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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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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一世(四)

沈盈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张着嘴巴,怔怔望着面前的人,好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直到手腕被他掌心火一般的温度刺痛到,她才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道:“没人让我过来,我就是、就是……呃……”

她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这个理由本来就有些难以启齿,能强迫自己来到这里,已经耗费了她全部勇气,现在要她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还是这么近的距离,真还不如直接挖个坑把她埋了。

萧妄瞧出她的窘迫,扬了下眉,有些意外,“自己要过来的?”

沈盈缺脸颊微热,艰难地点了下头,“庖厨新制的枣泥山药糕,味道还挺好,我吃不完,就送一些过来,给陛下尝尝。”

她举起食盒,挡在两人中间,巴掌大的t?小脸完全藏在食盒后头,藏起所有窘迫和尴尬。

萧妄不禁想起不适应新环境而躲在角落“喵喵”低叫的小奶猫,心里没来由地放软,下意识地将原本已逼至袖口的防身暗器重新往袖子里藏了藏,接过食盒,勾在她面前晃了晃,含笑道:“谢了。”便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内寝方向去。

态度懒散闲适,和平常无甚两样。

然微微趔趄的步伐,还是将他身体里的虚意暴露出来。

想起适才那股如山一般笼罩在她身上的异常热意,沈盈缺摸了摸额上犹存的汗珠,担忧地跟上去,“陛下可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去请医侍?眼下春寒料峭,发起热来可不是玩的。”

萧妄淡淡道:“不用。”

继续往那张案牍已经堆山填海的书案边去。

——宫倾刚闭,朝野上下都要极不稳定,事事都要他操心,更别说大江北畔闻风而来、对南朝虎视眈眈的羯人。

沈盈缺皱眉,往前追了两步,继续劝:“莫看只是一点高热,伤不了身,若不及时把热退下去,任由它肆意下去,难免会危及性命。”

萧妄仍旧不放在心上,“不会的,你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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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缺眉头拧成麻花,在他快要达到书案的时候,一步上前,挡住他去路,朝他叉腰怒吼:“怎么就‘多虑’了?是这么热的体温,我感觉错了;还是这么摇晃的步子,我看错了?陛下要这么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一回事,何必还费尽心机去抢夺这天下,直接单枪匹马冲到羯人老巢,跟他们比角抵戏,不是更加有魄力?”

萧妄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他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当真一点也不怕我,就不怕把我惹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似是要验证这句话,他跟着往前迈了一大步,高挑的阴影宛如一面巨大的幕布,瞬间将她团团笼罩。琥珀色瞳孔在逆光中漾起一缕缕游丝般的红光,像荒原深处静静蛰伏的狼,随时都会扑上来,咬她一口。

沈盈缺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转念一想自己今日来这寻他的目的,又咬紧牙关,停住后踅的脚尖,“哼,我有甚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本来我也不该再继续活在这世上。若是能气一气你,为自个儿报仇,那也算死得其所。”

萧妄眼皮一掀,默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扯唇失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什么?”沈盈缺歪着脑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似乎也没打算跟她多做解释,低头挑开梨花木食盒的顶盖,从里头拿出一块尚还泛着热气的山药糕,塞到她口中,嗓音清冽懒散,“不是高热,死不了人,你就甭操心了。真要这么闲不住,就把自个儿照顾好。华林园住不惯,就回去住辰芳殿。辰芳殿也不喜欢,就上内廷司自个儿挑,宫里宫外,别院行宫,那么多地方,总能让你满意的。只一条,离水远一点,大冷的天,我可没兴趣三番五次到水里头捞人。”

*

于是沈盈缺就这样被拎了出去。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这样非常直白明了地被丢了出去。

关门前还十分贴心地提醒她,眼下已经入夜,宫门马上就要下钥,她要再不回去,继续留在他寝殿里面,就不是要考虑去哪里住的问题,而是该琢磨封个什么位分,她若不想一辈子都跟他这个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绑死在一块,就撒开腿赶紧跑,免得他一时间头脑发热,真动念头娶了她。

离开前顺便帮他把院里那几株刚移栽过来的凤凰树树苗浇了,那几个新调上来的内侍粗手粗脚,总没办法做到让他完全满意。要是到了夏天花没开出来,或者开得不够好,都是她的责任,他还是一样得娶她,让他们绑死在一块,叫她好好反省。

这王八羔子!

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选秀名单上,并非他的意思,而是别人动的手脚?

会是谁?

又出于什么目的?

自己不过一个前朝旧人,没了天禧帝他们给她撑腰,就是风中一缕飘絮,水里一点浮萍,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算计?

