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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宴会
孟惘暗自算着时间, 这个时候鬼使都已入座,风乔儿他们一定正在周围熟悉鬼使的身形相貌,选择目标。
经他观察, 那几位鬼使和鬼主的穿着很有辨识度,不同楼内的鬼使和他们鬼主的穿衣风格一致。
袖袍处一种流纹, 一种点星,一种条纹。
只是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如何与三楼对应的。
拐到阁楼下的一个小巷口, 他一只手按着后颈微微仰起头, 漆黑的眸映在灯下, 瞳孔动了动, 再次在脑中过了一下流程。
这里离宴会并不算远,一旦大量使用灵力就会泄露灵气,极有可能会被立刻察觉,而他要做的事情却有很多,布阵、灵印、下线、幻形……
也不能用魔气掩饰, 会被谢惟他们发现。
孟惘单手捏诀, 指尖灵光乍现, 周身灵气翻涌,淡色隔离法阵雏形初显。
他改变了形貌后跃上北兆阁顶, 手腕一翻, 一个灵印于空中盘旋扩大后铺散而下, 直开到包括北兆阁和宴会的方圆二十里……
刹时厉鬼尖啸,狂风阵阵。
不出所料, 余光瞥见几抹黑色身影自远处飞来, 孟惘面色不变, 一手掌心朝下,几条无形的丝线自手心扩散、延伸……
速度还是太慢。
鬼城中的灵气太少, 灵印能汲取的灵气不足以转化为强悍的灵力……
应该用上高阶灵印的,覆到整个鬼城。
电光火石之间他并指一转强行刺激灵脉,指尖蓝光更盛,那些即将对他发出攻势的鬼使猛地顿住了动作。
无形丝线已自他们的眼部穿入,深埋于脑中。
向下一瞥,隐约看到人群中那几抹熟悉身影后,孟惘唇角微扬,缓缓放下手,半隐于袖的指尖轻勾——
一名鬼使立刻朝他奔来,灌满灵力的一掌携风轰出,孟惘侧身一躲,故作不慎从阁楼顶部跌了下去。
众鬼只见几位鬼使紧追那修士打到了阁楼下的一处小巷,灵波相击魔气汹涌,直打得尘土漫天飞沙走石,叫人睁不开眼。
“嘭”得一声巨响,待尘灰落定时,修士已然被砸进残垣废墟里,站不起来了。
为首的一位鬼使理了理袖口,眸中笑意微不可察,“押入大牢。”
几只厉鬼随从便上前架起了那昏过去的修士,离开了北兆阁。
赶来的鬼使有七位,他们处理完这个小插曲后便相继回了宴席。
按照之前的位置坐下后,鬼主问道,“怎么回事?”
一位鬼使回道,“禀报主上,北兆阁有一修士作乱被我们拿下,现已被押入大牢。”
那鬼主点点头,抬了下手,宴会正式开始。
雨落般急促的鼓点伴着乐声响起,几位身穿异服的戏鬼戴着面具上场,舞姿动作怪诞畸诡,多处与凡间杂技类似,又好像还添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方才下令将修士打入大牢的鬼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其他人,待其他人开始动筷后才抬手拿起了刀叉。
目标明确,直冲桌上那碟茉莉凉糕而去。
不是孟惘又是谁。
他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起来是在看戏台,实际上他的视线在隐晦地观察着对面那六位鬼使。因为识海传音这种中阶术法会泄露灵气,他只能靠感觉来辨认同门。
突然注意到一位鬼使端起了茶碗悠悠喝了一口,还有一位鬼使手中拿着筷子,仔细一看其拿筷子的角度与常人相比偏向直立,双方视线正好与他相交,孟惘趁此时又叉了一小块凉糕放入口中。
对面一边右二右五,傅靖元、风乔儿,衣服上是条纹。
而他自己的衣服是流纹的。
鬼使座次分两边,温落安和谢惟可能在他这一边。
希望那二人中至少有一个能是点星的,这样一来三个鬼主居处就都能探查一番了。
一开始还会对那森冷中带着诡诞欢悦的表演气氛感到新奇有趣,看了一会儿便消磨了兴致,困得孟惘想打哈欠,忍得眼睫有些湿润。
他眼神恹恹,刚想将手放在桌上托腮,蓦地瞳孔骤缩——
戏者吹火的焰光映入他缩紧的瞳中,枪光剑影鬼面纷乱间,一位身穿古服的长发女子立于其中,身后是凭空出现的几座巨大神像。
她双眸紧闭,两串血泪自眼睑流下,双手合十痛苦地压低头颅,沐在神像的柔光下,又禁在无尽的幽昏中,画幕浸着残血。
原本表演的声音尽数消退,耳边传来一轻细女声,念念有词地喃着不知所言的咒句,音调声色不似常人。
