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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
太子殿下的信非常厚实,比其他几封加起来都多,苏景殊看着信都能想到小金大腿一边写一边念叨的样子。
乳山寨的案卷送到京城後刑部尚书直接拉着包大人去面圣,两位大人和官家没讨论出结果,最後就是朝堂公议。
结案之前不让朝臣知道还好,他们仨先把处罚给定下,之後再有其他朝臣有意见也会嫌麻烦按捺住吵架的想法。
案子还没结就让朝臣公议就不得了了,朝堂上一下子就炸了锅,官家看到那场面毁的肠子的都青了。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把案子交给朝臣讨论。
早就知道朝臣吵起来只管立场不管对错,他怎麽就不长记性呢?
信上写的太有画面感,小小苏眼前仿佛浮现出菜市场一样的朝堂和满脸麻木的官家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太子殿下。
万幸最後的结果是好的,朝堂公议的结果是采纳登州州衙的意见,复审的结果和初审一样,乳山寨的两位知寨在犯了私铸铜钱这样的大罪後都保住了小命。
小金大腿写信和他说京城因为乳山寨的案子掀起多大风波,朝廷的公文这会儿应该也送到了州衙。
州衙有许知州在,他昨儿已经请过假了不用再跑一趟,明天再去和知州大人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
刘知寨和黄知寨在州衙待了那麽久,大冬天的让他们戴上枷锁去做苦役有点于心不忍,回头和知州大人商量商量,他们走流程走慢点,拖到明年开春再开始流放也不是不行。
官僚机构冗杂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各方互相监管分权,坏处就是过于庞大臃肿,主事的官员想拖延的话再小的案子都能拖延到完全看不到结案的那一天。
想他苏景殊离京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证说绝对遵纪守法安分守己严于律己宽于待人,这才过去半年,他、咳、他觉得他还是那个遵纪守法安分守己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苏景殊。
只是学会了怎麽合理的钻规则的空子而已。
钻空子也不是偷偷摸摸的钻,而是和知州大人商量之後才钻,没办法,他第一次当官,胆子还没有大到想干什麽就干什麽。
乖巧、懂事、守规矩.jpg
对,没错,就是这样。
小小苏大人很快说服自己,然後挑着能说的给旁边两位说。
主要还是朝堂上的吵架,没亲眼看到朝臣吵架实在可惜,不知道他什麽时候才能去围观朝堂大战,到时候他肯定只看热闹不说话,当个再合格不过的透明观衆。
白玉堂:……
沈仲元:……
不信。
苏景殊假装什麽都没有看到,窝在炭盆旁边自顾自说他的。
本朝重文轻武,文臣向来不在意士兵的待遇,在大部分读书人眼里武将兵丁都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平时的轻视不算什麽,打仗的时候给点赏赐就能让他们冲锋陷阵死而後已。
听着很不合理,但是这就是绝大部分文人的想法。
朝中很多大臣都觉得给点赏赐就能让将士们卖命不假,可是即便这麽不合逻辑的想法也还有个给赏赐的前提,乳山寨这边直接连粮饷都扣的一干二净显然让朝臣们脸上挂不住。
没说不让他们克扣,克扣点赏赐也就算了,连最基本的粮饷都克扣算怎麽回事?
要不要脸啊?
于是乎,已经被砍了的程元再次被拉出来唾弃。
要不是他开了个好头,登州的官场会乱成这个样子?
包拯去一趟都没能把所有蛀虫都揪出来,可想而知那边的百姓过的有多艰难,现在又闹出个官逼兵反,大宋还能不能好了?
丢不丢人?啊?丢不丢人?!
一个个的当官之前提起朝政高谈阔论,到了地方就原形毕露,当官的如此肆无忌惮胡作非为,民变兵变怎麽可能不“一年多如一年,一夥强于一夥”?
这让他们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放?
