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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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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更合一

“我的跳脱怎么会在你这儿?”

面对郑来仪质问的语气, 叔山梧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样子:“——哦,上回离开翙羽阁后,又回去检查了一番, 发现你的跳脱落在那里, 便收了起来。”

他长臂一伸,越过郑来仪将那跳脱拿起来,递给她。

“喏,物归原主吧。”

郑来仪狐疑地看了叔山梧一眼, 他神色坦然, 唯一就是从他手里拿过那只跳脱时,略费了些力气。

她忍不住带点质问的语气:“你怎么——”

叔山梧扬了扬眉等她说完。郑来仪咬着嘴唇, 看这人四两拨千斤的做派, 或许是自己多心,到底没就这么指控他私藏自己的跳脱。

未出阁的女子皓腕上的跳脱, 除了本身的精致昂贵, 更有一层含义。

何以致契阔, 绕腕双跳脱。

这人从小混迹战场,何曾有过这么细腻的心思?这些闺阁女儿随身首饰隐晦的物外之意,该是不懂的。

“多谢。”她皱着眉将跳脱收好。

“不必客气。”

叔山梧看着她将那串跳脱抓在手上, 淡淡移开了视线,“收好, 可别再丢了。”

郑来仪抿了抿唇,转头见窗外天空逐渐放晴, 凶猛的雨势已经收梢。

“看来也不用劳驾指挥使大人了。这便告辞了。”

他不便再留人:“姑娘好走。”

叔山梧背着手站在原地, 视线穿过那扇敞开的窗, 一路目送那清丽人影,如雨后一支迎风独立的新荷, 不知何时何地会为谁而开。直到人影消失在院门后,一时间视线失了焦,连有人进屋都未发觉。

“大、大人?”长史不知什么时候蹑手蹑脚地进来了。

“……什么事?”叔山梧皱了皱眉,对下属这贼眉鼠眼的做派很是看不惯。

长史双手捧出一本册子:“此次禁军赴槊方监军的队伍人选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整理好,共一百六十三人,此次任务特殊,另有大理寺一名司直随行。请您过目。”

叔山梧接过册子,粗略看了前面两页,视线在监军佥事郑成帷的名字上略定了定,而后把册子一合。

“去请严司直带好那两份图罗奸细的口供。后日卯时正,含光门开拔。”

“是。”-

含光门位于玉京城西北角,是皇城九座城门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大军出征,一般都会选择从清泰门或射金门这样的正门出发,巍峨的城门下军容整肃气势磅礴,每每开拔前都会引来不少群众围观。

卯时不到,晨光尚熹微,皇城百姓大多仍在沉睡中。含光门外一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队伍两边隐隐听得有哭泣声。

郑成帷一身崭新的细鳞甲,腰挎横刀,昂头挺身坐在马上。撇了一眼身后那群被前来送行的妻儿老母围绕着嚎啕大哭的兵士,不屑地摇了摇头。

“一个个七八尺的男子汉,真够丢人的!得亏是卯时出发,不然全城都得看禁军的笑话……”

他身旁的人闻声笑了起来:“郑佥事少年英雄,自比这些凭势使气,未尝更战的良家子不同!”

郑成帷听这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严司直谬赞,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身为大祈的军人,朝廷有需要时,个个恨不得躲老远……”

严子行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许多:“其实禁军这些年的作风,圣人也有所耳闻。大理寺曾查出不少被征召入禁军的玉京富家子,赂司宫台窜名军籍,厚得禀赐,倘若实在不得不入伍,闻当出征时,不少以金帛去雇佣穷苦人家的子弟冒名顶替。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查到最后大多是不了了之……”

郑成帷面上一时少年意气,语气有几分不管不顾:“哼!禁军落在那帮宦官手里,迟早要完蛋!”

