉那些蛀虫反而效率更高。

实在忙不过来也没事,官学里那麽多学生不是摆设,没被官场污染过的读书人办起差来更有冲劲儿。

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

庞昱想想他的纨绔同学们,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要是挑出来的官学生都和他一样怎麽办?会不会把他们家景哥儿气到弃官不干?

苏景殊面无表情,“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不行,他得给这闲着没事儿干的家夥找点事情做。

官学就在旁边,庞昱这个观察推官没法帮忙处理州政,去官学里选人应该没问题。

这家夥上学的时候惯爱胡闹,翻墙逃课都是他玩剩下的,登州官学很少有明目张胆逃学的学生,但是也有浑水摸鱼的人在,他没功夫亲自去挑,正好让庞昱这个观察推官帮着观察观察。

庞衙内拍着胸口接下活计,“放心,交给我肯定没问题。”

以他在国子学那麽多年的经验,能让他觉得可以交朋友的大概率都是纨绔和混子,第一次见面就看不顺眼的八成都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相信他的直觉,让他选人是找对人了。

苏景殊:谢谢,感觉有被骂到。

一顿饭吃的甚是心累,可惜心累的只有苏通判一个。

庞昱蹭完饭後风风火火离开,他明天就去官学为国选材,去之前得找老管家请教请教怎麽看上去像个官儿。

明明他比景哥儿还要大几岁,但是今天去盐场完全没人注意到他。

他们都没穿官服,第一眼看到的不应该是更成熟的他吗?

定是景哥儿在登州两年练出了气势,给他两年他也行。

庞衙内自信不已,然後把他的想法告诉老管家。

在庞家待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

算了,衙内开心就好。

第172章

*

本朝崇文,官学私学都非常昌盛。

官学有朝廷安排的大儒来教导学生,私学有不肯入仕的大儒或者致仕的高官经办,有些比官学名气还要大。

朝廷有学官来监管和考核学子的品行和学业,不过管的大部分都是官学的学生。

办私学的多是名士大儒,地方官拉拢他们还来不及,一般不会越殂代疱去监管考核。

这年头天分好的学生上学不花钱,学官也要根据考核结果来决定补贴和奖励的多少,哪些学生品学兼优他们心里都有数。

庞昱回家後苦思冥想,想到睡着又醒过来还是觉得不太行。

挑人这种事情有学官出面已经足够,他可以在旁边协助,但是不能让他来挑,不然容易让那些品学兼优的学子有意见。

那什麽,毕竟他的名声不怎麽好,学问也的确比不上那些寒窗苦读的正经学子。

拼爹这种事情只能和纨绔拼,在正经人面前就算了,如果他又有本事又有个好爹倒也还行,偏偏他自己没啥本事,太嚣张容易给他爹招来祸事。

年轻的时候他这种有家族铺路的衙内看着前途无量,往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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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纵观朝堂衆臣,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最後都得靠自己,没见哪个实权大臣是因为父辈祖辈才身居高位的,没人能给他铺一辈子的路。

他不是怕事,他是担心闹出乱子耽误正事。

没办法,他爹官职高能给他铺路,景哥儿他爹、嗯、景哥儿他哥、嗯、他觉得还是他这个好友更靠谱。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对他来说有点难,但是不拖後腿还是挺简单的。