小金大腿不好在朝臣面前吐槽,写信的时候就格外按捺不住,和小夥伴吐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正他们的信不会传出去,人活着还不能吐槽了咋滴?
见鬼的“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放”,也就是乳山寨的事情被捅出来了,不然他们才不会在意士兵有没有粮饷。
现在知道生气了,早先干什麽去了?
装模作样,呸!
岂止是程元该杀,那些贪污受贿的官都该杀。
应杀尽杀,一个不留!
大宋祖训不杀士大夫,但是不是所有文人都能被称之为士大夫,即便真的能被称之为士大夫,犯的事情大到一定程度也会被处以死刑。
祖训怎麽了?能用的叫祖训,不能用的就是废话。
太宗祖训不杀士大夫是觉得士大夫没本事谋反,要是真的冒出来个文人振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算把祖训上的“士大夫”三个字换成那人的名字最後该杀还是要杀。
更何况他们这里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宋,他们还有开封府的龙虎狗三口大铡刀,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大臣,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後该杀都得杀。
先前的谋反案中只有襄阳王一家保住了性命,别的即便是柴世子都没逃得过龙头铡。
也就是柴王爷年纪太大又真的不知道这事儿,不然就不单单是夺爵贬为平民而是和他那糟心儿子一起去地府报道。
官家心慈手软,看在襄阳王是宗室亲王的份儿上留他一命,但是下场也没好哪儿去,全家流放三千里,都去琼州受罪去吧。
不是所有人都能和苏东坡一样苦中作乐,襄阳王养尊处优几十年,流放琼州对他来说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何况流放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和他一样养尊处优几十年的一大家子。
活着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想死,像襄阳王那样的人也不敢自杀,所以大概率是生不如死的苟延残喘。
啧,活该。
小小苏拍拍胸口,幸好小金大腿没在朝臣们面前吐槽,否则的话他可能会被安排十个严肃的白胡子老头从天亮到天黑不间断的教导。
在以好脾气着称的老赵家皇帝中,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太惹眼了,好像被隔壁老朱附身了一样,敢贪污就剥皮实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反正官员三年就能选上来一批,天天杀也杀不干净。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算了,不重要,小金大腿自己开心就行。
朝中重文轻武那麽多年已经将士大夫的地位捧到可以和皇帝对着干的地步,小金大腿要是能把飞上天的士大夫给拉下来听上去好像也没什麽。
没法跳到共産主义那就加快中央集权,说不准什麽时候就冒出来个神人带着大宋大拐弯。
说真的,在古代社会当皇帝不如在後世当县长,单单从生活水平来说,後世的普通人也能碾压这个时代的高门大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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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昏鸦,空调WIFI西瓜。
空调WIFI这辈子是等不着了,只有西瓜能期待期待。
不是辽国的西瓜,是他的金手指自带的西瓜。
这年头不光本土西瓜不好吃,本土的大部分水果蔬菜都比不过金手指自带的改良品种,全靠厨子的手艺来弥补差距。
等开春就去种西瓜,谁都拦不住他吃西瓜。
苏景殊拆开另几封信,家里的信很正常,老爹最近干了什麽什麽,娘亲最近干了什麽什麽,姐姐最近在忙什麽,说完家里的情况又叮嘱他在外面吃饱穿暖照顾好自己,最後再来一句大冬天的少往外跑。
唔,最後那句应该是老爹写的,大概是怕他弱小可怜的小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就客死他乡。
小小苏摇摇头,可以看不起他,不可以看不起白五爷,更不可以看不起官家负重前行的能力。
他不会客死他乡,顶多就是流放三千里。
白玉堂被茶水呛了一下,能不能想点好的?谁家好官还没开始高升就开始琢磨流放三千里?
苏景殊抿唇笑笑,他这叫未雨绸缪,不是胡思乱想。
将来的事情不好说,先把眼前事干好再去想别的。
话说庞昱那家夥这是从哪儿找的代笔,明知道登州没那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写信诱惑他,故意报复他是不是?
