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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她见过那位书生后,他也没急着催她回去,让她安心在这里玩闹放松,还让人把政务送到行宫里处理,闲暇了,便教沈盈缺t?骑马,带她到林子里打猎。
京郊有片猎场,正值万物复苏之际,犹适春狩,听说年初那会儿还有人在里头看见了野马群,成群结队地在风中奔跑,沈盈缺颇感兴趣,萧妄便空出一天,专门带她去游猎一番。
天高,云低,风淡,仿佛伸手就能够着云团。
沈盈缺勒马停在高岗上,一面听萧妄介绍这片猎场,一面眺望远方纵情驰骋嘶鸣的野马群,深埋心底的将门之血蠢蠢欲动,由不得攥紧缰绳,朝萧妄抬抬下巴。
“难得今日有空,咱们也来比试一下骑术,如何?”
萧妄挑眉,漫不经心地揉着胯/下神骏的耳朵,道:“让你先行。”
沈盈缺翻了个白眼,“哼,稀罕你让我啊!”
高高扬起手里的马鞭,照着他座下骏马狠狠抽下。
马儿登时扬起两只强健的前蹄,嘶鸣一声,朝着前方宽广的草场狂奔而去。
沈盈缺也夹紧马腹,如离弦之箭一般追上去,很快就与他并驾齐驱。
长风猎猎,衣发飞扬,她放下宫里的金科玉律,捡起幼年在落凤城时久违的恣意与疯狂,纵情驰骋天地间,像最自由的风,呼啸山野,身上每一滴血、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痛快!”
然萧妄到底是沙场上浴血拼杀出来的悍将,骑术极精,几乎已经达到人马合一的高境界,和沈盈缺一个初学之人比试,就跟逗孩童一样。
没多久,她支撑不住,慢了下来。
“罢,这回我认输,待我再磨炼些时日,改日再战。”
沈盈缺擦着下颌滴落的汗珠,拽紧缰绳停下马,话虽这么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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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还有不服,小嘴噘得老高,都能挂油瓶。
萧妄哈哈一笑,宽慰道:“阿珩不必难过,你才学几天,就能追我至斯,可见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定能成大器。”
沈盈缺不客气地翘起小下巴,“那是当然,也不瞧瞧我是谁?”
萧妄下巴翘得比她还高,“确实,毕竟名师出高徒嘛。”
沈盈缺嘴角抽了抽,笑眯眯转头看他,“你少夸自己一天会死吗?”
萧妄也笑眯眯转头看回去,“不会死,但会浑身难受。为了不再打扰半夜烦扰阿珩来我榻前侍药,就让我夸一夸吧。”
沈盈缺:“……”
“怎么没把你夸死?”她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纵马奔了这么久,腿又酸又痛,身上也出了不少汗,衣裳都贴在了身上,黏糊糊的,很是不舒服,她便想找个地方洗把脸。
萧妄想起过来的时候,曾路过一片水泽,便道:“我陪你去吧。”领她折回去,在生满水芦的岸边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招呼她下马。
沈盈缺蹲在水边,掬手往脸上泼了把水,洗去汗尘,又取出随身带的手帕,仔细擦拭。
清风徐来,脸上水珠片片冰凉,她手搭凉棚,眯眼望着头顶碧蓝的苍穹,前方水草如茵,野鹭游荡在芦苇中间,风景异美,心旷神怡。
她不自觉便看得有些痴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古怪的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且夹杂着粗糙而凶狠的嘶叫之声。
她循声转头,赫然看见就在身后几十步外的地方,竟又出现了几头野马。
其中一头身形稍小,应是雌,还有两头雄马,一头白,一头黑,正相互踢打撕咬,往这边跑,打得甚是激烈,俨然一对死路冤家,不把对方咬死便不罢休。“嘶嘶”的动静惊得岸边鹭群纷纷振翅飞起,逃离而去。
一阵凶狠无比的相互攻击过后,白马不敌,败下阵来,耷拉着一只被咬得鲜血淋漓的耳朵,狼狈败退逃走。斗赢的黑马仰头嘶鸣庆贺,冲边上那匹观战的雌马叫了一声,声音颇为悦耳,大有献媚讨好之意,全不复方才斗殴时那般嘶哑难听。
雌马蹬着蹄子犹豫了会儿,“哒哒”朝它跑来,伸长脖子,亲昵地同它擦蹭耳。黑马颇受鼓舞,纵身一跃,两只前蹄便搭在了它臀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盈缺睁圆了眼,顿时明白方才那一番缠斗是怎么一回事,脸颊倏地飞起红霞。
偷偷往旁边瞥。
萧妄适才也随她一块下马,蹲在水边洗手,看到这一幕,同她一样僵在原地。
无声的尴尬在两人中间蔓延,沈盈缺直觉头发丝都开始往外冒汗。想扭开脸,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脖颈却像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剩越跳越急的心,在腔子里鼓起一番燥热,越跳越热,越热越跳,烧得她简直快要晕厥。