庞衙内洗漱完毕走出房门,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庞衙内。

苏景殊把选人的事情交代下去就不管了,信不过庞衙内也得信得过坐镇州衙的许知州,他先去盐场救几天的急。

倒不是他自告奋勇往身上揽活儿,而是这事儿本来就该归他管。

朝廷按照盐场的大小规模派驻都监进行管理,盐场所在地的知县主簿以及京城派遣的账监官负责日常盐务,到州这一级则是通判负责到盐场催促买纳以及检察奸弊。

再往上转运储存贩卖其实是发运使转运使的活儿,大宋的物资调度都是以路为单位,盐也一样,登州盐场的盐怎麽贩卖要听京东路转运使的安排。

不过转运使发运使要管的事情太多,具体处理盐务的还是盐监衙门的官。

登州的盐场是京东路规模最大的盐场,如今盐监衙门掌权的官有半数都被抓走,县衙撑不住场子,只能他这个通判过来快刀斩乱麻。

不快不行,他怕京城那边得到消息後直接派人过来接手盐场。

官员犯事儿之後是贬是杀得由中央说了算,他们现在先把人抓起来其实很不合规矩,卷宗送到京城後复审结果和初审一样也就算了,万一复审的官员不同意他们的判决估计和阿云案一样折腾半年都定不下来。

他们抓人的确有确凿的证据,但是盐监是个油水丰厚的衙门,能到这儿来的都有点背景,备不住就有护短不讲理的高官非要捞人。

问题不大,他这里也能找讲理不护短的高官防止对方捞人。

捞人和捞人完全不一样,因为党争被排挤的可以捞,作奸犯科欺压百姓的凭什麽捞?对得起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吗?

他和刑部大理寺审刑院的官都不太熟,不过没关系,包大人和他们熟就行,他现在只需要防备有人去京城告他黑状。

朝中宰相都不同意变法,老王为了绕开政事堂特意申请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条例司成立後设置了不少相度利害官前往全国州县查访新法的实施情况。

京东路、淮南路、河北路是推行新政的三个试点,登州归京东路管,很快就会有相度利害官过来明察暗访。

名义上是查访新政的实施情况,实际上估计是跟钦差一样什麽事情都能说两句,在不确定派到他们这儿的相度利害官是什麽脾气之前再怎麽防备都不为过。

他不怕钦差过来说抓人不合适,再怎麽不合适也是依律行事,这件事情他们占理,他怕的是京城来人看到的是个乱七八糟的盐场。

衙门出问题丢的是整个登州官场的人,他不要面子的吗?

苏通判很糟心,靠人不如靠己,他就不信他管不好一个盐场。

如今京城被老王重用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有锐气适合干这种革新的活儿,首先年轻敢往上冲,其次资历浅有干劲,最後官职低上升的空间大,所以制置三司条例司下的干活主力军基本上都是近几届考上来的进士。

他也是新进士,他也年轻,他也资历浅有干劲,他的上升空间也很大,四舍五入他就是老王最喜欢用的那类人。

没毛病。

连个盐场都弄不明白,接下来怎麽把老王那思想超前的新政落到实处?

京东路离京城不远,很多政策都会现在这里推行,效果好才会推行全国。

大宋开国之初便定下强干弱枝的策略,将地方的财权军权各种权收归中央,知州知县那些一把手是不管财政的,和钱相关的都分出来单独有州通判或者县主簿来管。

朝廷讲究不与民争利,朝中对官榷法的争论也没停过,每次争论之後政策都要变一变。

很多朝臣都认为民间通商应该由商贾自己做主,朝廷只负责收税就行,不可厚敛于民,插手太多是与民争利。

但是不是所有的商贾都有正确的三观,没有官府在上面镇着最後大概率会变成饿死一堆人来喂饱一个人。

这种事情就是管的严了不行不管也不行,得时刻调整着来才行。

小小苏大人拿出刚到登州的架势去盐场,州城那边有许遵盯着,天天来回跑太麻烦索性直接住在盐监衙门里。

盐政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弄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然後把能钻空子的地方都堵住,就算不能让所有的官都廉洁奉公也能让他们不敢像以前那麽放肆。

大宋的户籍种类多样,登州这边以煮盐为业的人户叫竈户,开国之初一旦被定为盐籍就要终生在盐场服劳役,每天每月每年需要完成的人物都有定量,完不成就要拿家産去填补。

随着政策的变化,竈户不用把一辈子都耗在盐场,逐渐改成定期服劳役,盐场也会雇人来补上人力空缺。

衙门找那些没地可种的百姓给他们分配“盐额”指标,有盐官来负责检查官盐的质量,干多少活儿就给多少钱,这个钱由衙门出。

由衙门出钱就有漏洞可以钻,一般来说只要不克扣的太厉害监察官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不是所有官员都有高俸禄,小官小吏也要养家。