白玉堂和沈仲元看着他骂骂咧咧拿出文房四宝,不知道这又是要搞哪一出,“回信?”
苏景殊下笔飞快,“不,抄两份给我哥寄过去。”
来呀,互相伤害呀。
旁边两位:……
怎麽那麽欠收拾?
幸好苏家兄弟三个没在一块儿,不然这麽挑衅非得打起来不可。
两个人的表情太明显,不说话也能看出来他们在想什麽。
苏景殊一心二用,一边写一边说道,“不会,我二哥在的话扔了信就会立刻带我和三哥去找好吃的,打架多浪费时间。”
一看就知道这俩人身边没有吃货兄弟,人都齐了还斗什麽嘴,肯定是出门下馆子啊。
白玉堂啧了一声,懒得和他吵架,只是托着脸感慨道,“我最开始以为朝堂是龙争虎斗棋逢对手势均力敌党派相争,真见识过了才知道是尔虞我诈欺天诳地坑蒙拐骗故弄玄虚。”
沈仲元抿了口热茶跟着感慨,“我最开始还以为包大人冷酷无情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刚正不阿,真见识过了才知道包大人还挺好相处。”
他们苏大人都这麽折腾了也没见包大人生过气,可见包大人私底下脾气有多好。
苏景殊幽幽擡头,什麽情况?来这儿比谁会的成语多?
不过白五爷和小诸葛都不约而同无视了他,俩人正儿八经当官的时间差不多,难得有时间闲话唠嗑,感慨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索性找壶酒去外面一边赏雪一边喝。
习武之人不惧寒暑,赏雪还是得在亭子里更有氛围。
没有内力护体的苏大人:……
你们礼貌吗?
小小苏大人不搭理两个下大雪还出去挨冻的江湖人,窝在暖和的房间里继续写信。
他已经想好了,冬天没事儿就在家种地,天气好就出门溜达,看看底下村子里有没有房子被雪压塌,天气不好就窝在家里等种子发芽。
登州禁海已久,过往商船都是直接去密州市舶司,但是赚钱的生意谁都想干,登州和密州也不算太远,他就让沈仲元想法子去那边盯着,有什麽新鲜的没见过的都带回来瞅瞅,说不定什麽时候就撞大运遇到好东西了。
然後他就发现他的金手指还会变。
农场先解锁的那些种子都是常见的谷物蔬菜,像小麦、萝卜、白菜、葱、姜、蒜之类的,越容易见到越容易解锁。
他一直以为解锁顺序是固定的,可能是按照传入时间的先後来排顺序,但是在拿到海商不经意间带过来的植株时,那几个原本排在後面的图标就跑前面来了。
苏景殊:???
还有这种好事儿?