还好这一幕并没持续多久。
黑马大功告成,从雌马身上跳下来,甩着汗湿的马鬃,高傲地嘶鸣,像是在宣扬适才有多快活。雌马也没着急离开,转回头继续和它舔蹭亲热,瓮声回应。
沈盈缺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慢慢地转脸,却见萧妄也刚好转过脸。
四目相接,猝不及防。
沈盈缺一时间都忘了该怎么呼吸,只觉这一刻比刚才还要难捱,心里盼着他能赶紧说些什么,把这尴尬的一幕揭过去,偏他只盯着她,一言不发,闹得她越发焦急。
脑子一热,她不由喃喃出声:“这么快啊……”
萧妄扬了下眉梢,似被她这句话惊到,但也不知发什么神经,居然顺着她的话茬低低回应道:“是啊,太快了。”
大约是这会儿正好有风经过,又正好往那两匹马的方向而去。
黑马耳朵动了动,扭过头来,顿时暴怒,右蹄“噔噔”刨地,又发出一阵方才斗殴时嘶哑难听的咆哮,愤然朝这边疾冲而来。
萧妄脸色微变,大喊:“不好!”
一把攥住沈盈缺的手,拔足狂奔。
停马的地方离这里有段距离,来不及骑了,他只能拉着她往附近一个坡地上跑,抱着她顺坡滑了下去,连着打了七八个滚,才终于在一片蔓草丛生的地里停下。
黑马跑到坡顶,看不见人,愤愤刨着地面,喷了个鼻响,转身离去。
沈盈缺缩藏在草丛里,双唇抿直,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等马蹄声彻底离去,再听不见,才终于松下两肩,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转目一看自己现在的处境,这口气又不自觉提了回来——
适才一番逃难,萧妄顾不得男女大防,揽着她的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她也没有反抗,乖乖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因害怕,还抬手搂住他脖子。眼下危机解除,新的尴尬便顺着两人紧贴的肢体,“滋滋”烤出热意。
沈盈缺身体变得比刚才还要僵,直着眼呆呆愣在那,不知该怎么办。
想等他先松手,自己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平静自然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当这段尴尬从来就没发生过。
可萧妄也不知怎么想的,手一直搭在她腰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片刻,他还收拢臂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距离之近,沈盈缺都能闻到他襟口散出的淡淡药草香,带着周围夹杂春泥清香的草汁气息,混杂出一盏无半点杂质的清酒。清冽醇厚,醍醐灌顶。等余味散尽,还能品到一丝浅浅的回甘。
她轻轻眨了下眼,人微微有些眩晕。
平生头一回发现,原来跟人对视,居然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短短的一瞬,像是凝聚了整整一年,可要真让她看上一年,她大约又会觉得时间短暂,仿佛只过了弹指一瞬。
明明都已经是定过亲的人了……
如此僵持了也不知有多久,萧妄终于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却是问:“怕了吗?”
声音沙哑,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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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因体内顽疾,冷得像块冰,然望向她的眼,却滚烫异常,仿佛天上的太阳,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盈缺霎着眼睫,慌慌错开视线,心在胸口跳得有些急,出口的话语倒是狂妄:“才没有。一头畜生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弓一挽,箭一搭,我让它管我叫祖宗!”
萧妄“噗嗤”笑出声,语气懒散又无奈:“我不是在问你这个……”说到一半,又摇头叹了口气,“算了。”起身扶她起来,拍去她身上的土,牵着她往两人停靠坐骑的方向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仿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可沈盈缺知道,不可能再一样了。
只是怎么可以呢?
