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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好似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抵制和叛逆,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抬起头看他。
孟惘对上他的视线,于轻薄月光下看清了那双眼睛,不禁有些犯憷。
他是完全不了解谢惟的,但是谢惟却十分了解他。
他是谢惟养大的。
不论真假,那人也确实是偏袒宠溺他,但也是真的在控制他。
不同于傅靖元总是叫他“小惘”以表亲近,谢惟叫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那种所属、归属与掌控的感觉异常强烈。
眼角蓦地传来冰凉的触感,睫毛忍不住轻轻煽动一下。
谢惟用指尖抚上他潮湿红晕的眼尾,眸中冷意终于消退,语气轻了下来,“听话。”
听什么话。
孟惘憋屈地想,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
他的手并没有放下来,指腹恨不得流连辗转对方的每一寸肌肤。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只见他双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但片刻后又转化为一声轻不可察的叹息——
“……回去吧。”
谢惟带着他上了无妄剑,孟惘从身后抱住他腰,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闷头没有说话。
“……以后不会了。”
孟惘一顿,抬了抬头,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什么?”
“以后不会对你说那种话了。”谢惟腾出一只手来揉揉他的发顶,“别伤心。”
“哪种话?”
“让你不要和别人接触。”
孟惘愣怔片刻,“师兄不介意了?”
谢惟神色从容——
“再有下次我会处理,不会再牵连你。”
虽不知他说的“处理”是指什么,但直觉不会是什么明智且理性正常的方法,又重新趴回到他的肩处,用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
鬼城这一遭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在与蒙面人的对战中又将魔气灵力调用到极致,此时夜风拂来,他感受着那人身上的温度,精神身体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视线逐渐迷糊,头脑也不甚清明。
“……孟惘,先别睡。”
他隐约听到谢惟的声音,轻阖上的眼睛又微微睁开,搂住身前人的脖颈用额发蹭蹭他的耳廓。
困时的孟惘甜腻粘软的不像话。
谢惟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御剑的速度提了一倍,轻声道,“……快到了。”
第34章 沉荼
这次鬼城城门提前开启于下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他们自回到南墟境的第二天傍晚便被天玄召去了朱茵台,问了几个城内与魔修的概况,然谢惟并没有将遁历之事说出, 傅靖元和孟惘几人见状也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其实这样最好,毕竟对于遁历这种上界之物千年难遇, 若是稍一走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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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怕是要被推到风浪口尖上。
半柱香后他们从朱茵台出来, 谢惟被天玄单独留了下来谈些什么, 孟惘与傅靖元他们分开, 慢悠悠朝着月华殿的方向走去。
垂眸看着铺散着清和月光的青石板路, 两边树木簇成一条狭窄幽潮的小道,他一步一步地踩在间隔的石板上,额发被风拂在脸侧,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孟惘有片刻的走神。
这条路他走了好多年。
从幼儿到少年,从前世到今生。重生后做的许多事、说的许多话, 总会时不时恍惚几瞬, 茫然分不清到底今夕何夕。
耳边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 他视线在昏暗的夜色下没有很好的聚焦,只条件反射地偏头一看——
一棵五米高的树上, 一个面色惨白的女人瞪大紫青的双眼盯着他, 身体倒立挂在树枝上, 如轻飘薄纸般离他不到三寸距离。
孟惘很明显地感觉到胸腔内心跳骤停的那一下,如鼓胀气球崩破的一瞬, 好像所有感官都消失了。
几个呼吸之后, 他麻木的听觉终于闯入了一声尖锐刺耳的笑音。