反手就是解锁拿种子。
海商的船上什麽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有专门卖名贵特産的,也有抢不到市场专门卖特色花草的,花花草草的植株混在一起,有时候连船的主人都不知道船上到底装了什麽东西。
连船主人都不知道那就好办了,老天都帮着他偷天换日。
这是什麽?棉花籽?种一种。
这是什麽?红薯藤?种一种。
这是什麽?玉米粒?种一种。
这是什麽?大萝卜?啊不,甜菜疙瘩?种一种。
别管什麽玩意儿,全都拿来种一种。
租的房子没法和家里一样开出块地给他种,隔壁州衙有足够多的空地,苏通判拿到种子後兴冲冲的种了一大片,最後只有小小一片冒出了绿意。
还是半死不活的绿。
哦,忘了,大部分的植物都在春天发芽,深秋初冬不是播种的时候。
大宋有温室大棚,不只大宋,早在汉朝就已经有类似温室大棚的东西,不过那玩意儿是高门大户专属,他们小小的州衙盖不起。
毕竟不是所有的知州都是程元。
唯一种出来的绿苗苗是甜菜疙瘩,按照小诸葛的说法,这个长出来跟萝卜似的甜菜疙瘩是大食那边传过来的,不光长的像萝卜吃法也像萝卜,成熟之後洗干净当萝卜啃,甜滋滋的跟果子一样在当地很受欢迎。
大宋地大物博,听到这话的人无一例外都表示还不如直接啃萝卜,也就那些番邦人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才见个有甜味的东西就当宝。
偏偏苏通判对地里蔫儿了吧唧的小苗苗稀罕的很,别人不理解也只能好生伺候着。
苏景殊对即将种出来的甜菜疙瘩的确稀罕的很,这可是後世最主要的糖料作物之一,糖有多贵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甜菜要是能推广开来,登州百姓光卖糖就能发家致富。
实在不行就按照榷盐的法子来管理,他们已经申请废除登州莱州现有的榷盐法,明年就开始施行新法,等朝廷评定完新法的好坏,他悄咪咪拿出来的甜菜种子也完成了顶替本土甜菜的任务。
完美。
别问为什麽同一艘船上扒拉出来的种子种出来的菜会判若两菜,问就是海上存在的神奇因子促使种子发生基因突变。
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他也讲不明白。
只要有人发现这些番邦来的种子经过大海的魔法转变後会变成对他们有大用的东西,谁都不会去深究种子是怎麽变的,他们只会想办法榨干这些种子的价值。
甜菜能制糖,糖不光能吃还能做炸药,玉米红薯能填饱肚子,棉花能御寒……
总之都有大用。
就算那些种子会控制在朝廷手里,百姓的生活水平也会跟着提高。
他这辈子等不到吹着空调吃冰棍儿的美好生活,好歹能期待一下冬天盖上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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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大棉袄。
不是所有百姓都能置办得起冬衣,富贵人家有各种皮裘御寒,还有锦缎被面里填丝绵做成绵被。
“棉”和“绵”,看字也能看出来不是一个东西。
棉被是填棉花的辈子,绵被是蚕丝被,别说寻常百姓,就是他们家都用不起那种富贵东西。
都说穿越古代有五宝,玉米土豆棉花红薯和辣椒,也有人说穿越古代就要打铁制糖织毛衣,怎麽说的都有。
可惜他之前什麽都干不了。
长大就是好啊。
小小苏大人感慨道。
那些种子暂时没法推广没关系,现在能种出来点绿就是成功,剩下的看看明年春天能不能发芽,不行的话就找几个老农重新种。
种地是个技术活儿,还是得专业人士来干才行。
推广也要等本土老农弄清楚这些外来物种到底好不好种,会不会影响土壤,会不会耽误本土作物的耕种,都摸清楚了才能确定要不要推广。
劝课农桑指导农事是劝农使的活儿,偶尔也由知州兼任,反正和通判没关系。
当通判很好,当不和知州争权的通判更好,感谢官家给登州派了个好相处的知州大人,官家大好人。
北风淩冽,冬天信使来往不便,送信的时间大大加长,好在都没什麽急事,慢悠悠的收到信也挺好。
京官假期短,地方官没有那麽多人盯着,每年腊月二十左右就开始准备封印。
官府里的官印全部封存,代表着今年的公事到此为止,有什麽事情明年再说,从封印那天起,除了轮值的官员其他人都可以开开心心的享受假期了。
三哥那儿就算放假也会盯着衙门,二哥那儿就说不准了,也许还没开始放假心就已经飞了。
登州这边有鸡妈妈许知州在,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州城里的案子拖不到腊月就解决的差不多了,这些天忙的是县衙送上来的案子。
登州只有四个县,小县城也没有多少能送到知州大人面前的案子,所以他们这个冬天应该能像官家期待的那样安稳度过。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偏偏意外这种东西完全不可控,越不想要什麽越有什麽。
州衙书房,苏通判看着底下县衙送上来的案卷,旁边的许知州眉头紧皱,“苏大人怎麽看?”