那可是萧妄啊!
抢了天禧帝皇位的乱臣,断了她和萧意卿婚事的贼子,是她此生最大的宿敌,她怎么可以……
始乱终弃,吃锅望盆。
连她自己都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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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妄似乎也明白这点,之后的几天不是在书房里批阅奏疏,就是去汤t?泉池泡汤泉,疗养身体,没再找过她。就连吃饭,都有意避开。
这样也好。
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何必如此执着?一开始就将这段孽缘扼杀在摇篮里,总好过纠缠一番后,才发现是个错,要离开又断不掉,只能苦苦煎熬。
可老天爷就是爱这般捉弄她,消停了没两天,就再次跟她开起了玩笑。
就在回宫的前一夜,就在她住的这间名叫“是昔流芳”的小院,她见到了一个人——宁无疾——送来了一封字字珠玑的信,来自萧意卿。
同她说了一个掩埋了数年的惊天秘密,关于落凤城,关于她父母,也关于萧妄。
于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难言之隐,又再次掀起惊涛骇浪,一个饿虎扑食,就将她彻底拍晕在礁石之上。
第94章 第一世(七)
宁无疾这人,对于现世的沈盈缺来说并不陌生。
可对于这一世的她,却是头一回见。
几乎是在他翻窗进来的一瞬,沈盈缺就本能地抓起桌案上的剪子,挡在胸前,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余光目测自己到屋门的距离,琢磨若是强行夺门出去,能有多大几率成功?又或者直接开口喊人,会不会被他一刀毙命?
“郡主莫慌,奴婢没有恶意。”宁无疾含笑朝她作了个揖,神态不慌不忙,“奴婢姓宁,草字无疾,此番前来,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给郡主捎带口信。那日宫倾,多亏郡主出手相助,他们父子二人才能顺利从萧逆手中逃脱。眼下已经在安全的地方安定下来,身边皆有护卫,暂时出不了什么大事,请郡主放心。”
沈盈缺心口突突地跳,“你是萧意卿的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宁无疾笑,“奴婢并非东宫之人,而是太极殿外的一个内侍,负责洒扫的,平日没机会出现在贵人们面前,郡主没见过奴婢也实属正常。但这令信,郡主应当是有印象的。”
他伸出右手,翻腕亮出一枚雕有滴水观音纹样的圆形墨玉牌。
正是萧意卿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沈盈缺呼吸登时收紧,抬眸静静看着他,神情越发宁肃。
宁无疾似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松然笑了笑,宽慰道:“郡主莫担心,奴婢知道此行凶险,动作可小心着呢,保证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不会给郡主招惹麻烦的。”
“是吗?”沈盈缺不置可否,“会不会给我惹麻烦是小,我只是好奇……天子脚下,御驾亲临,行宫上下不是羽林卫,就是陛下专属的黑甲卫,守卫森严得连水都泼不进来。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所有人,安然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这样的身手,居然只是宫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洒扫内侍?可真是稀奇。”
宁无疾扬了扬眉,假装没听懂她言辞间的揶揄,收起玉牌微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郡主谬赞了。比起这个,郡主难道就不好奇,奴婢今日冒险过来,所谓为何?”
沈盈缺挑眉,“难道不是来感谢我宫倾那日出手帮忙的吗?”
宁无疾一噎,怨怼地看了她一眼,“郡主要一直这样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哦?那怎样才有意思?”沈盈缺冷笑,“只准你跟我打马虎眼,不许我跟你兜圈子?你这奴仆当得可真有金贵。”
宁无疾脸色阴沉,耐心已然告罄,“看来郡主这段时日待在萧逆身边,的确是受了他蛊惑,心智动摇,太子殿下的担心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沈盈缺指尖蜷了蜷,心事被他戳中心事,心里有些发虚,板起脸呵斥道:“我有没有受人蛊惑,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宁无疾笑道:“郡主所言极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郡主想拥护谁为皇帝,是郡主自己的事,奴婢无权过问。只不过有一件事,奴婢还是想提醒郡主一下,与虎谋皮,终为虎伤,哪怕为了已故征北将军,郡主也要三思啊。”
沈盈缺皱眉,“你什么意思?”