那吊在树上的女人就这样于空中翻身跃下, 轻松落到地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也不能说是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小孩的身高,一身简洁宽大的麻衣青褂,单薄又规整的长裤,以及一双凡间百姓穿的普通布鞋。
一身再质朴不过的衣服,硬生生让她穿出了邪恣不羁的犷戾之气,一头黑发用红绳盘着,配上那张白的不似活人的稚嫩脸庞,看起来有种狡黠的娇俏,又好似溢着喜气的阴鬼。
见到是她,孟惘当即感到方才被吓死去的身体机能又重新活了过来,缓缓呼出口气。
魔界上下二十四城内,除了百里夏兰,敢对他如此无礼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冗妖城城主伏忱。
另一个便是眼前人,沉荼。
孟惘对这二人的印象还算深刻,沉荼此人也确是几十岁的元婴中期,谷息城一城之主,只不过因为某些特殊癖好都会将自己化形成小孩模样。
她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逐渐归为平淡的神情,眼底下天生一片乌青,一双眼瞳却紫得发光,比那高悬银月还要明澈几分——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那嗓音细哑中透着股稚气,乍一听竟辨不出是男是女。
“堂而皇之进了南墟境重地,百里夏兰都无法轻易做到的事,除了魔界那个空间术第一的千古符咒师,怕是也没旁人了。”孟惘敷衍道。
她嬉笑着将负于身后的手伸出,果然指尖夹着一张用朱砂画着诡异古纹的符篆。
空间切割术。
下界古籍上的高阶秘术。
如此一来二人便处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之中,现在所处之地便是从原来的空间中切割复制出来的。
无怪乎她这么大胆不怕被仙尊发现,确实在此术上无人出其右者。
而另一边——
仙尊正殿中的白玉桌前,谢惟与白发垂膝的天玄相对而坐。
杯中水映着他淡金色的双眸,殿中顶光白得有些刺眼,半晌他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说道,“缘何进那鬼城?”
谢惟端坐对面,却垂着眼不与其视线相交,从容答道,“去查探那强开城门的魔修。”
“查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查出来。”
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他的声色又淡了几分。
天玄早就习惯了他这副脾性,面上不动声色,“你这样总让我觉得你有事在忙,很急躁。”
谢惟没有说话。
“急着去见孟惘?”
见对方不答,他悠悠叹道,“你总不让我教他。”
“弟子不敢。”
天玄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我知道他不会耽误你修炼,但你真没有必要如此护着他,有关他的事都要亲力亲为……”
“无妨,弟子不介意。”
每次和他这大弟子聊不过三句就会憋得难受,他深吸一口气,“你在提防我。”
陈述语气。
谢惟仍是垂眸,须臾过后,又道了一句——
“弟子不……”
“你敢的很。”
殿内刹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
鲜红的舌尖将符篆卷入口中,沉荼细尝着那上面腥涩旧苦的独特味道,目光灼灼地绕着孟惘转了两圈,喃喃道,“不愧是百里一族……百里夏兰费那么大功夫要找的继承人……”
孟惘微微蹙眉,“你来这儿就没什么事?”
她苍白的指尖习惯性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血红珠串,步履轻快又顿错有律地凑到他跟前,满身铜钱红链随她的动作发出叮铃轻响,蓦地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神说,先来看看主,恶恶相冲,宽疏吾罪。”
孟惘缓缓眯起双眸。
倒是还有一点,沉荼此人,也是他认为的魔界里最神经质的一个。
要说嗜血嗜杀,那人不次于自己,且阴邪至极异癖甚多,精通各种腥诡的上古秘术,可又有一个极矛盾的点——
她信神。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一天之内屠一座城,也不惜剃骨削肉,在神像前跪伏三日,只为请神‘赦罪’。
一边杀人一边怕死,一边入魔一边崇神,重欲重利还成日自怜自哀,希望死后的神魂能被判一个好的归处……
沉荼咬住自己的食指又向前一步,颇为没礼貌道,“你什么时候回魔界去?给我克克罚罪,挡挡灾。”
“你怎么知道百里夏兰找过我?”孟惘反问道。
“我消息可灵通。”
她弯着唇角,定定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发亮的眸色与眼底的乌青格外不搭,给人一种明丽又阴丧的强烈冲突感。
孟惘算着时间,想着谢惟要是从朱茵台回来没见到自己可能会起疑,方要开口,沉荼却眸光一闪,猛地探过头来。
她的鼻尖近乎要触到他的心口,孟惘反应极快地后退一步,眼神立马低沉下来……
“你要死?”