苏景殊揉揉眉心,“许大人,您怎麽看?”
这是个杀人未遂的案子,但是要不要判死刑还真不好说。
案卷上说有个叫阿云的女子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前不久她母亲去世,叔叔为了几担粮食的聘礼立刻将她许配给一个姓韦的老光棍韦大。
阿云只有十三岁,又刚刚经历母亲去世,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不愿意嫁给又老又丑的老光棍,可是又拗不过叔叔一家,于是趁夜去韦家想杀了韦大。
只是人小力微没能成功,韦大被砍了十几刀,最後只被砍掉一根手指头。
当夜月黑风高,韦大没看清伤他的是谁,不过他平时的活动范围就在村里,有没有得罪人很容易就能查出来,于是县尉去查案时很快查到阿云身上。
县衙审案经常会用刑,小姑娘毕竟年纪小,被恐吓之後很快就对之前的事情供认不讳。
伤人凶手是韦大未过门的妻子,县衙的官员查清楚後便给她定了个谋杀亲夫的罪名。
谋杀亲夫,乃是十恶不赦的恶逆罪之一,所以县衙直接就给她判了个死刑。
不是所有官员都能和包青天一样说铡就铡,地方要判死刑的话需要上报到州衙复审,州衙复审完还要送去京城进行终审。
许遵为官多年见过很多案子,他觉得县衙的审判不太行,“母丧期间由叔家做主嫁人,这桩婚事不成立,既然婚事不成立,那就算不上谋杀亲夫。”
苏景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懂了,要从轻发落。
第162章
*
判案是件严肃的事情,国法、天理、人情缺一不可。
许遵一直是这麽认为的,也一直都是这麽做的。
十几岁的小姑娘预谋杀人有罪,但是小姑娘在为母守孝期间被叔父逼着嫁给年龄足够当她爷爷的老光棍心里有怨气很正常,即便有罪也不当是死罪。
阿云在案发後没有畏罪潜逃,被带到县衙後就交代了罪行,主动自首可以从轻发落。
且大宋律法规定守丧期间不许婚嫁,阿云和韦大的婚事不成立,罪名就不是十恶不赦的谋杀亲夫,而是普通人之间的行凶未遂。
许知州对被迫嫁人的小姑娘心生怜悯,如果阿云知道她和韦大的婚事不合法直接告上县衙就能摆脱这桩婚事的话,或许就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过村子里的事情多是家族内部解决,小姑娘知道婚事不合法只怕也找不到能为她做主的官。
清官难断家务事,没有官员喜欢接手这种案件。
唉,难办。
苏景殊看完许遵的复审结果,再想想《刑统》中关于杀人案的判定,感觉这事儿还有的纠缠。
普通人行凶未遂然後向官府自首只需要流放,就算是流放三千里也有可能保住性命,比谋杀亲夫斩首示衆轻的多。
问题是,许大人的改判别人认可吗?