孟惘学不来也听不明白,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失了调控力和思考力一般,神识想要有所动作,身体却只能定在那里,有一种魂体分离的诡异之感。
视线不受控制地偏离,完全不在大脑的调派之下。
他又看到一面容阴艳的女人懒懒倚在富丽的座椅上,宽大的袖口垂落在地,头戴珠玉凤簪,过于瘦削的指骨上套着几枚并不配适的金戒。
而那过于阴丧的面色硬生生压去了她身上的大半贵气,妖冶无神的双眸下灰青一片,皮肤冷到透明,能隐约可见皮下暗紫的血管脉路自脸侧延至脖颈,眉心处却又一点艳极亮极的朱砂……
她丧丧看过来,看起来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唇边笑意似有似无,额发颓靡地铺遮住眉眼,透过来的视线却让孟惘呼吸一滞。
也就在此时,耳边咒句骤然消失,他瞳孔微动,场上仍是戏者吐火,宴会内外一片热闹,久违的带着生气的声音如浪潮般卷来。
他阵阵心悸,极缓极缓地舒着气。
刚才……
是什么东西?
叙鬼的本相吗……
孟惘缓了许久,抬眸看向对面神色如常的傅靖元和风乔儿。
他们没有看到?
叙鬼这是盯上他了?为什么?
夜风吹来,他才突觉自己背后已出了一层冷汗。
头脑不甚清醒地直待到宴会结束,天空破晓,见那几位鬼主站起身来,护栏也被撤开,孟惘与其他三位鬼使一同跟着天门楼的鬼主离开。
那些鬼使对鬼主的态度不说是毕恭毕敬,只能说是疏离有礼,这样一来反而不易露馅。
外面的鬼魂自动退避,孟惘却在与一个白衣鬼魂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这种柔和中透着种韧性的气势,和心底中自然产生的想要绕其道走的感觉,怎么这么熟悉呢……
他一眼扫过,是个不认识的人。
不再多想,他跟着鬼主到了一栋楼前,抬起头一看那鎏金匾额,上面赫然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天门楼。
不过这名字起的也是……
明明是鬼城,楼宇却起名叫“天门”。
这鬼主生前可能是个想入上界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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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内金碧辉煌,白雾氤氳,纯白玉梯紧贴四壁盘旋而上又不断向内靠拢,从里面看,倒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竹笋之中。
目测二十米左右封顶。
但是从外面来看,这楼显然不止二十米。
那玉梯盘旋直至顶部,与白色天花板融为一体,梯身像是粘在楼内的墙壁上,墙上有贴着数十扇门扉。
真别致。
孟惘感叹。
“尔等无事便回去休息吧,最近城中异乱非常,多加警惕。”鬼主说完便上了楼,拉开一面门进去了。
传说叙鬼来无影去无踪,但遁历是固定在一处地方的。
可他要在这里找吗?
一共有三十二道门。
其余的三位鬼使也陆续上楼进了不同房间,不知是去干什么的。
只剩孟惘一人站在原地,呆呆地仰头看着那些门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休息,也不知道哪扇门能进哪扇门不能进。
大家都好冷淡啊。
本来还担心如果交流起来会不会露馅之类的,完全是想多了。
他抬腿踩上玉梯,一步步向上走……
无论能不能找到,都得看看。
他算计、伪装、演戏、观察,不是想着低调谨慎,也不是怕有性命之忧,他的每一次周旋都是在给自己延长思考推断的时间。
他不怕被鬼主发现,也不怕与鬼主交手,只是还需要一点线索、一些时间。
心里有谱之后,自然会以最快、最粗暴的方式来结束这件事。
直到顶层。
楼梯口聚结于平滑的天花板上,没有吊灯却似天光大亮,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天花板上印着细密的图腾,淡云柔水,楼宇宫殿,还有衣袂飘飞的仙人……
这天门楼内的物什和风格,倒真符合孟惘对那上界的想象。
就是不知阴骨楼和低尘楼是什么样的。
就没有他们鬼城风格的么?
