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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的人正在忙着什么,有些侍卫在搬桌子,有些侍女在扯花灯,傅靖元突然拎着个酒坛子闯入,众人都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
他声音沙哑,侧首对在一旁搭台的侍卫道,“别弄了,台子拆了,灯撤了,什么都不要了。”
众人都是因为他说要办宴席才开始准备的,傅靖元不久前还来这里和他们一起筹划,现在又说不干了……
不说是什么宴席也就罢了,还让他们瞒着不让旁人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下人们辛辛苦苦秘密搜罗来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侍卫还想争取道,“殿下,这都完成大半了……”
“我他妈说不弄了你们听不见吗?!”
傅靖元猛地将酒坛砸在架子上,碎片割破了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滴嗒嗒砸在地上,溅落成花。
他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胸腔一阵钝痛,用手捂住心口喘息了两下。
闻声而来的皇帝快步迈入大殿扶住他不稳的身形,惊道,“元儿!你的手怎么弄的?!”
傅靖元面上血色褪尽,用血淋淋的手推开他满头白发的父皇,咬牙对着大殿内的下人和殿外闻声而来的大臣、贵人们说道——
“我傅靖元,自此刻起不再是太子,这个皇位,我死都不要!”
他说罢挤开人群御剑离去,独留宫中一众议论哗然。
隐在人群中的傅少茗感到一阵畅快。
只是心口像被挖空了一块。
五年过去了,这空缺处非旦没愈合,反而更加空落了。
尤其是现在。
他大概失去了一个本该十分珍重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反正他这二十年来本也没得到过什么。
第26章 鬼城
第二天一早, 傅靖元将金袍放在衣柜中,换上了自己平日在南墟境常穿的衣服。
本来说好住两天再走的,由于傅少茗来殿里找了一次, 傅靖元总归不是死皮赖脸的,既然人家来赶了, 便收拾一下东西打算今晚就走。
反正待在这里他自己也不舒服。
他找了纸笔给父皇留了封信,随后便去孟惘的殿前推开门——
傅靖元没有敲门的习惯。
但殿内只有孟惘一人。
“大师兄呢?”
“师兄正在里面沐浴。”
大早上的?沐浴?
饱览群书的傅靖元眼神怪异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盯着他白皙的脖颈看了很久, 那视线恨不得往他衣领子里钻。
孟惘正倚在桌边翻看着从柜中找出来的人界史书, 只觉一道瘆人的目光从头刮到脚, 实在忍不住一把将书拍在桌上。
“傅靖元,你想怎样?”
“他为什么无缘无故早上沐浴?”傅靖元进了殿内,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当然是因为发烧出汗了啊……
孟惘双唇微动,又立马将到了口边的话憋了回去。
这样谢惟发烧的事不就败露了吗?想起谢惟起初拂开傅靖元要扶他的手,显然是不想被人知道。
孟惘斜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
傅靖元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语重心长道, “唉,我早让你好好看看那些书, 纯情到这种地步, 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他面色微僵, 因过于不可置信而显得语气舒缓又滞顿,“……你, 想什么呢?谁被吃干抹净了?”
对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欠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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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惘一时哑口无言。
傅靖元竟然以为他在下面?