苏通判很发愁。
他也觉得行凶杀人的小姑娘情有可原,真要是穷凶极恶之辈不会连砍十几刀都没把人砍死,阿云要杀韦大应该就是接受不了嫁给老光棍。
案子简单清楚,犯人供认不讳,除了许大人,绝大部分官员都会和县衙一样说阿云是谋杀亲夫。
世道对女子不公平,从古至今一直到後世都没变过,没有人会在乎阿云为什麽嫁给韦大,他们只在乎韦大和阿云是夫妻,即便这对夫妻的年龄差了三四十岁。
夫杀妻是家事,只要妻子的家人不去闹,夫家很容易就能找到借口将事情遮掩过去。
妻杀夫是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不管妻子在动手之前遭受过怎样的虐待,只要她提刀杀害丈夫,最後等着她的都是斩刑。
斩刑,死刑中的极刑,在民间的威慑程度仅次于淩迟。
唉,难办。
知州大人和通判大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不知道案卷送到京城会得到什麽样的答复,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又会是什麽看法。
但凡韦大真的被杀他们都不会这麽发愁,杀人肯定要偿命,现在韦大只被砍掉一根手指头,谋杀案并没有发生,就这麽判阿云死刑未免过于严苛。
慈悲之心不能少,他们得合理合法的保住阿云的性命。
苏通判和许知州在书房里讨论了半晌,案子本身没什麽问题,问题是如何定罪,讨论了半晌什麽都没有讨论出来,直到傍晚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中也没能轻松下来。
天气越来越冷,冷到连内力深厚的江湖高手都不乐意出门挨冻。
白玉堂最近热衷于窝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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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看话本,他和沈仲元不一样,老沈和小小苏大人一样都要去衙门点卯,他连点卯都不用,俸禄还比州衙所有官都高。
令人羡慕嫉妒恨的官生。
苏大人出门时开开心心回来时唉声叹气,吓的白五爷连话本都看不下去了,“马上就要封印,又出什麽事儿了?”
不是他对苏大人不放心,而是苏大人实在没法让他放心。
他们最近没往外跑,难不成是来自京城的发难?
“不是来自京城的发难。”路上已经听完案子来龙去脉的小诸葛低叹一声,“是要朝京城发难。”
苏景殊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我有预感,案子送到京城可能要吵翻天。”
前不久官家还借小金大腿写信机会让他消停几天好过年,结果可好,年还没过就出了新案。
登州以前有那麽多案子吗?是不是他和登州八字相冲?水土不服?流年不利?
天呐,这日子可怎麽过啊?
白五爷越听越懵,这都什麽跟什麽?
“什麽叫要朝京城发难?你们准备造反?”
“不是造反,是出了个谋杀的案子。”苏景殊又叹了一口气,“谋杀未遂,比造反还难办。”
真要是造反反而好办,登州的禁军正愁没机会立功,他们巴不得有个山头给他们清剿。
因为程元李坤的事儿,登州禁军的指挥已经换了一遍,新上任的指挥使、团练使、都监、统制们到登州後全都清正廉明体恤下属,别说贪污受贿克扣军饷了,连私底下的酒宴都不敢多喝酒。
前车之鉴後事之师,他们还没嚣张到登州官场刚被清理过就在这儿惹是生非。
许知州和苏通判哪个都不好惹,前一波鸡死的很惨,他们可不想当儆猴的下一波鸡。
白玉堂将翻出来的话本收好,准备听他们讲到底是个怎麽难办的杀人未遂。
杀人案很好判,杀人偿命,杀人未遂也很好判,按照律法该怎麽判就怎麽判,有什麽难办的?
杀人的人难办?还是被杀的人难办?
人不是没死吗?
难道是半死不活?
“人没死,只是被砍掉了一根手指头,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也都不难办,俩人都是普通的村民。”苏景殊蔫儿了吧唧的说道,“犯人是个叫阿云的小姑娘,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前不久她母亲去世,叔叔为了几担粮食的聘礼将她嫁给一个老光棍韦大,她不愿意嫁给韦大又反抗不了叔叔,于是趁夜要砍死韦大,奈何人小力微砍了十几刀只砍掉了韦大一根手指头。案子的情况很明了,现在难的是怎麽定罪。”
“这有什麽难的?”白五爷眉头一竖,“先让那小姑娘把老光棍杀了,然後再找个门派当个江湖侠女,从此行侠仗义浪迹天涯气死她叔。”
说一千道一万,这事儿就是备受压迫的可怜少女绝望之下才举起屠刀、不、小刀,他要是那个那个小姑娘,他不光拿刀砍那老光棍,他连逼他嫁人的叔叔族老一起砍。
欺淩孤女欺负的那麽理直气壮,赔条命不过分吧?