严子行看了郑成帷一眼,眼神中露出赞许之意,措辞却谨慎不少:“所以下官十分佩服你们指挥使大人。这一回赴槊方监军,虽非出征作战,不少家族听闻还是不免暗中动作,想替家里的儿郎们免去离家远行之苦。叔山指挥使却铁面无私,短短五日内举告了十余例企图贿赂司宫台减除服役的人家,是以后来点到的人没有再敢二话的。”

郑成帷抿唇,看向队伍最前面那个孤傲的身影。

以自己的出身,尚且要被父母亲提醒凡事切莫强出头,叔山梧敢有底气得罪玉京背景复杂的大户人家,这份孤勇不得不叫人佩服。他在宫宴上与袁振的过节,玉京已是人尽皆知,现在一想,也未必仅仅因为他脾性桀骜不屈于人下,司宫台守着皇城脚下,把禁军弄得乌烟瘴气,叔山梧的到来,不能不说是一股激越的清流了。

他的视线一动,只见一辆马车穿过人群,缓缓地停在了城门角落,顿时面色大窘。

“不是说了让她们别来送么……”

郑成帷嘟哝着,一夹马肚子到了叔山梧身侧,抱拳道:“监军,容属下稍稍离队,片刻就回……实在抱歉!”

叔山梧的视线落在城门边低调华丽的马车上,眸光微动,颔首:“去吧。”

郑成帷在马车前翻身下马,上前走到车门边唤了声“母亲”。

车帘掀开,露出李砚卿不舍的脸,身旁的方姨娘手里捏着帕子,眼睛已经肿成核桃。

“母亲,不是都说了不用来送么,小娘……您别哭了……”

李砚卿一手揽着方花实,叹一口气:“我们本想着,远远看你一眼就走,没想打扰你的……你小娘若不来看一眼,估计要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我也实在牵挂,给你添乱了……”

郑成帷不免鼻酸:“母亲这说的哪里话,儿不是去打仗,很快就能回来的,小娘,您真的不用担心我!”

方花实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儿子的脸:“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添衣加餐不要忘了!”

“儿知道了,时辰快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李砚卿握着方花实的手:“绵韵和椒椒本来也说要来送你,可你们出发实在是太早了,昨晚椒椒又拉着绵韵喝酒,我们出门时两个丫头都还睡得正香……”

郑成帷闻言“噗嗤”笑出了声,方花实一脸的哀戚也淡了几分。

李砚卿伸出手来,掌心是一枚巴掌大的宝蓝色锦囊,“——椒椒给你求了一道护身符,叫你一定要随身带着,灵验得很,能保平安的。”

郑成帷脑中闪过上回分别时那个一跺脚头也不回的身影,笑着接过护身符,不无嫌弃地调侃:“这么扎眼的颜色,这丫头,尽让我出洋相!”

说罢却低头,将锦囊挂在了蹀躞带上,面上是显然的骄傲。

“好了,我们回了,你自己多保重。”

郑成帷点点头,看着马车掉头进了含光门,这才翻身上马。策马回到队伍中,发觉叔山梧似在失神。

“监军,时辰已到,可以出发了。”

马上横刀的人蓦然回神,沉声道:“出发。”

监军号令之下,一双双紧紧拉着的手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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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松开,道路两边哭声渐响,依依不舍的氛围中,大队缓缓开拔。

只有队首一人,孑然走在最前面,似乎这些儿女情长和他毫不相干-

从玉京去往槊方,路程其实并不算长。

只是越往北,地势越是崎岖,出了都城进入京畿地界,大大小小的山脉连绵不绝,行军的难度自然成倍增加。

按照郑成帷的计算,抵达槊方节度所辖范围的节镇靖遥,所需耗路程应在三天以内。然而他还是过于高估了这帮同袍的体力,这支配备精良不到两百人的队伍越过第一座山岭后,已然是哀声连连,只能暂时在洛水边就地休憩。

郑成帷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水边,任马儿饮饱了水,抬头望向西北方高耸入云的横山山脉,如此山河气势,胸臆中一时澎湃。

“‘自洛水以西,幅员千里,多大山深谷,阻险足以自固’——此等情形以往只是在书上见到,今日可算开眼了……”

“是啊,一山之隔的关内,土地肥沃,水草丰美,难怪自古以来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

郑成帷转头,严子行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冲他和善地笑了笑。

“等到出了关面朝着茫茫大漠,严司直或更能体会,所谓异族狼子野心,其实也不过生计所迫。”

二人转身,叔山梧正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语气沉静。

严子行笑了笑:“听闻监军大人自小生长在边境,此次出关,是否有重归故地的轻松之感?”