他明明这么……
这么……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师兄他因为精神力损失过重发烧了, 吃了点药,然后退烧出汗……”孟惘深吸一口气, 强忍住一拳把他打死的冲动,“所以、就去沐浴了。”
“……啊,原来是这样。”
这样你妈啊……
“他发烧这事你得装作不知道,至少不能当他的面提。”
孟惘从一开始的震惊气愤再到现在的欲哭无泪,对于傅靖元说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反驳体位而不是辩驳自己的清白。
时有时无的良心开始隐隐作痛。
而且还把谢惟牵扯到这种事里来了。
他难过地想。
本以为自己无颜面对谢惟了,可直到见他换了一身淡青色在日光下还隐泛月牙白的衣服从内室走出来时,孟惘又下意识甜滋滋地蹭了上去,抱着他的腰,鼻尖凑近亲昵地闻了闻他的领口,“师兄,你穿这身也好看,和你眼睛一个颜色。”
谢惟垂下眼睫隐去眸中微妙的波动,“我去梳发。”
孟惘拉着他坐在椅子上,“我给你梳。”
傅靖元觉得他这三师弟简直是……
不知道怎么形容。
对旁人冷冰冰的,瞥一眼都懒得瞥,还时不时有些怕生。在自己面前像个炸毛小狗,不让摸不让碰,逗他还会冲自己咬两下。在谢惟面前那简直就是高浓度糖精,甜得齁人,一粘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那种。
“那个……咱今天走吧?不给父皇他们说,偷偷地走。”傅靖元手臂撑着椅背,半弯着腰将下巴抵在胳膊上,“我有留的信。”
“怎么又想回去了,不再待两天了?”谢惟坐在梳妆镜前,从镜内看着正低头给他束发的孟惘。
“在这儿也不舒服,不如咱们南墟。”
傅少茗来了一次,积久的情绪又翻涌而上,他深感不适。
“你明兰殿外那反季节桃树结桃子了吗?”孟惘突然问道。
“你想吃?想吃我再用点灵力催催,现在还不熟。”傅靖元轻轻笑道。
“好。”孟惘歪歪头,“那你去给温落安和乔儿说一声吧,我们现在走,回到南墟也要到晚上了。”
……
一行人御剑直到临近黄昏,正好途经一座山头,风乔儿非要停下一起坐在山顶上看日落。
她跑在前面,一手拉着温落安,转过头笑意盈盈地冲他们喊,“快点啊!都快落没啦!”
山顶的风吹起少女黑细柔软的发,春光灿烂,束带迎风招摇,白嫩的脸浸在火红的夕阳中……
像那天的残血。
孟惘诧异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心中躺着一颗失了光泽的灵丹。
到处都是血。
风乔儿半跪在他身前,心口处俨然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如朱砂笔溅芙蓉花,半张姣好面容染上鲜血,像个提线木偶般塌着骨头又撑着关节,一双眼睛空洞无光地死死盯着他。
身边是断成三截的红缨软枪。
耳边陡然传来道利刃破空的声响,他转头看去,已是身受重伤的傅靖元朝他挥出一剑,他怔然忘了躲闪,在剑尖离他一寸之时蓦地闭上了眼,忽觉热血泼在颈侧,烫得双睫一颤。
再度睁开眼后,只见一把剑横贯了傅靖元的腰部,他倒下后,荆连一袭束袖黑衣,漠然将剑收回鞘中。
他的副使从衣襟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替他擦干净脖子和手上的血迹,一双好看的水蓝色眸中满是柔和与安慰,“尊主不忍心动手的脏事,让属下来做。”
尊主不忍心动手的脏事……
让属下来做……
孟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脱口而出,“荆……”
原本佩有银白护腕的冰冷袖口却变成了柔软的淡青色广袖,他蓦然抬首,对上了谢惟透着寒意的双眸——
“荆什么?”
再回神一望,谢惟神色如常,方才那冷意好似错觉。
“没……没什么……”孟惘愣愣地回答。
竟然把前世与现在搞串,出现幻觉了。
谢惟摸摸他的头不再追问,牵着他向前走,“坐一会儿,看太阳下山。”
他们四个人坐在山头,风乔儿则一人站在前面,红色发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眺着群山之巅,青色束带衬得腰身笔直。
她本是一身轻狂自由如风,于黄昏赤云下舞火棍,于旷远野原中耍缨枪,挑得起大梁,隐得去优柔,又不失女子那分细腻良婉的基调。
红云似火烧。
温落安坐在她的脚旁,不经意间朝山下看了一眼,默默往后缩了缩,赤色云霞为灰发度得一层氤氲红边,淡紫色发尾被浮光映得飘渺。
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傅靖元盘着腿,用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天边的夕阳。
孟惘抱着膝与谢惟坐在一起……
昏昏欲睡。
“怎么了?”谢惟见他将下巴垫在膝上半阖着眼,精神不振。
“没事,就是被照得暖烘烘的,有点困。”
孟惘突然勾唇笑了一下,眼睛仍是半阖着,抱着膝盖显得很乖,“跟师兄在一起睡觉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所以就睡着的很快。”
安心的、有活气的感觉。
谢惟又想到他之前说过的话——
“感觉自己身边一群死人,睡不好,冷冷的。”
“你觉得这样好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谢惟问了这么一句话。
心头一悸,这句话如针勾线般自他好不容易勉强愈合的皮肉中挑出那段极为痛苦的回忆。
上一世临死前,那人也问了他差不多同样的问题——
“你觉得,活着累不累?”