沉荼眸光攒动,像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一般兴奋地睁大眼睛——
“你的灵丹……”
孟惘霎时察觉到此空间外多了另外一人的生息。
“里面,是不是……有什么?”
有什么?
他纯当这人突然发疯,抬手化出一个与外界相连的芥子空间就将人推了进去——
“我师兄来了,你先回你那魔界玩去。”
幸好将沉荼赶走的即时,他前脚刚快步走到月华殿内的桌边坐下,谢惟便后脚进了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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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惘装作已经等了他很久的样子,见他一来便起身迎上,牵着他走到桌边递了杯热茶——
“师尊给你说什么了?”
“无非是些修炼的事。”
谢惟喝了一口便转身坐到床边,再次从储物戒中拿出遁历,借着灯光翻阅。
孟惘见状也坐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倚着他的肩,黑溜溜的眼睛一会朝上看看,一会朝下看看,感觉把月华殿内的每一处角落都打量了个遍,连物品摆放角度他都记了下来。
“你没见到判官笔?”谢惟问道。
“没有笔,也没有烟斗,只有这本书,”孟惘的视线落到了他的侧脸上,“会不会在叙鬼那里?”
“这本书……”谢惟有些犹豫地说道,神色微凝。
孟惘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不会是假的吧?”
要是费那么大功夫抢来的是一本假书,他真能崩溃了。
“不,”谢惟摇摇头,看着遁历的最后一页,“是真的。”
悬起的心又猛地落下。
“这半本是后半本,两天下来,它变厚了。”
“厚了?”
他将遁历放在膝上,用指尖点了点那最后一页,“本来没有,但今早一看多了很多人的名姓,它在自己添。”
垂首去看那页的内容,字体密密麻麻,一页大约写着上千人的名姓,每个名姓后都跟着简短的几句话。
就像那夜叙鬼对他们每个人说的那种话一样。
“传说得遁历和判官笔可改命,但遁历后半部分在我们这儿,那叙鬼怎么还能写?”孟惘开玩笑道,“……隔空写?”
谢惟微微勾了勾唇,然后认真道,“我觉得像是遁历自动收录的,就像是与叙鬼的眼或脑相连,他游于下界,所见所感所评所叙,不需笔触纸张,可直接承于纸上。”
还未待孟惘发问他便补充道,“判官笔不作记叙,可能另有其用。”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改命不见得,先有名再有命,如果用判官笔抹了自己的名字,或许可以斩了命线,断了与天道的联系。”
“此后永远不入遁历。”
孟惘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闻所未闻。
谁会想与天道作对,下界之人修行、飞升全靠天道,机缘气运也都是天道给的,斩了与天道相连的命线,那还能活吗?
“真的假的?”孟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还只是猜测,”谢惟的视线一直落在手中的遁历上,声音幽幽然,“天道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张了张口,努力绕了个别的话题——
“……这半本里有你们的名字吗?”
“风乔儿他们的都有,”谢惟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但是没有你我的,应该在上半部分。”
这是什么原因。
如果说他自己是因为在七百年前出生应该排在前面,那谢惟又缘何会在上半本?