宁无疾唇角扭起一个古怪的笑,缓缓解释道:“当年落凤城一役,沈将军战死,月夫人身亡,人人都道是羯人卑鄙,害得忠良不得善终。然太子殿下多方调查后,却发现事情并非大家看到的那般简单。羯人南犯前,征北将军是瞧出过端倪,发出过示警,还曾派信使向京口求援,请萧逆派兵增援一二。然那萧逆自私自利,为了不让沈将军的战功盖过自己,竟将书信丢至一旁,视而不见,这才酿成大祸!郡主若是不信,太子殿下还找来了当年的书信,郡主看过之后,心中自会分明。”
他边说边从袖底摸出一张纸面泛黄、页角卷边的细宣,躬身递到沈盈缺面前。
沈盈缺劈手夺过来一看,果然是一封求救信,上言羯人在关外盘桓已有数日,怕是有强攻之念,城中兵马粮草准备不足,恐难相抗,若是广陵王能支援一二,落凤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时过境迁,信上的墨迹已然在时光中淡去,笔尖落下的锋触却依然遒劲有力,不减当年。
一看便是阿父的笔迹。
沈盈缺登时瞪圆了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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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
阿父是萧妄的救命恩人,还曾收他为徒,亲自教养,萧妄又一向知恩必报,宫倾的时候她这样明目张胆地跟他对着干,他都能为报恩放她一马,怎么可能为了一点名利,做出这样的事?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扶着花架,摇摇晃晃,险些就要摔倒。
宁无疾适时地扶住她,垂着长睫,不动声色道:“兹事体大,关系更大。郡主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也是自然。但郡主千万不要忘了,他是为何抢的皇位?又是如何辜负了宠爱他多年的皇兄?莫要以为他现在待你好,就掉以轻心,那都是假象!是为了迷惑郡主,从郡主这里套出太子二人下落的假象!一旦入觳,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令尊令堂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沈盈缺咬紧唇瓣,望着窗外一簇伶仃飘摇的海棠,不愿回答,指尖在掌心掐出一枚枚紫红的月牙。
*
那晚过后,沈盈缺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再出门玩乐,也不再跟人说笑,整日坐在屋子里发呆,对着一片落叶一看就是一整天。
秋姜和白露担心她出事,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萧妄还特地延迟了回宫的日子,问她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他都可带她去玩。
可她都只是淡淡,不仅照原计划按时回了宫,还将先前从他这里得来的礼物都退还给他,不客气地声明,他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要么赐她一死,要么放她出宫,横竖是不会再有第三种可能。
气得萧妄乌发倒竖,冷笑连连,当场摔碎了一盏价值连城的玉石宫灯,让她好自为之,声音吼得整片华林园都能听见。
宫里最不缺拨弄是非的人。
事情一闹出来,当天就被人添油加醋地传遍整座台城。
没人觉得,会是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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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这样一个身份尴尬之人,主动放弃萧妄这样一座巨大无比又坚实稳固的靠山,都以为是萧妄厌弃了她,要和她一刀两断,废名驱逐也是早晚的事。
捧高踩低的绝活一亮出来,沈盈缺主仆三人的生活立马一落千丈,莫说像雪莲南珠那样世间少有的稀罕宝贝,就连最普通的一日三膳,都没办法给她们保证。
白露气不过,拿着鸡毛掸子上门找他们掰扯,白天吵完晚上吵,晚上吵完睡一觉,第二天还要吵,一整个月,她喉咙管子里头都在冒烟儿,每天要三颗南安子才能消肿。
秋姜不擅长跟人家吵嘴,拿着自个儿这几年攒下来的体己,到处卖笑打点,想疏通疏通,却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沈盈缺看在眼里,愧在心上,不想向萧妄低头,便将自个儿的积蓄全都拿出来,推给她们俩用,算作她的补偿,且比过去还要努力地给她们庇护。谁敢找她两个婢女不快,就是跟她过不去,她便是舍下这张脸,也要将那人剥皮抽筋。
日子久了,那些挑事的声音也渐渐淡了下去。