“……好啊,很好。”孟惘闭上眼睛,良久才答道。
但我不会一直拥有这样的好。
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难处,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若有一日刀剑相向自不会手下留情,是死是生,又有什么所谓呢……
一开始就不对,我应该在七百年前就长大,而不是在你我初遇之时,没有封骨术我就不会遇到你,我们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日落西山,夜幕将临,一行人继续起程赶往南墟,约莫不到两个时辰便可到达。
然行将半途,异变突生——
在索苑境与旋灵境的交界处,赫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城门。
众多鬼魂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密密麻麻排成数队,源源不断向着城门挤入!
“这是……鬼城入口?”
鬼魂数量太多,从上方看去尤为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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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都是怨气不大的纯净鬼魂,却是有冲天的黑气自城门涌出,这说明城中有乱,有不该进入的人进去激怒了厉鬼。
天下分修真、人、妖、魔四界,鬼城在每隔十年的中元节当夜开启,第二天关闭,世间徐徐众生只要死后有怨气不化者皆有两个归宿——
一是依托记忆以身魂化境,也就是秘境,直待有人进入解开怨念。二是失去神识在下界游荡十年,待鬼城城门一现,在一夜之内进城,随后去往渡川渡化。
“鬼城不是中元节开吗,这才五月呢。”风乔儿嘀咕道。
“是有人强行打开了,”谢惟的目光向下压了一压,“看门外的黑气,可能已经和鬼魂动手了。”
“魔修。”傅靖元说道。
孟惘心下一凛。
强行打开鬼城一事,确实只有魔族能做得到。
妖、修士和魔族施行术法虽都叫做“灵力”,魔却并不以灵丹修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结丹,主要是“修心”——
心性越是贪、嗔、痴、欲,邪气越重,魔息越重,加上魔血能够燃活筋脉,只要意念够强,实力上升的就会很快。
魔族本身就是阴物,他们和鬼很像,所以强行打开鬼城,只有修为极高的魔修才可以。
“鬼城里面有什么值得魔族觊觎的东西吗?”孟惘问道。
前世他只遇到过一次鬼城大开,是在十七岁那年的中元节,当时也就刚过完生辰一个月左右,可现在竟然提前了。
“遁历。”谢惟没有丝毫犹豫道。
遁历,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传说。
传说鬼城中有一记载下界史实的奇书,记录者则叫“叙鬼”,叙鬼手持一个天道赐予的来自上界的“判官笔”,将一切人的命运录入书中。
凡是下界之人,不论是人、妖、修士,还是魔族,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生平名姓都会记录在册,天道便以此为联系,掌控着下界所有人的“命线”。
相传那叙鬼通天地、系神鬼,来无影去无踪,只受天道指使。但遁历只留在鬼城中。
修真界创世千年来无数人想要进去探探那遁历,却无一人从鬼城中活着出来。
所有人都认为,得判官笔者,可逆天改命。
遁历之事一直口口相传,可但凡问道对方缘何得知,那人必定说,“别人都是这样传的嘛,说书人也这样讲。”
可推来推去,竟无一人敢说这就是真的,就是事实。
孟惘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看向谢惟。
谁知他竟来了句更让人炸裂的话——
“下去看看。”
——什么?!
第27章 谢惟
孟惘连忙拉住谢惟, “师兄,你是不是又起烧了?”
“不,我很好。”谢惟一直盯着下面的城门, 目光偏执。
“不,你不好。”孟惘哭丧着脸, 拽着他不撒手。
你上一世也没闹着去鬼城怎么这一次就要去了?难道是因为这次有魔修给你带了头?