他合上书,将遁历放回了储物戒内,“睡觉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孟惘抬头看他。
“明天是你生辰。”谢惟的眼中难得有了几分明显的笑意,“给你过生辰。”
哦,对哦。
明天是六月十一,是他们初见的日子。
他名姓是谢惟起的,就连生日也是那人定的。
第35章 破裂
不知谢惟从哪听到的“长寿面”这种说法, 每年生辰都会让风乔儿给他煮碗面条。
清汤寡水,就是纯面。
问他为什么,他便回答“寓意好”。
对此孟惘颇感无语——
你不杀我, 我活得比谁都长。
修真界没有像他这样年年过生辰的,修士寿命长活得久, 要真过起来岂不是没完没了,何况来回都是那一套, 时间一长就没了新意, 那人却每次都执意带他去人界吃饭, 然后给他生辰礼, 竟能年年不重样。
今年也是如此。
谢惟带着他进了一家酒楼,方一踏进门那小二便热情地凑上来,“二位……娘嘞……”
“……”
“啊不不不就是感慨一下,我还真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仙师,”那小二赔笑道, “敢问仙师要哪间包房?”
“几楼人少?”谢惟问道。
“三楼, 三楼清静, 仙师且随我来。”
他们跟着小二上了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谢惟将菜谱推给孟惘, “点你喜欢吃的。”
孟惘低下头用指尖指上面的菜, 小二在旁边一一记着。
谢惟总是这样,记得他的生辰和喜好, 但有关他自己的却半点不说。
仔细想来, 他确实不知道谢惟喜欢什么, 他总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爱吃的, 也没有什么事情是他爱做的。
都说修仙之人清心寡欲、辟谷无梦,但真正做到的没有几人,谢惟这样的更是少有。
那人吃的都是他喜欢吃的,做的都是为他而做的,就像除夕去看花灯,如果他不在,谢惟大概会像天玄一样选择闭关修练。
等菜的时间他无所事事,用筷子轻戳盘中的糕点,倏地敏锐听到楼下有吵闹的声响,托着腮偏头向下看去——
下面是一个小巷,一串全是小吃摊,挺热闹。
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青色身影,随后视线便惊异地定在了那人的身上。
那是……
木筱雨?!
她竟然会去路边摊吃饭?
孟惘忍不住略显讶然地自喉管发出一声带着轻挑笑意的气音,“师兄,你看下面。”
谢惟侧目望去。
木筱雨腰系玉笛立于一家店外的摊位前,蛾眉微蹙,一手叉腰极为不悦道——
“你说你要报救命之恩,本姑娘抽时间来陪你,结果你就带我来吃这个?!洛画言,你怎么不去吃土呢?!”
坐在桌旁的女子腰间也系一只玉笛,面露无奈地拉住木筱雨的胳膊——
“大师姐,油茶很好吃的,你先尝尝再说啊。”
“你就是穷!”
“……是的,我穷,你先坐下别喊了……”
洛画言心里盼着对方说话小点声不要那么引人耳目,只得顺着她的话低声说道。
“我不坐!”
周围之人都看得出二人不是普通修士,木筱雨一吵他们都静了下来,默契地低头吃饭。
洛画言无可奈何地看她半晌,望着对方胡搅蛮缠丝毫不让的态度,终还是泄了口气,撑着膝缓缓起身,“走吧,师姐说想要去哪儿吃……我带师姐去。”
谁知木筱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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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站起来要走的同时又坐了下来,骄矜地抬了抬下巴,“暂且吃这个。”
洛画言,“……”
孟惘看到洛画言虚曲成拳的手,低笑道——
“木筱雨就专门跟她对着干。”
“也就洛画言好脾气,能受得了她。”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油茶便被人端了上来,“两位仙师慢用。”
木筱雨皱着眉用勺子搅了搅,“浓乎乎的,这里面是什么?”
“坚果,□□,香葱,很多东西。”洛画言直接端着碗喝了一大口,“好喝的。”
她犹豫着将勺子递入口中,嚼了嚼里面的核仁。
“好喝吗?”
在洛画言隐隐带着期冀的眼神下,她半晌才吐出了两个字,“……还行。”
对面那人又端着喝了一大口。
木筱雨纳闷道,“这有什么好喝的?不就是咸咸的浓糊糊吗?”