除了是被沈盈缺的凶悍吓到,不敢再放肆以外,还因为这事的确没什么好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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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又不是真的有什么杀人全家的血海深仇,非要闹得你死我活,况且宫里又来了一位更加值得关注的对象——萧妄的表妹,颂t?惜君——他们也无暇再去找沈盈缺的茬儿,逮到时间就互相咬耳朵,猜测这会不会就是即将上任的皇后,大乾未来的女主人。
有那目光长远的,已经着手巴结新主子,今天借送午膳的工夫,给人家多添一笼膳房新做的糕点,明天趁人家出门逛园子的档口,殷勤地上前给人家当向导,嘴里舌绽莲花,滔滔不绝,直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跟陛下就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谁来都不可能比他们还要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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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撇着嘴,不服气地哼哼:“就她那核仁大的脑子,也真敢张嘴说。上回为了讨好周公公,非说东门外的那只花狸,和周公公养的母猫儿是天生一对,凑一块能保福寿绵延,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儿,我都快信了,谁知掰开那花狸的后腿一看,哟嚯,骟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指桑骂槐,气得周公公罚了她半年俸禄,到现在还窝在掖庭里头刷恭桶呢。”
秋姜笑岔了气,扶着桌子“哎呦哎呦”嚷疼。
沈盈缺笑嗔了白露一眼,过去帮秋姜揉腰,努力不让自己把头扭过去,寻找园子里新来的那抹倩影。
可她不想主动给自己招惹因果,因果却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沾——
是日午间,沈盈缺刚用过午膳,正准备去里屋歇晌,一封洒金邀余额便笑盈盈送到她手上。
下帖之人乃是南康王妃,萧妄的二舅母,颂吴氏。说是要给颂氏如今的家主,也就是萧妄的嫡亲大舅父颂祈年贺寿。
而他也是颂惜君的父亲,沈盈缺若是去赴宴,少不得要跟颂惜君照面。
主仆三人如临大敌。
白露忧心忡忡,“别不是鸿门宴,要把郡主骗过去可劲儿欺负吧?”
秋姜摇摇脑袋,“不会的。好歹也是正经人家,要脸,哪怕为着自个儿祖上的门楣,也不会当众叫郡主难堪。”可那双快要垂到睫毛上的八字眉,却分明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沈盈缺捏着帖子反复思量,最后决定:“还是去吧,颂家到底不是从前那个退居边地的颂家,大半个朝堂都攥在他们手中,可不好随便得罪,再说……”
她也想看看,那位被所有人说成是和萧妄天生一对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真有传闻中那么好。
若是,她便好好祝福——
虽说她没有完全相信宁无疾的话,但也没办法再像先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和萧妄凑到一块。他是个好人,值得一个好女子同他好好相伴。既然没办法给他想要的,就痛痛快快放开手,让他去追逐他想要的,也算还了他的恩。
可若是传言有误……
她垂下长睫,沉默下来。
窗棂上的一盆小小金橘在风中摇曳,娇嫩的绿叶衬着小巧玲珑的油亮果实,色如赤金,圆润可爱,她却一脸茫然。
第95章 第一世(八)
自打萧妄篡位成功,他的母族颂家就因从龙有功,一跃成了大乾的一等世家,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家主颂祈年更是取代荀慎之,做了新一任的中书令,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昔日因颂家退出朝堂而逐渐与他们疏远的都城权贵,都指着这场寿宴,重新和他们攀交;想联姻的人家,更是巴巴将族中适龄的女娘都捞出来,洗洗涮涮带去赴宴,跟人牙子一样做买卖一样。还有刚提携上来的新贵,巴望着能成为颂氏幕僚的寒门子弟,落寞了的旧朝士族……
寿宴当日之热闹,由此可见一斑。
沈盈缺以为,像她这样尴尬的身份,能收到颂家的邀帖,纯粹是因为人家的礼貌和她父母留下的遗泽,不可能是人家真的在有意关注她。
岂料她刚一进门,吴氏便借口从一群围着她吹捧的命妇里头脱身,笑眯眯地过来迎她,“郡主可算来了,一直没等到你,我还以为邀帖没送到,琢磨着要不要再打发人进宫跑一趟。这一路过来累吧?走得可还辛苦?听说最近你都闷在结绮楼里没出门,这可不行,得闷出毛病的。马上就要入夏,病了可不舒服……”
她显然是个为宴席而生的人,话匣子一打开,甭管之前熟不熟,几句话下来都能叫她拉拢成自己人。