“哪有从鬼城活着出来的?你……”
“是他们,”谢惟侧头看向他, “是那两个人。”
孟惘一顿, 蓦地反应过来——
谢惟的意思是, 强行打开鬼城并闯入的魔修, 是他们在仄冬荒遇到的两个蒙面人?!
他们多半就是为了那“遁历”去的。
可谢惟下去干什么?阻止他们?还是和他们抢?
“傅靖元,你带他们回南墟,我要进去看看。”
说罢他便不顾傅靖元和孟惘的阻拦,直接跳了下去。
谢惟半隐了身形,压制灵气混入鬼群之中。
这些鬼魂平日都是不现于人前的透明态, 只有鬼城开启之夜才会显形, 呈半透明态, 不过即便如此,凡人也是看不见的。
身旁一个白影一闪, 他惊愕看去, 只见傅靖元也半隐身成鬼魂模样, 正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
傅靖元叹了口气,谢惟才发现, 不光他, 孟惘、风乔儿、温落安, 都掩住灵气混入了鬼魂之中。
他皱着眉,“谁让你们下来的?”
他们平日传音都用传音符, 但是传音符的声音会外放,有时候几人如果距离很近,为了谈话不被旁人听见可直接布个隔音结界,但如果几人有些距离,则需要识海传音。
耳边响起风乔儿的声音,“你下来后三师兄也下来了,我们也不放心你,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怕拖你后腿,但考虑再三还是跟着来了,不然晚上回去睡一觉,第二天直接少了两个师兄可找谁说理去?”
方才从上空看不分明,如今下来才知这鬼城城门如何壮阔诡谲——
足有数十米高的城门通身印着青赤火焰流纹,上方升一巨大缢鬼石雕,自左至右立着刀劳、拘魂、罗刹三鬼红像,各自手执浸着阴气的粗长铁链,眼瞳冷抑面容凶煞,让人不敢直视。
门匾两侧分叉出数根向上的弯刺尖牙,下方结界般红青白三色交汇成一片,如冰火交融,烟波滚滚。
“这鬼城虽是强行打开,应该也只能撑一夜,你要做什么告诉我们,也好过一个人做。”傅靖元道。
“不,打开鬼城的魔修堪比大乘境仙尊,只要他们不出城,城门就不会关。”
谢惟语出惊人,除了孟惘,在场三人全都怔住了。
魔界中有能与五位仙尊实力相较的,他们就只知道有个百里夏兰。
五位仙尊均是大乘末期,实力最强的浮鸿仙尊现一百三十三岁,也至少还需五十多年才能飞升,而百里夏兰早在六百年前便达到了飞升的水平,在魔界、甚至于整个下界都是一骑绝尘。
只是因为肺疾缠身,血池续命,无法长时间领兵打仗,否则早就攻入修真界了。
其余就是魔界二十四城城主,均是元婴中期水平,同五境二十二位关门弟子的平均实力。
“有点难说……我和师兄之前在浔仙道习地遇到过两个蒙面人,身份和修为着实诡异,师兄觉得这次打开鬼城的就是他们。”孟惘解释道。
“现在魔界百里夏兰代理掌权,魔族行事皆由她调遣,强闯鬼城去寻一本毫无根据的‘遁历’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她若真想对鬼城下手不会等到现在,”谢惟一边随着队伍走一边向他们传音道,“敢光明正大地展露魔修身份,修为高深又行事高调,一看便不在百里夏兰的掌控之下,只能想到是他们二人。”
“那师兄想怎么做?”
“潜伏进去找到那两个魔修,如果他们没有拿到遁历,隔岸观火,看看到底传说是真是假。倘若真有,能趁乱拿到最好……”
“如果他们拿到了遁历……”谢惟眸色微沉,接着说道,“不论如何,要和他们交手一番。”
孟惘默默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交手?那二人实力强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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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也不可能会有胜算,顶多也就伤着他们……
对了,伤着他们……
谢惟难道怀疑那两个人是百里一族?
可是百里一族只剩下他、百里夏兰和百里纤纤了,如果还有族人,百里夏兰怎么会不知道?她若是知道,哪还需要来找他继位?