她这种家世和地位,出生就在顶端上,自然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也不觉得这油茶有什么稀奇。
“之前……爹娘还在的时候,这是我们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毕竟有味道而且饱腹感强,有时候一年也吃不到一次。”洛画言的那碗很快见了底,“师姐不觉得难吃就行,下次带师姐吃更好的。”
木筱雨向来冷艳的表情明显一滞。
小二端上了方才点的菜,孟惘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那透明的梨花糕。
尝过好吃之后,他拿起一块没咬过的递到谢惟唇边,“师兄尝。”
谢惟仍是在看向下面,闻言微微偏了偏头,看着递来的那一块糕点。
“吃不了。”他面无表情道。
“没事儿啊,你咬两口剩下的我吃。”
“为什么不是你咬几口剩下的我吃?”
孟惘微怔,眼睛黑溜溜的,相当呆萌地眨了眨,理所应当道,“那怎么能让你吃我吃过的东西呢?”
谢惟垂眸咬了一口,然后轻轻推回他的手,示意自己吃一口就够了——
“你之前也不在乎这个。”
孟惘将那剩下的梨花糕放进嘴里嚼着,含糊道,“哪有,我之前有给你吃我吃过的东西吗?”
他一向觉得这种行为对他人来讲很不礼貌,所以吃糕点他必定给谢惟拿一个新的,喝水他必定给谢惟擦一擦杯沿。
“你小时候。”
他不以为意道,“因为那时候不懂,就是……比较脏。”
“那去年除夕钩柳街的那个糖画呢?”
孟惘噎了一下。
“那个……是因为,手上只有那一个糖画,所以只能给你吃我咬过的。”
他的语气有些牵强。
谢惟不说还好,一说孟惘便突然悲催地反应过来,他那潜意识中所谓的“懂礼知礼”与“讲究”都是同他那“良心良知”一样——
时有时无,全看心情。
谢惟看着外面,也不揭穿他,没再说话。
吃完饭后他们又到街上,见有卖的那种竹木蝴蝶,转动发条就能飞起来。
“师兄,乔儿应该喜欢那个。”孟惘已将酒楼内的话题抛至脑后,轻轻扯了扯谢惟的袖口。
然后孟惘就跟个小孩一样抱着竹木蝴蝶跟在他身后要这要那,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街市灯火通明,同喜欢花灯一样,他看到亮亮的东西就想买。
等回了南墟之后,已是弦月高挂。
谢惟带他去了后山,流萤漫天。
他们席地而坐,谢惟递给了他一个扁长的木盒,轻声说道,“生辰吉乐。”
孟惘顿了顿,伸手接过。
他知道,是将古。
打开木盒,拿起那把黑色匕首,缓缓拔出……
匕柄漆黑,但刀身雪白。
“是上等仙器……”孟惘仔细端详着,“你用了多少灵力,花了多长时间炼的?”
“没费多大功夫。”
上一世谢惟也是这么说的。
别的他不知道,却知傅靖元那把朝生剑是用灵力灌养了三年才成形。
这柄匕首怕是也差不多。
他拿在掌中转了两圈,依稀可闻破空之声,一手反握刀柄持住,刀身与手肘的方向平行,又随手翻动指尖调转过头将匕首收入鞘中,他明知故问,“叫什么名字?”