叔山梧瞥了一眼水边三三两两坐无正形的禁军士兵们,语气淡淡:“带着如此负累,谈何轻松?”

严子行失笑,挑眉道:“听闻这一百余人都是监军亲自挑选,禁军十万精兵,竟挑不出几个像样的随行么?”

叔山梧看了严子行一眼,没有说话。

郑成帷心中清楚,所谓禁军指挥使,统御北衙六军十万在册精兵,实则大部分被袁振直接把控,倘若认真盘点起来,七八万用于防卫京师擅动不得,加上还有一支神武军常年戍边在外,能够为叔山梧真正调用的,恐怕不足千人。

“不过槊方此行,兵马是否能战倒在其次……”严子行若有所指地说道。

郑成帷下意识转头,看着眼前就地休憩的士兵们。叔山梧此行所挑的随行人选,避开了加入禁军三年以上世袭军户出身,大多都是职阶较低,兵部新募的底层士兵,除了自己以外,几乎没有校尉以上的。

“——就是不知他们这样的体力素质,明日能否按计划抵达靖遥了。”

叔山梧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凛,转头朝着密林的方向看去。郑成帷顺着他的视线,很快便听见隐隐的马蹄声,旋即便有人影从林中现出身形。

这是一支约莫二十来人的骑兵队伍,个个身骑高头大马,唯有领头的身形短小精悍,一身铠甲,竟也是禁军装束。

水边就地休憩的士兵们这时方才一个个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有的人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干粮,与对面齐整利落的骑兵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那领队翻身下马,走到叔山梧面前,笑着拱手行礼:“指挥使大人,在下神武军统领鱼乘深,参见大人!”

郑成帷顿时面露讶色。

他早听闻禁军有一支不到万人的戍边队伍,常年驻扎京畿行营,统兵的将领也是司宫台出身的宦官,没料想亲眼所见,竟与他想象大不一样。

鱼乘深除了个头矮一些,仪态气质均与他身后的神武军士兵差不多,肤色不算白净,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并没有半分宫人中常见的阴柔羸弱。

叔山梧锐利的目光在鱼乘深脸上扫过,在他凸起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瞬,那是道家横练功夫在身的痕迹,看来此人内功着实了得。

“久仰,鱼统领。”

“哈哈!指挥使大人客气,您威名远扬,才真是如雷贯耳!”

他看叔山梧并没有向他介绍旁人的意思,视线看向他身后:“这位想必就是严司直吧!还有这位小兄弟——”

他的目光在郑成帷面上一停,笑容益深,“——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郑佥事吧?”

郑成帷一向对阉人无甚好感,神色倨傲地略点了点头。鱼乘深早知他出身背景,对郑氏子弟如此做派丝毫不以为忤,面上始终挂着亲和的笑。

严子行则十分客气地朝鱼乘深叉了叉手:“下官大理寺司直严子行,拜见鱼统领。”

鱼乘深连连摆手,躬身道:“严大人好客气!您是中枢要员,我这个戍边小头目怎好受您的礼!”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在下听闻,陛下特派指挥使大人为监军赴槊方巡视。推算脚程,今日该由此经过,是以特地率兵前来拜见,紧赶慢赶竟然真叫我追上了!”

叔山梧冷声道:“同为禁军,军容差异甚大,让鱼统领看笑话了。”

鱼乘深转头看向溪水边零散的士兵们,笑道:“您以往率领的都是精兵悍将,禁军嘛……情形特殊,也实在难为了大人。但陛下爱重,有朝一日必能有所作为,下官只等着参加指挥使大人的庆功宴了!”