白五爷急公好义锄弱扶强,最见不得这种欺淩弱小的行为,也就是这两年知道遇到恶人要送官,要是前几年,他手里的大刀比官府的铡刀动的还快。
见鬼的聘礼婚嫁,批层婚嫁的皮就能遮掩他们买卖孤女的事实吗?
杀掉!通通杀掉!
沈仲元:……
虽然很凶残,但是他也想这麽说。
朝廷严禁买卖人口,人牙子拐子强买强卖朝廷还能打击,这种长辈族老不干人事欺负孤女的事情官府衙门想管都没法管。
那是人家的家事,官府跟着瞎掺和什麽?
官府有权管很多事,但是收税这些基层治理都得底下人来,乡老族老想给官府衙门找麻烦也不难,所以官府也不乐意掺和这种事情。
真要是倒霉催的遇到这种事情,除了自认倒霉几乎没有别的出路。
造孽啊。
苏景殊也想和他们俩一样说杀就杀,可是不行,他是讲道理的朝廷官员,“现在的问题是,县衙以谋杀亲夫的罪名判了阿云死刑。”
白玉堂:???
白五爷脱口而出,“那个韦大不是没死吗?”
人又没死凭什麽要阿云偿命?实在不行就偿他一根手指头。
“按照律法,图谋杀人已杀者斩,已伤者绞,即便韦大没死,谋杀已伤也要判处绞刑。”来到登州後对《刑统》深有研究的苏通判解释道,“即便可以用为母守丧期间婚事不成立为理由驳回县衙所定的谋杀亲夫之罪,想保住阿云的性命也不容易。”
谋杀亲夫是这个案子中最好驳回的一点,只要婚事不成立阿云和韦大就不算是夫妻,不算是夫妻自然就称不上谋杀亲夫。
奈何《刑统》中对谋杀罪的界定非常细致,已经杀人的是斩首,杀人未遂导致受伤的判处绞刑,就算没人受伤,只要付诸实践也得流放三年。
幸好官家登基的时候曾发布诏令说过:“谋杀已伤,按问欲举,自首,从谋杀减二等论。”
要是没有这个自首可以从轻处置,就算阿云自首也得判处绞刑。
案子最好的走向是刑部和大理寺认可许大人的判法,先把谋杀亲夫给撤掉换成普通人之间的谋杀,然後再以主动供认减轻两等为由从轻发落,如此一来就能从死刑变成流放。
怕就怕刑部和大理寺都不认可许大人的判法。
白玉堂对律法了解的不多,听到这里忍不住骂道,“许大人的判决有理有据,刑部和大理寺凭什麽不认可?”
“因为纲常伦理。”沈仲元已经反应过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即便阿云和韦大的婚事不合法,但是阿云已经由叔父做主嫁给韦大,在某些官员眼中她要杀韦大就是谋杀亲夫。”
如果这麽想的官员比支持许大人的官员多,阿云非但没法保住性命,甚至还会和县衙初审一样直接判斩首。
白五爷气的不行,“他们讲不讲道理啊?”
砍根手指头就要偿命,江湖上那麽多拼杀官府怎麽不管?
该较真的时候不较真,不该较真的时候在这儿叽叽歪歪,天理何在?公道何存?