孟惘竟一时猜不到他的目标到底是遁历还是那两个蒙面人,抑或是,两者都有。
“哦,那魔修是首要对吧,不管怎样打一次看看实力,遁历是第二。”傅靖元笑眯眯道。
“不是。”
“嗯?”
“你们的安危是首要。”谢惟淡声道,“孟惘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一旦走散了你们就传音联系我,有意外燃魂符,我会去找你们。”
傅靖元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睛,继而扬起一个无奈的笑。
他家大师兄,有点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和谢惟同龄,相处了将近八年,从刚入门时的十四岁,再到现在的二十一岁,能感觉到他真的变了。
十四岁的谢惟对刚入门的他从不理睬,他除了随师尊修行就是靠自己翻书苦读。
有一次实在着摸不透一个要点,去请教了谢惟,而对方只是眼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静心钻磨,不可急躁”就转身而去。
他一个人直愣愣站在原地——
这人可真差劲,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十五岁那年他下山历练意外落入妖兽巢穴,全身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谢惟把他救回南墟后就皱着眉去沐浴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但他能看出那人在嫌恶身上染了他的血。
吊着一口气的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瞪着眼看天花板,心中不解道——
我是什么很让人恶心的东西吗?
后来有一次师尊派他们去一个镇子上除祟,那大户人家见来的不过是两个十五岁的小孩,无论如何都不愿交代实况,嚷嚷着要告他们南墟的修士敷衍人界委托。
谢惟直接拿椅子把委托人一条腿抡了个粉碎性骨折,把剑架在对方脖子上,言简意赅道——
“阻止修士除祟,也可以理解为与邪祟私通,按修真界的规矩,我可以杀了你。”
所谓南墟境大弟子,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冷淡、强势、理性……
脾气差。
直到他十六岁时,变了一点。
那一年的某天,谢惟竟然丢给他一个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药瓶,告诉他可以涂抹去掉疤痕。
当时的傅靖元着实惊异,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被妖兽咬过留下的伤疤。
此后他便觉得那人有人情味儿了不少,会时常出境到人界去,有时候也会买些吃的带上来给他,两个人开始说话交谈。
大抵是随着年龄增长,谢惟不再那么明显地展露任性和孤僻,或者换句话说——
他会伪装了。
直到有一天,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衣服上沾上点儿血都要皱眉的大师兄,竟然捡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小孩儿身上都被雨水淋透,只一双幽墨的眼睛黑得发亮,眼角微微下垂,抬眸看人的时候一副可怜样,乖巧的很。
也就是孟惘。
孟惘成了他唯一的例外。
如果说他带那小孩儿回南墟真是因其有木灵伴生,资质绝佳百年难遇。
但傅靖元却想不通孟惘是如何能让如此不近人情的人注意到他并甘愿用心教育他的。
他问过谢惟,也没得到什么可信的答案。
不过那天在去浔仙道之前,他趁着孟惘不在又随口问了一嘴,得到的回答却十分深思熟虑,好像是在回忆上万年前的往事——
“并不是见了一面就带回来的,第一面是在夜里赶路时,他在路中间吃死人肉,血腥味很重,我以为是什么邪物用剑把他挑开了,他就记恨上我了。”
“没想到他会等我,我再一次出境处理委托时第二次见到了他,但我没认出来。他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趁我不备咬了我一口,手指骨关节咬断了,后来又用灵力接上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傅靖元却是一惊,以谢惟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但念他年龄太小又不过是个凡人,我没杀他。”
“……我把他的嘴封上了,用灵力。”
当时的谢惟说到这儿还淡淡地笑了一下,他人看来简直是毛骨悚然。
“第三次见他是在一个树林里,离上次见面不过三天,我知道他一直在找我。”
“他很饿,也不凶了,一看见我就掉眼泪,因为张不开嘴,就一直红着眼睛哭,也不出声……”谢惟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很可怜。”
“他要来牵我的手,我躲开了,我说他太脏,他听懂了我的话,正好那天又下雨,他就去树下水洼里捧着积水洗了洗脸和手,又朝衣服上擦……”
谢惟语气平淡,眸光却柔和了下来,“我一蹲下身他就双手轻轻捧着我的脸,用脸蹭我,眼泪黏乎乎的,我知道他在求我解开法术,他想吃东西。”
“但我突然就想让他一辈子这样,不想给他解开了。”
他语势陡转,傅靖元听得心惊胆战。
“你不知道我看他那样子有多开心,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那时候的他在对谢惟的认知里又默默加了一个词——
变态。
“但是他太可怜,我又不忍心让他挨饿,”谢惟徐徐说道,“法术解开后,他立马就要去找吃的,然后我就掐着他的脖子,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以后只听我一个人的话,他点头了。”
他为什么点头你心里没有数吗……
傅靖元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真是场酣畅淋漓的“你情我愿”。
很明显就是被取悦到了所以才把人带回来养啊……
但是孟惘后来为什么不记恨他呢,在他的印象里,那小祖宗可是非常记仇。
眼见马上就要进入鬼城,好奇心极盛的傅靖元私下用灵力单独向孟惘传音道,“小惘,你还记得谢惟是怎么把你带回南墟的吗?”