叔山梧冷冷哼了一身,倒是严子行连连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鱼乘深客套完一番,一时未急着再开口。郑成帷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终是叔山梧出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鱼统领特地前来,应当不只为了送行吧?”

鱼乘深眸光一动,状似无意地扫过叔山梧身旁的二人,尤其在郑成帷的面上多停了一会。

“鱼统领有话但说无妨。”叔山梧看出他的犹豫,语气简洁。

鱼乘深笑了笑,上前一步:“下官奉旨,率神武军九千骑兵驻扎于京畿通往玉京要道。三百日来,每日沿横山山麓沿线巡逻,不敢懈怠……”

他抬眼看着叔山梧,声音压低几分,“可近一月间,横山北侧却数度出现异象。”

严子行闻言忍不住出声:“有何异象?”

“每隔数日入夜时分,山那边便有声势浩大的马蹄声,听动静至少也在千人以上。”

严子行的视线投向远处。东西走向的横山如同一面巨大的高墙,无尽延展的断崖绝壁耸然入云,山以北不到百里便是槊方节度所辖的靖遥。他语气略有不安:“或许是槊方军夜间操练急行军,也未可知……”

鱼乘深道:“一开始在下也是这么想的,但近几日来这频率越发密了些,让我尤觉奇怪的是,边军操练为何不在西北方的边境线上?还有就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支小臂长的黄褐色羽毛。

“这是神武军的弓箭手昨日傍晚射下来的,这鹰头颈为黄色,额部深褐色,肩部一圈白毛,脚爪上还有铁牌……”

西域人擅长驯鹰,士兵们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作战,往往会豢养猎鹰作为军队前哨,探查战场环境。而鱼乘深手里的这支羽毛,应当是来自体型巨大凶猛异常的白肩雕。传说中,这种鸟号称图罗骑兵的先头部队。

叔山梧的视线定在那支猛禽的羽毛上,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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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子行不禁急问:“此情形是否报往玉京?”

鱼乘深摇头,说到这里目光有些闪烁:“我们也不敢确认,况且神武军与槊方军以横山为界,山北的情形,下官也不好僭越……”

郑成帷眉头微皱,领会了方才鱼乘深看自己的那一眼的含义。

他相信舅舅绝不会通敌,却已然看出鱼乘深心中的计较:虢王素有刚愎之名,鱼乘深与李澹划山而治,井水不犯河水,他所举告之事一旦定谳必是大罪,没有必要因为这样的蛛丝马迹,去得罪地位远高于他的李澹。

然而朝廷派遣的监军既然到了家门口,鱼乘深必要赶在他们抵达槊方之前,将所察觉的异动及时汇报——倘若来日真有万一,离槊方军最近的神武军便可免除包庇之嫌。

叔山梧锐利的目光扫过鱼乘深,堂堂神武军统领在他这样的视线下有些瑟缩,好在叔山梧并没有说什么,只道:“鱼统领辛苦。天色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鱼乘深莫名松了口气:“好!好!监军此行一路顺利,倘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神武军必第一时间支应!”

郑成帷目送着鱼乘深一行人消失于密林,收回视线。几步之外,严子行正拉着叔山梧,一脸严肃地说着些什么,后者抱着臂,始终一语不发,面色阴沉。

很快,叔山梧冷冽的声音响起:“此地距靖遥已不足百里,连夜行军,明日日出时分便能赶到。启程!”

众人望着渐暗的天色,强打起精神归队。

郑成帷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听见叔山梧喊他。

“成帷,你过来。”

郑成帷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走到叔山梧的面前才想起,他似乎是第一次直接这么喊自己的名字。

“大人有何吩咐?”