登州莱州这边的盐场都是朝廷全权打理,制出来的盐分批运走,也就是“盐纲”。

纲运也是一种劳役,干活的主要是兵卒和民夫,盐纲的纲和《水浒传》里的花石纲是一个意思。

倒霉催的杨志押送花石纲出事押送生辰纲又出事,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可见这押纲官不是那麽好当的。

不管押送什麽,基本上所有的押纲官都要对押送的物资担保,当押纲官的前提是万一押送的物资出事家里有足够的资産来赔。

干活就干活吧还得自掏腰包来填补亏损,看上去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还有那麽多人争着抢着要干就说明这个差事没那麽简单。

路上出事是小概率的事情,和押送途中捞好处的机会相比,那点风险不算什麽。

就……

前头那些只是小打小闹,真正能钻空子的还是後头的售卖阶段。

登州属于産盐区,産盐区的私盐价格低而且容易买,百姓大多不愿意花钱去买官盐,官府这边考虑到财政收入便强制百姓定时定量认购官盐并纳钱。

官府财政好看了,被强制买官盐的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还有就是春天将官盐贷给百姓,然後让百姓在在缴纳夏税的时候将盐钱一并缴纳,因为春天是养蚕的时节,这种制度又叫蚕盐制。

还是那句话,每个政策出来时初衷都是好的,执行结果是好是坏还得看基层官员的水平。

登州这边申请取消榷盐制度让百姓自行决定官盐的买卖,说是自行决定,其实只在销售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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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让引入盐商这个角色,其他过程还是由官府来管。

毕竟盐和其他东西不一样,这玩意儿就算背上与民争利的名头也必须得掌握在朝廷手里。

取消官榷的目的是缓解百姓的压力,官府这边将盐税摊派到夏税和秋税里一并征收,之後要管的就是盐商而不是制盐的百姓。

盐商去官府衙门拿钱去换盐引,然後到産盐地用盐引来买盐,这法子也不是他们这时候才有的,只能算是在以前的法子上加以改良。

之前让盐商拿物资换盐引,部分官吏和不法商人沆瀣一气,一两银子的物资能开始十两百两的证明,最後导致盐场的盐让盐商低价拉走,军需那边物资却缺了很大的口子。

以物易物容易出现价格上的问题,为了不再出现那种情况,他们这边只能用现钱来买盐引,杜绝官商勾结虚报物资的价格。

结果可好,衙门这边为了多卖钱不管盐场有多少盐乱发盐钞,咋滴?他发多少盐钞盐场就能凭空冒出来多少盐?在这儿搞通货膨胀呢?

纸币发行都没搞明白就在这儿搞盐钞通货膨胀,他们怎麽不上天呢?

苏景殊要气死了,他来登州时和包大人同行,路上听包大人讲了许多政策到民间後走歪的例子,所以他自个儿挑大梁的时候慎之又慎,就差近些年的榷盐政策给翻烂了。

盐钞最开始是陕西那边发行的,那边是边州,中原运盐过去很麻烦,全靠中原运盐每年光拉货的牛和驴都能累死上万,因此百姓吃盐经常买西夏的青白盐。

当时的兵部员外郎范祥让盐商去边境州郡花钱买盐钞,四贯八百钱换一帖盐钞,一帖盐钞能换两百斤官盐,买到盐由商人自行贩卖,官府衙门不再过问。

这年头还没有统一物价一说,盐价时高时低,于是京城那边又设了个都盐院由陕西转运司自行派遣官员主持供应出卖事务。

京城的盐价每斤三十五钱以下,盐场那边就先压着不卖盐让盐价上涨,如果每斤超过四十钱就放出大量的盐来降低物价,算是变相的将盐价控制在每斤三十五钱到四十钱之间。

陕西那边以盐钞换钱来充当军费的法子已经推行了数十年,盐商按钱领券,官府发券多少视盐场産量而定,至今那边还在用这个法子。

同样的法子别人能用他们也能用,苏景殊确定陕西那边到现在还在这麽干後认认真真的写了份计划书,将榷盐制度下登州竈户的惨状以及登州可以效仿陕西钞盐制的理由一二三写的明明白白。