孟惘回道,“你问这个干嘛。”
“他当初那样……你就没什么反应?”
“他当初哪样了?”孟惘疑惑地看他一眼,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师兄在雨中替我撑伞,说会对我好,还抱我,用外袍裹在我身上。”
“他还给我讲道理,我就跟他回来了。”
傅靖元,“……”
讲道理?他不是掐你脖子来着吗?
你俩的说辞是没提前串通好吗?
来不及细究到底是谁的问题,脑中传来谢惟的指令——
“都把灵气收好。”
话音方落,眼前白光一闪。
视线再次恢复正常时,他们已然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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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进了鬼城。
第28章 叙鬼
“诶, 来来来!要渡化的走左边——要参观我们鬼城的走右边——”
方入城内,便见一个身着黑衣的鬼使坐在一张三人高的大鼓上扯着嗓子吆喝着。
那吊死鬼似的嗓音和似要散架的坐姿,颇有傅靖元当今的风范。
孟惘心下起疑, 方才在外看到的冲天鬼气一到里面就没了,本以为里面已经开打了, 进来后竟是一派祥和模样。
鬼城那么大,这可如何去找。
“请问, 方才那鬼气是因何而起?”
他闻声一惊, 谢惟竟直接站在鬼使正前方, 仰着头问他!
傅靖元几人也在他身旁顿下脚步。
那鬼使紧盯着下方, 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谢惟面不改色,“我们几人在人间巡荡十年待城门开启,结果方才黑气冲天,若是城内有危险,我们这些鬼魂岂不是来不及渡化便被打散了?”
好一个反客为主, 众人心下一松。
此话一出, 原本要向右边走的鬼魂们也都停了下来, 纷纷朝鬼使看去。
鬼使注视他良久,蓦地笑道, “懂得那么多?你是死去的修士?”
“我身旁这几位都是。”谢惟道。
虽然温落安是妖, 但他并不想多费口舌说得太清楚。
“哦~那你可知……”
那鬼使神色一凛, 音调刹时尖锐起来,“我们鬼城……不收死去的修士——!”
孟惘瞳孔震颤, 难道不是下界的人只要是死的都可以进吗?修士生前属阳, 但死后也是属阴啊。
只有人妖魔死后才能入城?
竟反被那鬼使诈了!
他看着谢惟面色微凝, 手掌向下摊开,指节微曲, 身后的风乔儿也要化出红缨枪来……
尖细的尾音伴着狂风呼啸,城内厉鬼嘶鸣,鬼使敲响鼓面,大叫道,“有修……”
“等等!”
一个喑甜又略带稚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他停了下来,再次低头向下方看去。
只见一黑发半束长相清美的男子握着方才问话的那位“修士”的手,“魔修不是修吗?”
“魔修是魔!”鬼使眯着眼睛道。
“那我们是魔。”
鬼使直接被他给逗笑了,“你当我是傻子吗?他刚才还说你们是修士。”
“魔修也是修。”孟惘无辜道。
风乔儿都怔住了,三师兄这不明摆着强词夺理,偷换概念吗?