饶是沈盈缺早已习惯了和都城里的高门妇人打交道,也有些招架不住,正纠结要如何委婉而不失礼数地摆脱她,窗边便传来一阵喝彩声。
沈盈缺循声看去,但见一架黄花梨木架上正挂着一幅昆仑云海画,云蒸霞蔚,气势磅礴,一看便有种身临其境之感。
“到底是陛下的墨宝啊,随手一画,都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得有韵味。”一个穿秋香色交领襦裙的圆脸妇人摇着便面扇,啧啧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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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缺一讶,想不到萧妄竟还有这样的画功,她还以为他只会打仗呢。
那圆脸妇人似也瞧出她的心思,轻蔑一笑,拿手里的便面扇往画作右上角一点,意有所指地道:“这画前两天就送过来了,周公公亲自交到大伯父手中,说是陛下专门为他预备的寿礼,大伯父可宝贝着呢,亲手把它裱好不说,还想写几句题诗,让这画作更有意境。可惜自个儿想了半天,都没有好的,周围问了一圈,也没有跟这幅画的意境相契合的,还以为这题诗得一直空着。岂料惜君阿姊一来,便瞧出了陛下作画时的心思,提笔将诗文补上,啧啧,当真是写得极妙,看过的就没有说不好的。到底是青梅竹马,心有灵犀,谁也比不了。”
沈盈缺的心微微一疼,几乎是下意识调转视线,去看那首题诗——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所以这便是他对现在台城生活的想法吗?寂寞了,烦腻了,厌倦了,又想和谁笑归红尘去?
几乎是一瞬间,那个名字便如烙印般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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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浮现在她脑海,她不由攥紧手,掌心掐出深深浅浅的月牙印。
一块围在木架旁边欣赏画作的女娘们听说这题诗的来历,登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想不到这题诗居然是惜君阿姊写的,这么遒劲犀利的笔锋,我还以为是陛下的墨宝呢。”
“惜君阿姊的一手字本就是陛下教的,大伯父都时常看错,你会认错也不奇怪。”
“早前就听说,陛下和惜君阿姊过去经常一块作画题诗,我想看很久了,一直都没机会,今日终于得见,也算了却一大心愿了。”
……
沈盈缺默默立在她们当中,听着她们的闲谈,拼凑着萧妄与另一个女子的过往。
听到他小时候被颂家表兄骗着吃下一个包着玉石棋子的青团,膈掉了牙,满嘴都是血,她忍不住笑;听到是颂惜君帮他止的血,她又不悦地撇了下嘴;等她们讲到后来萧妄以牙还牙,将一整盒博棋都倒在表兄头上,害他接下来一个月头上都顶着两个牛角一样的大包,她就不得不低下头,才能藏起脸上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还有他为了逃学去跟人家比试骑射,往夫子的饭菜里头下巴豆;最开始学画的时候,画技实在一言难尽,就干脆摘真花真草来,晒干了贴到宣纸上,敷衍夫子……
原来,他也有贪玩躲懒,争强好胜的时候,并非一直冷漠自矜,心思全在朝堂仕途上。
而这些,颂惜君都知道,还陪着他一起荒唐……
难以言说的酸意在腹内蔓延,沈盈缺低头扣着裙绦上的缠枝花纹,直觉整个人像被放在磨盘上,一点一点碾成碎末。
吴氏一直陪她在边上站着,看看那些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小辈,又看看她,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俨然一个极其关心她的长辈,但却始终没有打断那些恼人的对话,也没有将她从这无形的折磨中拉走。
直到门口拐进来一个穿绯色十二破交窬裙的美貌女娘,她们才终于闭上嘴。
“你们在混说些什么?陛下的私事,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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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看这端庄的模样,和旁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态度,沈盈缺便知道,她一定就是颂惜君。
吴氏这时候站出来打圆场:“都是自家亲戚,说说也没什么的。不过到底是君臣有别,以后可不许了。”边说边瞠圆眼睛,佯怒瞪向她们。
女娘们吐吐舌t?头,认了个错,手挽手嘻嘻笑笑地离开,去院子里赏花。
吴氏看了沈盈缺一眼,若无其事地招呼颂惜君过来,“你可算到了,都迟了快一个时辰,让郡主好等。是不是又叫陛下留下来,帮他打理后宫事务了?”