他这才发现叔山梧的身后跟着一小队人,个个目光冷肃,姿态端正,与溪水边军容懒散的士兵全然不同。

“你与严司直按原计划沿既定路线率队前往靖遥,所有人听你号令,即刻出发。”叔山梧伸出手,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郑成帷定睛一看,是一枚鱼符。

他愕然:“这……这是御赐监军鱼符,给了我怎么可以?”

“御赐予我,便由我支配。拿着。”叔山梧语气并无所谓。

“那、大人您……要去哪里?”

叔山梧唇线紧抿,半晌方道:“我另有安排。你抵达靖遥后,由当地驻军陪同前往节度使驻地并州,监察槊方军屯戍、兵马粮草、训练军器等等,一切可与严司直商议,遇事由你裁定。”

“可、可我与槊方节度……”郑成帷隐隐觉得不妥。

叔山梧目光如炬地看着他,语气冷冽:“郑佥事,若你希望有一日旁人对你的敬畏或避讳只是因为你自己,就知道应该如何行事。”

郑成帷微怔,反应过来时,叔山梧已经带着那支小队人马,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咬着牙,捏紧手中的鱼符,转过头向着安静的队伍,朗声道:“出发。”-

一大清早,郑绵韵便笑意盈盈地踏进了盈升阁。

郑来仪刚起床没多久,尚坐在妆台前,任由紫袖给她梳着头发,见绵韵这副表情,不由问道:“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郑绵韵一脸神秘,将手里的东西朝郑来仪扬了扬。

郑来仪看她故作姿态,忍不住便要调侃:“哇!杜府的彩礼单子送来了?”

绵韵又气又笑,转身就要朝外走:“看你这张好嘴!哼!兄长的信我才不给你看!”

郑来仪一听,连忙起身去拉人,顾不得自己的头发还在紫袖手上,猛然一扥,疼的她龇牙咧嘴:“嘶——别走啊好姐姐!我错了!回来吧!我给你倒茶喝!”

“嘁,谁稀罕你的茶呀!”

饶是嘴上这么说,郑绵韵到底没迈出门,手里捏着刚收到的郑成帷的家书,转身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

“先不用戴了!”

郑来仪头发梳好,忙着叫正要往发髻上插珠花的紫袖停手,快步走到郑绵韵面前,伸手要去拿那封家书,被绵韵眼疾手快地抽了回来。

她也不急了,只佯作疑心道:“真是兄长的家书么?军中传回的信件,照理不能这么快到家呀?”

绵韵果然经不得激,一脸骄傲,声音也大了几分:“自然是!兄长这一回可给父亲长脸了,如今人已经到了并州舅舅的驻地,槊方军巡视一应事宜都由他一人负责,书信是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怎么能不快!”

“斥候传书,非监军或大军主将之令不可,他身为佥事,如何调遣得了的?”郑来仪面色狐疑。

郑绵韵一呆,她于军中之事并无过多了解,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皱着眉,把信递了过去:“不信你自己看嘛!”

郑来仪接过书信,信封上醒目的红戳写着“八百里加急”。她快速抽出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又把视线掉回头,逐字细读这封不足两百字的家书。神色益发冷肃。

信中并未如何多提公务的细节——毕竟郑成帷还是知道分寸。字里行间语气明快,大多记述的是槊方的风土人情和日常琐事,三言两语将督查的情形一笔带过,末尾不无乐观地总结称一切顺利,按照目前的进度,大部队应当在月末便能启程返回玉京。

郑来仪的目光停在某一行上,眉头蹙紧。

成帷在信上说,叔山梧在监军部队抵达并州三日后,才姗姗来迟。与李澹见过一面后,便突发寒症,一直宿在营所不曾露面。是以督查槊方军务大多由他代为打理。

这简直太奇怪了。

且不论叔山梧缠绵病榻是真是假,同去槊方的严子行也并未出面,听任与虢王沾亲的郑成帷做主督查槊方军务。被有心人得知,难道不会弹劾到圣人面前,说郑氏与槊方节度沾亲,却主持督查槊方军事宜,有违回避的定规?