“阴骨”就挺像的。
这想法一出,孟惘猛地一怔——
天门、低尘、阴骨。
上界、下界、鬼城。
是巧合还是……
他必须要和风乔儿他们联络一下。
正想着出去找个离鬼主较远的地方使用灵力传音,不料方才转身便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住了腰身,紧接着一拉一推,只听“哐当”一声,后背便抵在了门上。
一股全然陌生的冷意迎面而来,他半仰首抬眸,正对上那位鬼主低俯而来的视线。
面色苍白的男子一只手锢着他的肩将他困于门板与身体之间,灰白的眼森然又疯狂地低睨他,嗓音低沉蕴着压抑的怒气——
“你今天,怎么不偷看我了?”
孟惘愣住了。
“之前不是巴不得我多看你一眼吗,不是跪着求我说你离不开我的时候了?”
“最近处理事情这么积极,不就是想向我邀功赏你么?”
孟惘震惊地看着他的脸。
这么巧,他杀的这位鬼使竟然和鬼主有关系?!
还……还……是这种关系?!
第32章 交锋
“离我远点。”
鬼主的气息近在咫尺, 孟惘皱了皱眉,手指动了动,随时准备将他一掌轰出去。
反正也瞒不住了。
正好也无需瞒了。
那鬼主愣怔半晌, 转而笑了一声,“现在开始装高冷了?”
“从人间缠我到地狱……”
“你们这种死皮赖脸往上贴的感情, 像是怎么打都不知道跑的一条狗,永远都低贱得让人……”
“嘭”得一声巨响——
众鬼只见天门楼顶层墙壁倾塌, 一个黑影撞了出来, 扬尘漫天, 然后从二十米高空直直落下, 被一股黑气猛地砸入地里。
鬼魂尖叫着逃开,连厉鬼和刚从楼中出来的鬼使都连连后退,他们的鬼主被黑气死死钉在砸出的数米凹槽里,一位浑身魔气的鬼使冷然立于空中。
那鬼使的容貌和身形渐渐发生变化,眼尾舒长下垂, 眸中墨韵浓黑, 发尾及腰迎风而起, 目光幽幽朝下睥睨着,肤色冷白如妖似鬼。
他有些遗憾地敛了周身魔气, 压在鬼主身上的黑气也刹时散去。
竟然没有将人一击毙命, 看来在应怜荒吸纳的魔气还是炼化得不够。若是百里夏兰在这儿, 怕是又要甩他一巴掌了。
魔气一收,灵气便显了出来, 他幻化出从万剑阁挑的剑来, 单手挽了个剑花直朝下面的鬼使而去。
一剑灵力浩荡, 竟直接破开了那鬼使的攻势,生生将其斩为两半!
剩下两位鬼使一齐攻上, 其中一位惊异道,“你……你到底是修士还是魔?!”
孟惘弯起眼睛,声音轻飘带着笑意,温热吐息洒在他耳畔——
“我是魔啊……”
热血溅在脸侧,鬼使看到了面前之人眼中的兴奋——
“你们鬼还有心脏啊……”
只见对方一手握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手反握剑柄将另一个上来的鬼使一剑割喉。
而那颗心脏,正是他自己的。
他亲眼见他将那团血肉随手扔掉,然后舔了舔血淋淋的指尖,露出甚为俏皮的笑颜——
“有血还有心,我没想到呢。”
他冶艳的脸在印在逐渐昏沉的视野中,鬼使魂飞魄散的那一刻,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不知从哪里听到一句的话——
渡川三千抽憎骨,也削不弱此人劫世恶。
孟惘又舔了一下手心,自顾自道,“比小时候喝的热乎……”
身后魔气澎湃,他转身一看,方才被砸入地里的鬼主又站了起来,声线压到极低,带着轻微的震颤——
“你把他……弄到哪里了……”
孟惘直觉打不过他。
如果魔气全部调动起来或许可以,但谢惟他们肯定在一开始就听到了动静,随时都可能赶来,他不敢用。
“他……在哪里……”
“当然是杀咯。”
孟惘不带丝毫感情,甚至有些轻快且理所当然地残恶道,与眼中的纯澈全然不符。
鬼主双目赤红,周身戾气翻了一倍,身影一闪便至眼前,利刃出鞘携着强大的灵力横扫而来。
还未待孟惘举剑格挡,忽觉眼前剑光骤起,灵力相击之下的流波冲得他黑发翻飞,他眯起眼睛看清了眼前人的身影——
一身白衣袍袖微扬,青丝如瀑卷着月牙发带,身形高挑单手持剑。
陡一回眸,如月华脱俗举世无双。