既然修士不让进,那他们必有一个标准来区分——
孟惘猜是灵气。因为大部分修士死后,即便尸身死去,灵丹也会留有灵气,那灵气是深入魂魄,直至尸身彻底腐烂、灵魂消散。
上一世被剥了灵丹后仍能感觉到体内存有一定的灵气,无论是之后修魔还是到死前一刻,那灵气作为修仙过的痕迹,一直盘旋在识海的一角,从没有消散过。
所以孟惘认准了只要完全压制着体内灵气让它聚于灵丹不要四散,那鬼使就无法区分来者生前是何身份,否则一开始便认出来了,根本无需从谢惟口中套话。
反正一口咬定自己是魔修就成了。
“哪有魔修管自己叫修士的!”
“我们就这样叫,尊主都不会怪我们。”
“你……你……”
孟惘见他说不出来话了,便道,“所以你能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
鬼使又仔细在他们几人中来回看了几遍……
终究没看出什么道道来,他冷哼一声,盘起腿道,“有两个活着的魔修打开了我们鬼城,不然你们猜为什么这么早开门?方才他们闯进来,不过立马被我们天门楼的鬼主抓住了,已经送去大牢了,你们不用担心被打散。”
鬼主?
孟惘想问“鬼主是不是你们的主子”,但必然是不能直接这样问的,他换了副措辞,装作有些顾忌和胆怯似的——
“那我们去参观鬼城要听那鬼主的话吗?会不会一不小心惹怒到他?要小声说话吗?”
鬼使不耐烦的咋舌,“我们鬼主那么多事儿哪顾得上你们,安心玩你们的吧,他正巧想开个宴席,人多他还高兴呢,玩儿完去渡桥渡化就行。”
“哦,那多谢你咯。”孟惘不再多问,拉着谢惟转身,唇角微微弯起。
一行人朝右走去,直到挤出人群走到一个宽阔的街道上才慢下脚步。
风乔儿呼出口气,小声道,“还真被你糊弄过去了,吓死我了。”
孟惘笑了笑,“你们的灵气一定要收好,聚在灵丹处,一丝也不要散出来。”
“不过没想到这鬼城竟然不收修士的亡魂,”傅靖元一手摩挲着下巴,“和书上写的不一样,看来书上关于这鬼城的规矩也是收录的传闻,不可尽信。”
从那时谢惟要幻化出无妄剑起孟惘就先一步握住了他的右手,到现在也仍是牵着。
谢惟常穿广袖衣衫,孟惘就喜欢绕过他的胳膊将手隐入他的袖中,冰冰凉凉的布料罩在手上,握久了也不会出汗。
“他说那二人被送入大牢,抓到的可能只是幻形,或者鬼主根本什么都没抓住,故意这么说平息慌乱。”孟惘分析道,“我不认为那二人在这么短时间内会被抓,一定是暂时隐匿起来了,所以大牢这个地点暂且搁置在一边。”
“他一开始说是‘天门楼鬼主’,后来又说是‘我们鬼主’,可见鬼主确实有很高地位,但不能确定鬼主只有一位。”
“师兄,你觉得该怎么办?”
魔修、遁历、大牢、天门楼、鬼主、宴席……
可现在无论是鬼主还是魔修,都无迹可寻,遁历就更别说了。
对了,遁历——
魔修是主动的一颗棋子,推着全盘局势的走向,因为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等到宴席上找到鬼主,接近他,套出遁历的线索。”谢惟说道,“魔修暂时不管,一有遁历的消息他们自会出现。”
那两个魔修多半也已经知道他们入城了,故意不露面是想要把他们当刀使,最后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鬼城中的楼宇极高,座座都是暗沉的血色,城外是夜晚,城内也是夜晚,一轮血月当空,红光照彻苍穹,底下人流涌动。
孟惘正想着上哪儿问问关于宴会的事情,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全然不似谢惟肌肤的触感,他寒毛倒竖,本能地一下甩开——
只见是一个年过花甲的矮个子老头儿,黑色眼镜的圆形细框低低搭在鼻梁上,正抬眸细细打量着他——
“少年,老夫见你有缘,能否容老夫为你……”
“我没钱。”孟惘实诚地说道。
“……”
那算命先生咳嗽一声,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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