就算旁人看不出来,父亲定然能看出其中定有猫腻。

郑来仪倏地站起身来,扔下信纸朝外走。

绵韵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这是要去哪儿啊?喂——”

郑来仪穿堂过院,一路快步不停走到郑远持的书房外,停下了脚步。房门紧闭,竟有客人在。

她站在廊下,心中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隐约听得屋内传来男人磁性的声音。

“……说到底,叔山梧这个监军是您举荐,可见陛下对您并无猜疑,嘉树也是奉他的命行事,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郑来仪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过学生记得,叔山氏本就出身槊方,这叔山梧也算是刀尖上行走过的体格,许是太久不回故地,竟然也水土不服起来……”男人沉吟的语气。

郑远持冷峻的声音响起:“不用给成帷找理由了,就算他奉命行事不假,独自上书就是有欠考虑。令弟身为大理寺官员,身份与监军等同,奏报上也当具衔!他们已经抵达槊方二十余日了,至今不闻严子行一点声音,难道也病了不成?”

郑来仪突然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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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另一人的声音来自渝州节度严子确。没想到他与大理寺司直严子行居然是兄弟俩。

严子确的声音有些为难:“舍弟给学生的家书中,倒是提到槊方军并无异常……”

“家书怎可与公文相提并论!”

严子确一时不敢说话。

郑来仪鲜少听到父亲如此疾言厉色的口吻,不禁也屏住呼吸。

书房内,郑远持的声音放缓些许:“崇山,是不是连你也认为,老夫会刻意包庇虢王?”

严子确语气笃定:“怎会?老师乃国之肱骨,纵然房党对您颇多非议甚至背后诬陷,但学生知道您事事洞明,绝无可能做出姑息养奸的事情!”

“所以,你也认为虢王可能通敌了?”郑远持缓缓反问。

那头沉默下来。显然严子确并不知该如何回答。

郑远持叹息一声,换了口吻:“关于槊方情形,严子行真的没有再多说其它?”

“没有了。家书在此,学生并无什么可以向老师隐瞒的。”

郑远持沉默下来,半晌道:“你先去吧。”

“是。”

书房门被推开,严子确看见门外的郑来仪,眸色微亮,随即礼貌地垂下视线:“姑娘。”

“是椒椒么?”郑远持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郑来仪扬声:“是,父亲。”

“进来吧。”

郑来仪看了一眼严子确,朝屋内道:“父亲,我送送严大人,去去就回。”

“……去吧。”

严子确神色微有诧异,依旧颇有风度的一伸手:“姑娘请。”

二人并肩穿过紫藤低垂的游廊,严子确打破了沉默。

“上回匆匆见过姑娘一面,但不知是府上哪一位小姐,是故没有问安。多有失礼,请四姑娘莫怪。”

“大人客气了。”

严子确见郑来仪面色严肃,也不欲多说话的样子,便也同样沉默下来。

“严大人此次入都,是专门为了严司直的事而来?”

严子确笑着摇头:“舍弟与我各有公职在身,算起来也有许久未见了。在下此番入都,是为进献西域属国例贡事宜,图罗今年岁例的牦牛尾今年送得晚了,礼部急等用于中秋祭祀,所以专为此跑一趟,后日便要回渝州去了。”

郑来仪闻言疑惑道:“以往图罗例贡都是由揆州负责运送,怎么这次会劳动到大人?”

严子确颇为意外地看了郑来仪一眼:“姑娘所言不错,剑南道与图罗执矢部接壤,他们的岁例一般都由揆州负责运送入关,但揆州刺史爨同光另有公务不能离开驻地,便只能交由下官代劳了。”

“公务?什么公务?”郑来仪皱眉。

“这……具体的在下也不知了。”

郑来仪沉默。这些年大祈在西南用羁縻之策,剑南道选用夷人自治,身为当地原住民的爨氏世代承袭了揆州刺史之职,民风习俗都与中原大不相同。她想起在叔山寻的烧尾宴上远远看见过爨同光一回,印象与前世大抵相同,此人应当与叔山氏关系不错。

偏偏在这个时候,爨同光无法入京,结合槊方的异常,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院中阳光耀眼,而藤萝架下却有阴凉,难得一阵微风吹过,吹动紫色的藤萝如帘一般,斑驳的帘影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微晃,一时看不清人的神色。

严子确跟着郑来仪放缓了脚步。

“姑娘是在担心成帷么?”