“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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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
他不问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了,不问他到底想如何做,不问战况时局不问动机,他一向是抛去处境不谈,先去在乎孟惘的安危。
就像那次在浔仙道的空间互换,他不问孟惘在面对什么,只问了孟惘有没有流血,然后便果断地启用了符咒上的术法,将自己换了过去。
“没有。”孟惘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鬼主方才在天门楼顶说的那番话。
风乔儿、傅靖元和温落安也不再隐瞒身份,已经在不远处和另两个鬼主交手,因为还有阴骨楼的四位鬼使,所以应付得有些吃力。
那鬼主被彻底激怒,调起了全身灵力再次攻来,而低尘楼的鬼使也已自远处朝他们奔来。
谢惟冷声说道,“你去找遁历。”
孟惘犹豫片刻,终是与风乔儿和温落安传音道,“给我说一下阴骨楼和低尘楼内有什么线索。”
他不能再去亲自探察,必须尽快确认心中猜想。
“我和大师兄是低尘楼,”温落安抽出空档语速急切地说道,“里面装饰仅有四色,装饰也各有特点,有重合也有冲突,大师兄猜测是对应修真界、魔界、妖界与人界。”
那低尘楼就是下界。
“阴骨楼屋里的册籍大多是有关渡川阴魂和鬼城布局什么的……”风乔儿接着说道。
果然。
三楼对三域。
鬼城内除了三楼和大牢,其他地方鬼魂都可以随便出入,遁历只可能在这三楼里。
传言都说遁历在鬼城。
有关鬼城的东西应该都在阴骨楼。
可是遁历记载的又是下界人的命运……
所以也不排除会在低尘楼的可能。
他仔细回想着有关遁历的传说。
二者必须推出一个,他没那么多时间去猜测……
“孟惘,天门楼!”谢惟的声音被利剑交击声去了大半。
孟惘蓦地抬头。
对,遁历和判官笔是天道赐予的,本是上界之物。
谢惟一人拖住鬼主和四位鬼使,他转身快步走进楼内,举起剑尖直指向那亮光吊顶……
他观察过,楼内外高差至少五米。
上面一定另有空间。
剑尖一挥,天花板直接被剑气劈开一道裂口,果然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张书架,架上有本厚书插在暗格之中。
孟惘御剑而起,稳稳站在了顶层的地板上,为防有什么机关法阵之类,他抬手放出袖中藤去缠上那本书……
没有异动。
藤蔓立马极速收回,然而就在此时——
上方突现的森森寒意激得他头皮发麻,紧接着箭芒一闪,断藤与书一同落到了地上,孟惘生死一际侧身躲过,几乎在同时鬼头三叉戟直刺而下。
蒙面人从真正的天花板上落到了地面上。
他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动作于思考先行,藤蔓迅速甩出扯住了遁历的一角,方一回到手中刀尖便紧刺而来,孟惘下意识一掌轰出——
“呲嗤”一声,一滴血珠溅到他左眼下方约莫二指距离,混着对方的魔气浸入皮肤,一枚倒钩双回旋天魔印记于那处隐现,红艳似火,仅不到半个眨眼的瞬息。
三叉戟刺穿了他聚起的灵力,刺穿了他的掌心。
“遁历给我吧……”蒙面人不知是看见还是没看见,毫不留情拔出刀尖,语气兴奋,“给我会更好。”
血窟窿迅速愈合,孟惘周身灵气如洪浪般涌起,没有任何犹豫和间歇地一手掐住对方的脖颈朝墙上掼了上去,一声空彻的金属击撞声刺痛耳膜……
那墙竟是纹丝不动。
他眸中的人性和情绪已全然褪去,那双瞳毫无温度得像一张润平无光的墨纸,幽森又机械地盯着对方。
他这是动了真怒。
蒙面人被撞得自胸腔发出一声闷哼,极短促地笑了一下,用手撑着膝盖,脚下一撑又持戟而来,孟惘提剑迎上。
“和那个谢惟的剑法挺像,他教你的?”