这个制度是大宋盐业管理的创新,对推动盐业发展和经济繁荣起到不可忽视的作用,陕西路的成功值得他们学习,新的盐钞制度也非常值得推向全国。

朝廷接受不了直接推行到全国层面没关系,可以再在他们登州开个新试点,登州试行成功就推广到整个京东路,京东路完了就整个北方,整个北方都推广了离推行全国还远吗?

美滋滋.jpg

苏景殊当时想的可好了,沿海一带受困扰的不只登州一地,他先把登州的盐政盘活,然後去指导隔壁莱州,最後带领整个沿海的百姓都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

他堂堂苏洵之子苏轼苏辙之弟,区区盐政不在话下,棘手的盐政都解决了,其他问题还能难得到他?

计划书後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的未来展望,交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夸他写的好让他大胆尝试,结果呢,上来就给一棒子打的他找不着北。

白纸黑字写着发券多少视盐场産量而定,卖券的时候把这几个字吃了吗?

登州盐场的産量是高,但也没高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步,盐监衙门在海边那麽多年会他们这儿每年运出去多少盐?

一年卖完十年的産量,後面九年怎麽办?闹呢?

亏他还想着试点成功就申请连隔壁莱州盐场的榷盐制一起取消变成自由贸易,看登州这情况,不被朝廷问责就不错了,还想带飞隔壁难兄难弟?做梦去吧。

难怪他的计划书交上去没一个人拦他,都等着看他跌跟头长记性呢。

他不要面子的吗?

第173章

*

绿树荫浓夏日长,马上就是下衙的时辰外面还是一片亮堂堂。

刑部衙门照常忙碌,何尚书揉揉眉心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他告老还乡的意愿刚被官家打回来,唉声叹气的样子弄得衙门里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转悠,生怕被他拉住就是小半晌的促膝长谈。

眼看着何尚书要走,在门口徘徊已久的王侍郎看看不远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同僚们,终于咬牙迈步进屋,“大人,有个案子需要您看一下。”

何尚书眉头一跳,看他这反应下意识有种不祥的预感,“登州的案子?”

王侍郎讪讪点头,“大人神机妙算。”

要不是因为卷宗来自登州,他们也不会推来推去,更不会磨蹭到下衙才送过来。

年前一个案子闹得京城大半年没消停,好不容易大家夥儿都去关注王相公的新政,还没消停几天就又送来一批卷宗,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许遵许大人爱较真,万一又是个容易起争执的案子可如何是好?

先前的案子最後闹到朝堂公议的地步,甚至成了官家和王相公推行新政的契机,同样的事情要是再来一次天知道会弄出多大的动静。

不敢想不敢想,还是尚书大人先看吧。

王融放下案卷後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要当个摆设。

何烈:……

何尚书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坐回去,打开卷宗开始看。

王侍郎以为他们家尚书大人会重演上次脸色逐渐发黑的过程,没想到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何尚书看着看着竟然笑了起来。

王融:???

大人被气疯了吗?

何大人没有被气疯,他现在只想仰天大笑。

许遵啊许遵,你这老小子也有今天?

何烈把卷宗递给旁边的王融,乐呵呵的说道,“来,你看看。”

登州那边给他们找了那麽多麻烦,这下可好,老小子自己也栽沟里了。

虽说那边出差池他们这边也闲不下来,但是看在那老小子恼羞成怒的份儿上忙一点也不是不能忍。

瞧瞧这下狱名单,得罪的人还不少嘞。

王侍郎一目十行看完卷宗上的字,再看看很有幸灾乐祸架势的尚书大人,表情愈发古怪。

许大人这次得罪的人是有点多,但是大人,您笑的是不是太开心了?