郑来仪抬头,发现严子确正认真地看着她。

“是。我方才在父亲书房外,听见大人您说,兄长他独自上报了槊方军巡查的情况?”

“没错。但实则子行此次随军赴槊方,主要是为调查那两名图罗奸细入关的背景,并无督查槊方军的职责,成帷独自上报槊方军务也无可厚非。方才老师也是出于担忧才……”

“那图罗奸细的事查得如何呢?”

严子确摇头:“这在下就不知了。想来通敌之名,查无实据,自是不能乱扣帽子。”

郑来仪抿着唇,猜想以李澹的性格,严子行纵然是奉旨查案,舅舅也未必就会乖乖配合。

“不过,虢王身为北境将领,自当以敌情为重——”严子确突然沉吟的语气。

“什么敌情?”

严子确看向郑来仪的目光一时锐利,确认她方才的确未曾听到自己与郑远持对话的全部,有些后悔自己说多了。

他思考着措辞,语速放缓:“他们一行在赴槊方的路上遇到了神武军统领鱼乘深,他禀告了一些槊方境内的异动,疑似图罗人在活动,抵达并州后传来敌情,虢王亲自率兵,带着子行一道往牛心堆去了……”

“由此可见,槊方有图罗人混入不假,但倘若虢王真的通敌,又怎会让子行陪同——”

严子确话未说完,发现郑来仪一张脸蓦地煞白,忙道:“四姑娘,你怎么了?”

“你方才说,他们去了……牛心堆?”

严子确点头,“是,这地名奇怪,所以我留了点印象——你、脸色这么难看,没事吧?”

郑来仪的头脑嗡嗡的,她闭了闭眼,强自镇定道:“我没事——大人,我有一事拜托。”

楼台倒影入池塘,下人们躲在绿树阴垂画檐下小憩,一派安宁闲适的景象。无人注意到长廊之下两个相对而立的人,神色俱是严峻,不知在说什么大事。

“我知此事不易,大人同意与否,我都不会勉强。”

严子确神色一时莫测,看了郑来仪一会,半晌忽道:“若姑娘已做决定,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来仪多谢大人。”郑来仪屈膝行礼。

严子确一揖回礼,深深地看了郑来仪一眼,转身离开。

郑来仪扶着长廊立柱,在栏杆上缓缓坐倒。

牛心堆,她记得这个地方。前世李澹就是在这里遇到敌人偷袭,重伤后不治身亡。

叔山梧在槊方行踪低调,未有半分消息传出,同一时间剑南爨氏行动异常,图罗人在关内的行迹屡屡出现……种种迹象如草蛇灰线,让她越是细思越是心惊。

前世以虢王之死为开端,图罗人大举攻入关内,怀光帝在惊怒之中崩逝于同年的深秋。

大祈李氏由此逐渐式微,直至走向末路。

纵然许多事都已被改变了,但似乎一切依旧在按照既定的路线发展。

郑来仪闭了闭眼,转头看向院中。日光如尘,洒满庭院,让她急促不安的心跳渐渐放缓。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个梳着双髻的丫鬟穿过月门,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小姐,老爷找您。”

“知道了,我一会就过去。”

丫鬟只觉今日的四小姐状态有些奇怪,冷静之中有股莫名的凌厉。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42章 熊熊火光之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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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非梧不栖》 40-50(第5/26页)

一个人

“严司直感觉如何?可还行?”