男人的声音带着股魅气和疯魔,和仄冬荒时别无二致,“他教你好多东西,就是没教过你怎么爱人。”
言罢他又笑了笑,“他自己也不会。”
孟惘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方才那一下穿透他的掌心,疼痛让他思考不了别的。
只想杀了那人。
即便因为顾虑没有调出魔气,不过百招他便由防守转为攻击,由被动转为持平,招招直取其心口位置。
“哎呀,”蒙面人丝毫不慌,故作难过道,“有箭要射过来啦。”
他的声音又陡然欢愉起来,“冲你来的。”
身后的另一个蒙面人第二次拉起了弓箭……
孟惘脚步一转将剑身死卡入叉中,手腕一翻挑了他的攻势,偏头躲过一箭,抬腿要踹向那人的腹部。
对面紧握戟柄不放,用力向下一压挡住袭来的膝盖,借力侧身狠狠一腿扫来……
孟惘持剑的手被他借力压着,抬起另一只胳膊格挡,不料低估了他的气力,一声清晰的骨头断裂声自耳边传来,手中的书被甩了出去。
他猛地睁大眼,也顾不上小臂断骨的疼,咬牙要去夺那掉落的遁历。
他这一乱便失了节奏,失了原有的攻势和防守,蒙面人一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用力砸到了地上,地板承受不住他带着灵力的一击直接碎裂开来,孟惘还未来得及用灵力护体便从高空摔到实地,喉中立马涌上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咳、咳……”
感觉身上好几处骨头都断开,又在慢慢接上,错位了的又移了回来,他捂着心口猛咳,止不住发着抖。
他突然想哭,想谢惟。
就像小孩摔倒了就想找爹娘哭诉一样。
他没有爹娘,也没有旁人,他一疼就想躲到谢惟身边。
一种十分不合时宜的委屈涌了上来——
他才十六岁,重生后修为没有跟过来,反而一个人对两个不下大乘境的魔修。
上方的蒙面人拉起弓箭,隐约听到细弦的紧绷声,蕴着千钧之势瞄准了他……
破空声再次传来,将要射入他腹部的箭尖却被一剑身阻挡,两相击撞下发出阵阵嗡鸣。
白衣,命剑。
却不是谢惟。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转来看向他,视线对上时对方唇角微起,轻轻叫了一声,“孟惘。”
迟羽声?!
“你怎么……在这儿?”孟惘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不在这儿你怕是性命不保。”迟羽声眉梢微挑,然后又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向他伸出手,“起来吧,我帮你分担一个蒙面人,你放心用魔气好了。”
“谢惟在外面忙着对付鬼主而且不知道我在城里,自然会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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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气当成是你的,你不用担心被发现身份。”
孟惘怔怔地看着他。
迟羽声竟然还想着帮他隐瞒身份。
这还是前世那个迟羽声吗?
“啊……”那个蒙面人往下望着他们,意有所指地喃喃道,“天哪,压力山大啊,我是说谢惟。”
“那你帮我拖住那个拿箭的,我去抢遁历。”
他调动起全身魔息,那沉睡了七百多年的至纯魔气,加之应怜荒吸纳的,顿时灵力暴涨,修为直接翻了几倍。
果然,魔族血统用魔气才是正道。
有了迟羽声的灵气作掩护,傅靖元他们在外面看到的只不过是楼内魔气和灵气在缠斗,自然会下意识把迟羽声那灵气当成是他的,把魔气当成是那两个蒙面人的。
至于谢惟,他本来也知道了自己百里一族的身份,到底怎么想,便随他吧。
带着魔气的一剑斩去,那蒙面人应付得显然没那么轻松了,嘴上却仍是不停——
“我看到你就开心到想要杀了你,但又舍不得……”
“特别想让你疼想让你流血,想把那些年你没经历的痛再补回来……”
他激动地声音都在发颤——
“你怎么不喊疼呢,百里念,叫给我听……让我知道你在活,嗯?”
他为什么一副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为什么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个人,竟然还知道自己经历过七百多年的封骨术。
忍痛任刀刃刺穿腹部,孟惘终于抓住了那人手中的遁历。
蒙面人歪头看着他,“你本可以躲,为什么要凑上来,你知道这遁历有什么用吗就来抢?”