“将古。”
仙器有灵,它们会在炼成之后显出自己的名字,不需主人来取。
他默不作声地将匕首放回储物戒内,伸手抱住谢惟,笑眯眯道——
“师兄……你真好。”
孟惘和风乔儿一样,偏体术型而非灵力型。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擅用剑的原因,拿不准施力点,不会提也不会拎,就会只会拿剑身去砍,力达不到剑尖,杀人时就会很憋屈,所以好好一把剑他往往用几次就断了。
匕首这种利落的短兵就很适合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本以为谢惟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不会再给他这种花费数年炼制的上等仙器当生辰礼了。
但这一世他仍是对自己很好,如果不是有之前在书房里亲眼见过的那本书作保,孟惘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重生的了。
谢惟看着飞舞的流萤,“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孟惘抱着他的腰离他极近,抬起眼皮便能看到他清冷的侧颜。
他的相貌其实是偏柔和的,不知为什么在外人面前总是显得很冷冽,一双桃花眼本是多情,只是因为瞳色疏浅,徒增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势。
他很早之前便这样仔细观察过他的容貌。
谢惟在此刻侧首,两人呼吸交缠的一瞬间,孟惘眉心一跳,有些僵硬地向后仰了仰头。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眯起眼睛笑起来,“你怎么突然转过来。”
“我如果对你不好,你也不会跟我回来。”
谢惟淡声道。
“你这种凡事都喜欢问别人动机的人,自己也是无利不起早,对自己无益的事决不去做,别人的付出必须与你的付出等平或超出,旦凡回馈比支出少些就会立马抽身……”
“我如果对你不好,或是说对不起你的依赖,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谢惟用手撑在身边,轻平的声线伴着柔润夜风让人莫名心安,困疲感渐渐袭来,孟惘坐在他身边,懒懒抱着他的腰倚在他身上,轻阖着眼想——
我可真能睡啊,还是说他太催眠了。
“你心里算的很清楚。”谢惟别有意味道,“加加减减,各自抵消,再怎么样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被一下点破的孟惘歪歪头,并不作多余辩解,只是问道,“所以你做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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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为了你。”
孟惘还是没听懂。
谢惟的意思是,我对他有用?
那不然他为什么想把我留在身边呢?
他脱了外袍叠起来放到身后的草地上,软绵绵道,“我想枕你胳膊。”
谢惟依言躺下,他便如愿以偿地枕在了他的臂弯中,“师兄,你能不能抱抱我。”
身边人翻过身,臂弯曲起将他揽入怀中,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背。
谢惟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你不想想你今年都几岁了。”
十七,个子都比谢惟要高一点点了。
孟惘突然想起来,那人比他大五岁,现在应该二十二了,那按上一世来算——
“师兄是不是要渡劫了?”
“嗯。”
上一世谢惟突破大乘境之际,便是去渡劫台渡的第一次天劫。
当时一切顺利,渡劫后只是有些站不稳,休息了两天就好了。
“那你以后几天是不是要到渡劫台修炼了?”
“嗯。”
境界一到突破的边缘雷劫便会轰然而下,以防万一他必须提前到渡劫台,那里有几位仙尊设下的法阵,确保天雷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孟惘将脸埋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他不能在谢惟突破期间打扰他,不能同他讲话,不能去找他,大概要十天左右,抱不到那人,也不能同那人一起睡觉了。
谢惟半低下头看他,温柔地摸摸他的头,“你舍不得我?”
“舍不得。”
“……那我尽快突破?”他故意问道,于暗夜中勾起唇角,透着几分逗弄的笑意,语气却听起来毫无异常。
“不行。”孟惘闻言立刻抬起头,霎时紧张起来,“这种时候更不能……”
“你担心我?”
他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抛出来,像是在有意下套引导什么,孟惘虽有所觉察也没空细究,“反正你不要因为我去赶进度,你在那里待二十天也没关系。”
谢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和带着担忧的目光,视线先是落在他急切下晕红的眼尾,又顺着他的鼻梁落在那软糯的红唇上,眼中晦暗不明。
孟惘见他不答话只是盯着自己看,不禁更加正色道,“师兄,你听到没有?”