“看京城那边有什麽回复吧。”苏景殊打起精神,“许大人已经让县衙将阿云送到州城关押,在结果出来之前,这事儿还是许大人说了算。”
世界观大杂烩就这点不好,想用江湖道义来办事的时候,朝廷律法会冒出来给他们当头一击,想用朝廷律法来办事的时候,江湖道义又横空出世将朝廷律法踹一边儿。
很矛盾,但是又不好处理。
由此可见,他们真的非常需要有个能连接江湖与朝堂的六扇门。
京城那边他们管不了,登州地界儿还是能管住的。
县衙判的是绞刑,绞刑乃是大辟之刑,这种死罪必须要上报京城交由京城的司法部门复审并让官家过目才能定刑。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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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的官僚机构是出了名的复杂臃肿,为了加强中央集权,一贯都是分设新的机构来削弱某个部门的权力,只在京城就有足足三个衙门掌管司法。
刑部、大理寺,再加上太宗皇帝时期设立的审刑院。
要是这三个衙门达不成共识,再往上还有两制可以加入讨论,两制就是翰林学士和中书舍人,也就是皇帝的专属秘书班子。
管事儿的人多就容易出现分歧,司法领域分权更是如此,不过对阿云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要走的程序越多结果就出来的越慢,结果出的越慢就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京城吵。
毕竟知州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许大人不点头这案子的流程就走不下去。
白玉堂在心里将县衙和京城那些可能给阿云定“谋杀亲夫”罪名的官员骂了个遍儿,骂完之後才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顶多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吵架,朝京城发难是怎麽回事?”
案子再棘手也只是个案子,顶多就是刑部和大理寺头疼,最多最多加上个官家,应该不至于用“朝京城发难”这种词来形容。
苏景殊现在很想安详的躺下,“正常情况下是只有审案的官头疼,现在问题是,这事儿极有可能会送两制乃至朝堂公议。”
他刚从许知州那儿得到消息,王安石王叔父刚回京就受到官家的重用,如今任翰林学士兼侍讲。
小道消息,王叔父可能是曾公亮曾相公看不惯韩琦韩相公专权而大力推荐上去分韩相公权的工具人。
朝堂上暗潮汹涌,文臣之间斗争比看上去更加激烈,韩相公连任宰相,不管为公还是为私,朝中已经有人开始弹劾他专权。
大佬们的明争暗斗小小苏管不着,他只知道前不久谏院的一把手司马光才被欧阳修推荐去翰林院,如今正兼任翰林院的翰林学士。
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俩名字放在一起能有太平日子过吗?
小小苏不敢想,虽然王安石离京时和司马光关系很好,但是他看到这两个名字下意识只能想到俩人之间的矛盾冲突。
前期关系好一点用都没有,後期变法的时候掐的那麽厉害,谁能猜到他们俩年轻的时候是好朋友。
他不在京城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变法进行到哪一步,甚至不知道变法有没有开始。
老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课本上几句话把熙宁变法讲完,身处其中才知道课本上的几句话要掀起多大的浪头。
变革不总是轰轰烈烈,很多时候都开始的悄无声息,再加上朝堂本就不安稳,各种政策来回改动,很久很久之後发现“啊,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目前即便是让王安石王大佬亲自过来也不好说现在到底在什麽时间节点。
风起于青萍之末,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王叔父和司马大人能在阿云的案子上达成共识吗?他们要是能达成共识,是赞同许知州还是不赞同许知州?
包大人又是什麽看法?
苏大人忧心忡忡,不行,他得赶紧写信让邮差捎回京城。
登州这边已经有大雪封山的架势,周边其他几州的情况也好不哪儿去,除了官府的邮差往京城传消息,连商队都不怎麽愿意上路,所以冬天传信很不方便。
外头的雪下的太大,官府的邮差也不乐意天天往外跑,毕竟雪下起来不会管路上的人是商人还是官差,说冻死就全冻死,在大自然面前什麽身份都不管用。
要是不能让邮差顺路捎信回京,下次再和京城联系就得等来年开春。
马上就要过年,为了登州这边等过个好年,他悄悄打听一下京城的情况不过分吧?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邮差回来吗?
好像不太够。
天冷路不好走,邮差能在年前将案卷送到京城已经很不错,官府衙门过年要放假,所以案卷大概率是年後才会被翻阅。
就算年前会翻阅,短短几天也到不了朝廷公议的地步。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苏景殊默默将笔放下,写了一半的信纸团巴团巴扔进火盆,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安详。
年後才开始吵架啊,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