孟惘抵着后槽牙,“要你管。”
“因为是谢惟要的东西?”对方嗤笑一声,说着就要结印,想借此空档将遁历放回储物戒中,“我说了,你拿不到它。”
“是吗……那你也别想要了。”
说罢孟惘抬袖甩出一根藤蔓,一手紧抓着蒙面人手中的遁历,藤蔓那端绑着他胳膊,另一端则缠到了正与迟羽声激战的那人的腰部——
“千钧。”
是他在古土秘境时为救傅靖元用的千钧术。
刹时两方被一股强悍力道极速反方向拉弹,朝墙上猛冲而去,第一次掼倒那蒙面人时他便知这墙壁极硬,于是与蒙面人调换了个方向让对方后背朝墙,同时敛了魔气手中灌入灵力抵着他的喉咙用力一推——
所有一切不过眨眼之间,伴着一声巨响,蒙面人被撞得呛出一口血来,墙被撞穿了个窟窿,孟惘同他一起掉了下去。
貌似瞥见一抹熟悉身影从楼内跃下,然后他便在半空中被人抄起膝弯稳稳接住,跃上渺州剑直向鬼城城门飞去。
“你干什么……我师兄还没出来!”孟惘惊讶道。
“你师兄就在后面呢,那蒙面人一出城城门就会关,鬼主你们又杀不死,现在不出何时出?”迟羽声一手圈在他的腰上,柔声提醒道,“你的伤口愈合了,但是血迹还在。”
他回过神来,忙用了个除血咒,衣服上的血迹瞬间消无,只余下刮痕和尘土。
出了城门便是脱险,因为那鬼主出不了鬼城,那两个蒙面人又因他的千钧术受伤,迟羽声便将他放了下来,孟惘赶紧去看手中的遁历——
少了一半,只有后半本。
另一半应该还是在那个蒙面人手中。
他顿时失落地叹了口气。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甫一转头,便看到谢惟面色阴沉地朝这边走来,傅靖元他们也神色复杂。
他骨节泛白的手中,无妄剑发出不正常的低鸣声。
迟羽声竟还扶着孟惘的肩。
第33章 吃醋
无妄剑直冲面门而来, 迟羽声汇于身前的防御结界被剑尖穿透,千钧一发之际他反应极为迅敏地猛然侧首后退一步,凶煞的剑气堪堪擦着脸侧而过。
被抛出去的剑身在即要钉入土地的前一瞬止住, 又调转方向飞回谢惟手中。
他冰绿色的瞳眸寒若碎琼,其间冰封抑制着翻涌的怒意, 直直地看入迟羽声眼底。
谢惟走到他们身前,一把拉过孟惘将其扯到身后, 语气极不友好, 敌意昭昭——
“你进鬼城作甚。”
迟羽声毫不介意他方才直取命脉的一剑, 仍是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 手中人被拉走了也面色不变,“城门开在索苑境与旋灵境交界,我便进来看看,并不是冲遁历去的,也不会向外人泄露半分, 你大可放心。”
谢惟抬了抬下巴, 阴鸷地睨着他, “那也巧了,正好遇到了孟惘。”
“是的, 确实有缘。”迟羽声好似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反而微微颔首。
看似是顺着谢惟的话说, 实则那“有缘”用的又极具挑衅意味。
气氛一时焦灼。
拿着遁历的孟惘一时不知这是何展开。
重点不应该是在遁历吗?怎么转向迟羽声了?
他不记得上辈子谢惟与迟羽声有何仇怨啊,这俩人几乎没什么交集。
谢惟无声地看着对方, 眸中渐渐生起一分极细微的讽笑和兴致, 自然地牵住孟惘的手, “迟羽声,我奉劝你一句, 不放在第一位的东西就别急着伸手。”
这回两相彻底沉默了。
傅靖元那下意识想要安抚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面上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风乔儿和温落安从未见过谢惟如此锋芒相对谁,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傅靖元又不由得庆幸迟羽声这种温润性子——
至少表面上是温润性子……
要是他旦凡再刚一些,两个人可就直接开撕了。
修真界仅次于五位仙尊的两位元婴末期,又以谢惟那个脾气,打起来可就麻烦大了。
他一个劲儿地朝孟惘使眼色让他劝劝谢惟,怎知孟惘才是最懵的那个,万分无助地将拼死夺来却无人问津的一半遁历抱在怀中,愣愣不敢吱声。
相对于迟羽声的谦逊好说话,谢惟的目光言语就显得尤为咄咄逼人,这火气终究没能起来,他也不再浪费时间下去,冷冷瞥了对方一眼便拉着孟惘转身离开。
风乔儿和温落安见状只得尴尬地朝迟羽声点了点头,“迟师兄,再会。”
迟羽声神色平静,淡淡地看向谢惟与孟惘离开的身影,眸光极小幅度地滑下,顺着孟惘的腰侧落到他冷白的手背上,片刻后又默默收回视线。
转身时原本谦和柔秀的眉目立马浅淡下来,眼皮松散半阖,不知想到了什么,带着错觉似的轻蔑笑韵。
他随意抬了抬手,轻白衣角无风自动,渺州剑化作剑光收回掌心。
傅靖元微微皱起眉,看了眼朝旋灵境走去的迟羽声,又看了眼反方向的谢惟他们,一手轻轻托起下巴,缓缓眯起眼睛,“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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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下来几人都有些狼狈,除了谢惟之外他们四人身上都挂了彩,偏偏他又不御剑,只一味地向前走。
“师兄……你怎么了?”