何尚书笑眯眯的抿了口茶,看外面天还亮堂着索性加班把事情处理了。

这次犯事儿的是官员,刑部复审後还得和吏部打招呼重新派官。

盐务大权集中于三司,除三司外,太府寺的榷货务也参与盐务,登州盐场又是个大盐场,一下子缺了那麽多人手还真不太行。

许遵性子直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是以前也没这麽直接过,他都是先把候补的官准备好了然後再抓人,这次不打招呼就抓人下狱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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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又是苏家那小子的主意。

啧,就惯着他吧。

王融看着嘴上说着年轻人太急躁不好身体却诚实的提笔批阅卷宗的尚书大人,内心表示大人您也没好哪儿去。

不知道是谁因为告老还乡失败就半死不活郁郁寡欢,也不知道是谁又开始看到登州来的案子到了下衙的时间都不回家。

年轻人有干劲不是坏事,说实话,这次还真不能怪人家苏三元不讲情面。

盐官油水足,平日里悄咪咪吃拿卡要也就算了,他还真没见过哪儿敢拿盐引盐钞搞事情的。

陕西那边拿盐钞换军资已经换了二十多年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是地方盐官不想吗?肯定是风险太大不敢这麽做啊。

看苏三元年纪小想给他个下马威,觉得小年轻刚进入官场没多久肯定不敢把事情捅出去是吧?犯事儿之前好歹打听打听苏三元在京城的名声,人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吗?

自作孽不可活。

王侍郎凑过去看他们尚书大人怎麽批,顺便看看这次被抓的都是谁家的人才,以後打交道得避着点。

正常人不会在只有一斤盐的时候卖给别人十斤的量,能干出这事儿的肯定不聪明,盐务都是肥差,想调到那边当差大部分都需要运作,由此可见,登州盐场的裙带关系略有些严重。

想想上任登州知州是谁,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地方财政归京城管,州衙在盐务上没有多少权力,先前肃清官场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那边给漏了。

要是从此夹着尾巴做人也还好,偏偏他们死性不改,现在落得个抄家下狱的下场也怪不得别人。

朝中吵的正厉害,这时候被抄家下狱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搞不好背後的人也要被弹劾治家不严吃挂落。

多大本事就办多大事儿,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下可好,一起倒霉吧。

王融在刑部待了几年,长的见识比之前十几年都多,原本以为在地方遇到的离奇事情已经够多,到刑部後才知道京城的离奇案件比地方还要多。

换个角度想,开封府平时处理的案子比刑部接受的更离奇,这麽一想就好受多了。

开封府衆:……

和刑部衙门相比开封府的加班行为要严重很多,衙役小吏到点就走,包大人和公孙先生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们本来就住在衙门,走和不走也没区别。

展昭巡街回来迫不及待冲进书房,“大人,刑部衙门又收到了登州来的案子。”

虽然不知道是什麽案子,但是提前和包大人打声招呼肯定没坏处。

“听刑部的差役说何尚书今天到现在都没离开衙门,看来又是个棘手的案子。”展昭喝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何尚书最近不是心情不好吗,看了卷宗後那架势像是能再干二十年。”

他出门巡街正是下衙的时辰,一路上听刑部的衙役官吏谈论,除了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案子外其他的都听到了。

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子安写信打过招呼了,不是什麽大事。”

处置几个贪赃枉法的官吏而已,虽然被处置的贪官有点多,但是也不用那麽大阵势。

展昭平时不怎麽管朝堂政事,里头的弯弯绕绕太多,不适合他这种单纯的人。

上次登州的案子他就没弄明白怎麽会闹出那麽大的阵势,不过他弄不明白没关系,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明白就行。

也不用和他解释,他等结果出来那天再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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