严子行望一眼山峰之上西沉的日头, 声音有些干哑:“果然是千里不同风,北境气候,实在与关内大不一样。”

他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正午时还热到冒汗的天气, 到了傍晚竟然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从前日收到图罗人踪迹现于牛心堆的敌情后,他随着虢王的亲兵部队一行当即启程,从并州大营出发连夜急行,向西一路未停, 眼下不知已经走出了多少里。

“我看舆图上, 并州与西方的边境线并不算远,没想到走起来如此费劲, 这里离牛心堆大约还有多远啊?”

虢王闻言冷笑一声。他向来鄙夷文官端坐高堂纸上谈兵, 对这位上面派来调查他的大理寺官员更是没甚么好感,语气不无讥刺。

“严大人或许不知, 槊方境内多山, 在山路中行军是我槊方军的常态, 连夜赶路更是家常便饭。但凡本王麾下的士兵除了日常的操练,必要将北境的每一条山梁、每一道河谷都走过一遍,做到如数家珍, 方能有资格上阵杀敌……”

严子行知道虢王意有所指,他们一到槊方, 就向虢王询问有关鱼乘深所报的情况,遭到了李澹十分鄙夷的口吻:“这阉人大惊小怪!鸟在天上飞, 飞到哪里都不奇怪, 他神武军厉害, 能生出翅膀来,将那些鸟都驱赶出境, 我李澹就喊他一声爷爷!”

他点了点头,淡淡道:“虢王治军严明,自然能让圣人安心。”

李澹听出严子行语气中的讽意,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唤身边的副将过来:“李庞,你来告诉严大人,我们距牛心堆还有多少路程。”

李庞纵马到二人近前,恭声禀告:“大人,我们已经进入岩牙河谷,穿过这条河谷便是牛心堆了。”

严子行望向前方,全副武装的队伍排成长列,整齐行进在两座高耸的山壁之间,脚下的河道曲折向前,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岩石。

眼下是旱期,河道内干涸无水,每一颗岩石均是棱角分明,如同凌乱交错的犬牙,可以想见此地虽名为“河谷”,比起水的滋润,更多经历的是西北狂风的磋磨。比起曲折陡峭的山路,马儿在这样的地方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但因为石头高低不平,还会滚动,人坐在马上便十分颠簸。

严子行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体力和训练有素的边防军根本不能比,现下已是腰酸背疼,又困又累,却也只能强打精神,抓紧缰绳。

李庞看出严子行状态不佳,伸手递过水壶:“大人,喝点水吧。”

“多谢。”

严子行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将水壶交还给李庞,问他,“李将军,如这样的敌情,近来收到得多么?”

李庞看了一眼领先在前的虢王,回道:“槊方境内一向安宁得很,我们每日四境巡防从未懈怠,只是鱼统领说的那样情况,我们也发现过,但图罗人似乎只是不安分,倒也从没有真正进入过槊方沿线,不过……”

“不过什么?”

李庞看向严子行,压低声音:“不过大人也知道,如今四夷之中,以图罗最为势大,他们发源于剑南道以西,这些年大幅向北扩张,陇右乃至关内道以北沿线都有他们的踪影,这一条线上到底哪里出了豁口,实在难说……”

严子行抿着唇,沉默不语。

“……末将猜测,也只是猜测啊——那两个混入图罗的奸细虽然身着槊方军服饰,谁知道是不是从陇右或者剑南道混进去的呢?毕竟我们槊方军和图罗人虽无大战,却也有过不少次交手,他们拿到一两件槊方军士兵的衣服武器,也并非没可能啊!大人,您说,是不是?”

“你说得对。”严子行看了一眼李庞。

李庞又要说什么,突然一脸警觉地住口,严子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

队伍已经行至河谷正中,一轮红日已经隐在山后,只露出一条橘红色的边,霞光铺满整个河谷,将灰白的石砾染成了金色。

李澹在最前方勒了马,右手抬起,是停止行进的手势。

严子行正在疑惑,突然看见不远处河谷东边的坡峰上,有阵阵黑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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