颂惜君笑着解开肩头的披风,朝她们走来,“快要入夏,宫人们的夏衣料子还没预备好,内廷司急坏了,我便过去帮忙看看,耽误了些时候,让二婶婶久等了。父亲可有生气?”
“家主心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生你的气。”吴氏笑着道,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沈盈缺,又问,“陛下可有说要过来?若是来,咱们且得提前准备。”
颂惜君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
吴氏打趣地笑,“大约是会来的。每年都是你和陛下一块给家主祝寿,大家都习惯了,今年也不会例外。更别说马上就……”她及时收住嘴,兴味地看着她。
颂惜君脸颊微微泛红,嗔瞪她一眼,没接茬,将目光转向沈盈缺,眼底闪过一片难掩的惊艳之色,笑吟吟道:“这位便是晏清郡主吧。久闻大名,一直想要拜访,奈何陛下说你病着,我便没敢打扰,今日一见,果然是和传闻中一样仙姿玉貌,满园的春色都要叫郡主比下去了。”
沈盈缺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颇为惊讶。
因为那场不了了之的选秀,宫里宫外对她和萧妄的传言就没有停下来过。世人又皆有嫉妒之心,再大度的女子,听到自己的心上人和别人传得满城风雨,心里都不会舒服,可颂惜君目光坦荡,笑容真挚,半点没有因为她和萧妄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刻意为难她。
大约这就是真正的强者,才会有的自信吧——胜者从来不需要嫉妒自己的手下败将。
而这自信,还恰恰就来自萧妄……
沈盈缺掐着手指,心里越发难受,想起自己对颂惜君的种种不端猜忌,更是自惭形秽到恨不能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强撑着寒暄了两句,她便借口身子乏累,去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整个席间,她都没有再和别人说过话,兀自斟酒自饮,像个空气做的透明人,别人主动来找她搭话,她也只是礼貌地应付两句,没让话聊得太长。
待酒过三巡,夜色围城,她便起身找吴氏告辞,想早些回宫歇息。
吴氏抽不开身送她,召开婢女代为引路。
沈盈缺想一个人独处一会儿,便摇头拒绝了,自己穿上披风,从院子里绕出去。幼时的边城生活给了她很好的方向感,白日叫颂府婢女引着在颂府走了一遍,她就将大门到宴厅的路牢牢记在心上,眼下没人在前面领路,她也不会走丢。
月色寂寂,星光杳杳,一路上都是清甜的花香。
她不禁又想起了在汤泉行宫的那些日子,虽然才过去半个月,她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有没有因为忙北伐的事,耽误吃饭?身上的旧疾是不是又复发了?
今晚这么多人在席上盼着,他到底会不会过来?是不是已经到了,正和颂惜君一块,向他舅父贺寿?看到颂惜君在他画作上题的诗,又会有什么感想?
应当会很喜欢吧?
毕竟是功成名就之后,他们俩一块完成的第一幅画作,意义非凡。
没准今晚过后,宫里就要迎来一位真的女主人了。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萧妄对她的特殊照顾,而故意找她的茬儿;也不会继续拿她和颂惜君比较,说一些令她难堪的话。
她也终于可以放下所有心结,专心为自己的将来考虑,不用再夹在萧妄和家破人亡的仇恨之间,两相为难。
真好。
可她为什么一点也笑不出来?风吹过眼睛,都热得发痛,像是要把她眼珠子挖出来一样。
她赶忙抬起头,拼命眨巴眼睛,在那股热意快要涌出来之前,先让它倒流回心上,至于这样会不会让好不容易愈合的心口再添一道疤,她也无暇去想。
一股奇怪的热意在胸口蔓延,沈盈缺皱起眉,以为是自己在席间喝得太多,酒劲上来了,加快步子往大门方向去。
却不想越走,身体越热,头脑越昏,跟着了火一样,到后来她就只能勉强扶着墙勉强站着。
这绝不是寻常的醉酒,倒像是……中了药,那种不可言说的药。
可是怎么会?
天子脚下,众目睽睽,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做这样的事?又为什么要找上她?
惊讶、愤怒、绝望在心里反复交缠,沈盈缺咬紧牙,扶住墙,凭着仅存不多的意识一点一点往大门方向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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