他害怕谢惟的天劫出什么差子,修士一生只有两次天劫,大部分修士一辈子也到不了迎来第一次天劫的境界,而千年来死在天劫之下的大能也数不胜数。
谢惟眸色深沉,神情同平日一般冷淡,但孟惘却觉得他呼吸有些快。
下颔被他的指尖轻柔地托起,下一刻,绵薄温软的感觉又自唇边传来。
这次却不似之前那两次一般只轻轻相贴一触即分,而是由一开始克制隐忍的轻啄到极其缠绵与柔情的辗转,炽热的呼吸消磨殆尽那恰到好处的暧昧青涩,急切与心火转战上风。
渗透、侵袭。
唇上被吮吸舔咬的酥麻触感愈发明晰,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孟惘的大脑再次宕机——
我又被亲了?
不是正在商议渡劫的事吗?怎么一言不合又亲我了?
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下颔被人以极强势的力道嵌住,贝齿被软舌撬开,濡热长驱直入卷起他的舌尖……
孟惘从没被他这样亲过,这种亲密程度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身体本能地抗拒起来,抬起手打算抵开他。
谢惟按住他的手将他压在草地上,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更加粗鲁强势地于他唇舌涤荡。
他喉中抑制不住的低咽声被身上人堵得严实,沉闷又急促的喘息已分不清到底是谁。
他其实可以直接推开他,而且有把握能够推开他。
但却不能推,因为那不是别人,那是谢惟,以暴制暴的手段他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独独不忍用在谢惟身上。
心里和身体上的双重不适让他的呼吸逐渐加快,已没有足够清醒的头脑去调理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人才舍得放开他,然而还没待他缓息两下便又要压过来……
孟惘连忙用小臂抵在二人中间与他拉开些距离,偏头低低调整着紊乱的气息,唇上濡麻的感觉让他无意识地轻舔一下,“你不是说过师兄弟不能亲吗?”
如果说之前那两次孟惘不懂也搞不明白,那么这次都到这种程度了,他心思再怎么纯澈也该知道不对劲了。
谢惟的气息也有些不稳,眸中冷调不变,又涌动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曲膝挤入他腿间。
孟惘只感觉浑身一麻,应激性地曲起膝盖抵住他的大腿制止他进一步动作,声线发颤——
“师兄!”
谢惟一手抚摸着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被吻得略微红肿的下唇。
他本可以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的,他本可以等到孟惘愿意,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从皇城那里就不该起这个头,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他好不容易让那个人破掉心防完全信任依赖自己,他们现在这种状态就已经很好了……
傅靖元说的没错,孟惘没有人应有的俗欲,仅最纯澈的喜欢、占有、和依赖。
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也不想毁掉好不容易营建起来的关系,可冲动一旦起了一次,再难抑制,哪怕明知后果承担不起。
谢惟再次吻了上来,孟惘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什么,双手被他紧紧锢着,任他予取予求。
他这种乖顺的姿态好似极大取悦了身上人,温热的唇舌离开那处领地,开始吮吻那脆弱敏感的脖颈和喉结,然后一路向下,挑开衣襟。
孟惘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以前从没觉得谢惟的呼吸这么烫过。
这两辈子,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谢惟对他有别样的感情。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谢惟若是喜欢他,上一世就不会那般对他。
“你是不是中什么情毒了?”
那人的吐息灼烫着他的颈侧,“你不就是情毒么?”
孟惘的瞳孔倏然收缩,这句话像个引线一般,轻轻一牵,那原本深埋心底的记忆和情绪立马汹涌而上。
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被旁人视作不似常人、肆意揣摩。
他最阴影的时期,便是十五岁相貌初长成的那一年。
他不需要任何人衬他良善,慕他容体,他只想被当作一个“人”看,而不是在那一年起就被贴上标价和标签,被人当作物品一样审视打量。
那些人借着所谓“爱慕”“欣赏”与“喜欢”的名义夸他赞他将他捧高,把他推到人潮中、押到明台上。
他表面上什么都无所谓,但心里还是会很难受,纵使他情感迟顿,也受不了他人明晃晃的视线,这让他觉得自己很脏。在树林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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