他步调极快,孟惘被他拉着也仍险些跟不上,时而紧赶两步,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大得出奇。
“你生气了?”
“怎么不理我了?你别生气,我错了……”
孟惘拿着遁历朝他怀里塞,脚步急促地跟在他身边,面露无奈,“你走慢点……”
谢惟一手拿住那一半遁历,结了个印将它放回了储物戒,脚步不停。
他只好匆匆转头对傅靖元他们说道,“你们先御剑回南墟吧,我和师兄一会儿回去。”
傅靖元于后面眼神复杂地看他们半晌,只好带着温落安和风乔儿先行离去。
眼见得天色阴沉了下去,孟惘看着脚下速度丝毫没有减慢的谢惟。
穿过一个昏黑的巷口时,他反握住了那人拉着他的手,“师兄,你打算走着回南墟?怕是还要走三天……”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手猛地推到了墙上,孟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力道吓了一跳,随即便觉一阵温热气息与呼吸交织,唇边覆来一片柔软。
他瞳孔微颤,被人抵在墙上,没有反抗。
谢惟的举止粗暴,但亲上来时却极尽温柔,甚至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唇瓣轻贴他。
此处季夏的晚风还算清凉,可他忽觉空气略有闷热,一种酥麻痒意自心口蔓延。
孟惘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呼吸有些钝。
“不发烧也可以亲么?”他十分突兀地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谢惟的指尖猛地一抖,有些狼狈地偏开头去,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不是道侣,师兄弟也可以亲么?”那双黑瞳中隐有光泽流转,他十分真诚且认真地问道,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一丝期冀,“原来是可以亲的么?”
“不,师兄弟不能。”谢惟将他偏到天际的理解拉了回来,还貌似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能吗……”孟惘有些遗憾地垂了垂眼皮,“那师兄为什么亲我。”
谢惟一手撑在他颈侧,指尖恨不得扣进墙里,手背上骨筋分明,隔着黑暗借着月光,描摹着孟惘模糊的面廓。
二人距离极近,不说一呼一吸,就连心跳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尽管是平日与他亲近甚多的孟惘也不由得屏了屏呼吸,后脑避无可避地靠在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瞬息,谢惟有些泄力地撑着墙,垂首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右手指尖自他的下颔摩挲着向上抚去,手心暧昧又带着丝伤情地覆在他细腻的脸侧……
开口方觉嗓音已哑——
“孟惘,别再和其他人有任何接触,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虽然谢惟行为上确实在哄他,但他也是第一次从那人的话语中听出了警告和威胁的意味。
心头的那丝异样感觉刹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解和心慌。
他有些可怜又伤心地垂眸,良久才回道,“……我知道了,师兄。”
谢惟是真的生他的气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难受起来,他浓黑的眼睫氤氲着湿气,强忍住发颤的声线,突然只想要自己独自待一会——
“师兄,昨晚没睡觉,我们御剑回南墟睡觉吧。”
半晌无言。
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朝下垂落,轻轻又倔强地抿着唇。
修长的手指在他脸侧捏了捏,谢惟的音色还是有些发冷,“你委屈什么?”
“我没有。”
孟惘的声音愈发闷软。
眼圈却是红润了。
他能不委屈吗,就因为对方随口一个指令他拼死拼活去抢那本不知其所用的遁历,结果对方却头一次对自己发了火。
他讨厌谢惟威胁他,这比谢惟杀了他还另人讨厌。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谢惟为什么要以那种语气对他说那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