沈盈缺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懒得去管,横竖现在选秀之事已名存实亡,她没必要再放在心上,只要萧妄脑子不进水,就不会看上她。她只消静下心来,好好琢磨自己今后的出路就成。

十岁之前,她有阿父阿母为她提供庇护,十岁之后,又有天禧帝和萧意卿替她安排将来,她只要乖乖听着就好,无需多动脑筋。

细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凭自己的意愿谋划自己的未来。

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若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也就放弃挣扎,躺在屋里听天由命。但现在秋姜和白露都已经回到她身边,她可不能再如此堕落下去,哪怕为了她们俩,她也得好好为自己谋划一番。

萧妄为了让她好好活下去,以便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从她嘴里套出天禧帝他们的下落,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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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盈缺揉着抽疼的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

接着又是一段难得的太平岁月。

沈盈缺窝在结绮楼,每天不是和秋姜一块打络子,就是跟白露一起在湖边喂鱼,听不到外头的闲言碎语,也看不到无关人士的指指点点,日子过得越发舒闲。

以前怎么苦修都学不会的贵**雅,现在都自然而然融入她言行中,哪怕对着铜漏壶发呆,也能托个香腮拧个纤腰,郁郁凝视间犹如一幅浓淡适宜的水墨仕女图。

宫人内侍们从旁边路过,都忍不住驻足欣赏。

有一回人聚得太多,你推我搡,都有人掉湖里去,“呱呱”惊起大片鹭鸟。

先前嫌她生于边地、性情粗野的世家贵女,也都纷纷开始效仿,学她钿额懒髻,仿她斜阳泛舟。胭脂般的晚霞晕染在她白皙如玉的天鹅颈上,灵动瑰丽,恍若织女新织的羽衣,她们还颇有诗意地给它取了个名儿,叫“披霞妆”,不过一日,就传遍整个建康城,连三吴之地都跟着盛行开。

原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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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以后的日子,大约就是在这样平淡细腻的琐碎中,一点一点过完。

却不料一日夜半,沈盈缺梳洗完,正准备安置,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原是御前那位总管内监,萧妄的心腹,周时予。

他喘着粗气囫囵行了个礼,焦急地同她解释道:“陛下旧疾突发,想见郡主,可否请郡主移步太极殿一叙?”

沈盈缺颇为惊讶,不懂是什么旧疾,居然严重到这个地步?也不知萧妄为何要见她?但还是换好衣裳,匆匆赶了过去。

萧妄仍旧歇在太极殿西堂。

只不过这回,寝殿里明显多了一股浓重的药味,酸苦得光是闻着味儿,就能勾出胃里一阵呕意。

萧妄闭着眼,平躺在他的龙榻上,双眉紧蹙,一动不动,脸色比上回更加苍白,伸手一探,整个人烫得像个快要烧裂的火炉,额上也全是盗汗。

可偏偏,屋里没有一个医侍,连近身伺候的内侍也都被远远打发出去,只剩下周时予一个人。反倒是门外多了许多擐甲执锐的侍卫,将殿宇围得跟铁桶一样。

沈盈缺不由恼火起来,“他都病成这样,为何还不去请医侍?是要等到他咽气了,再找一群巫祝过来给他跳大神吗?!”

边说边拔腿往外奔,预备亲自去御医署抓人。

周时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拦在她面前,讪讪朝她哈腰,“郡主息怒,不请医侍是陛下的吩咐,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怕她生气,又赶紧压低声音补充道:“陛下这病实有难言之隐,不足为外人道。但请郡主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看着凶险,吃过药,熬一熬便过去了。惊动郡主实属不该,只是这回发作得实在太突然,奴婢怕有什么意外,这才请郡主过来坐镇。”

“也无需郡主多做什么,只消在旁边陪着便可。奴婢已命人在屏风外头安排好卧榻,方便郡主累了随时都可躺下休息。有什么吃用上的吩咐,郡主也尽管吩咐奴婢,不必有任何顾虑。”

“只要陛下能平安苏醒,郡主便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大乾子民的救世英雄。将来郡主无论有什么要求,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为郡主实现。”

他挺直腰板,抱着拂尘深深一揖。

外头的t?玄甲卫也立正站好,屈膝整齐朝她跪下。

铿锵的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有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沈盈缺握紧手,抵在胸前,急跳的心口久久不能平静。

“只要在旁边陪着就好,什么都不用我来做?”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哪有这样治病的?不找医侍,不喝药,就让人在旁边干坐着。让她母亲知道,还不得揭开棺材板大骂:“庸医!”

可周时予却斩钉截铁,一口咬定:“没错,只要在旁边陪着就好,其他什么也不要郡主操心。出了什么事,有奴婢担着,万万怪罪不到郡主头上。”

沈盈缺心里还是怀疑,但见他如此坚持,可就不与他争论,点头答应下来。

周时予松了口气,连连哈腰致谢,亲自下去置办她留宿太极殿所需的东西,每一件都依着她的偏好来,还给她预备了她一份热气腾腾的宵食,全是她爱吃的。

宫里的春夜极是安静。

除了稀疏虫鸣在如水的月光里游荡,就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沈盈缺侧坐在堆着柔软地簟的地面上,支颐靠着床榻,无事可做,便低头打量萧妄玩儿。

不得不说,老天爷待他真是偏心,明目张胆的偏心,给了他一副高大的身躯,又许了他一身极好的皮囊,纵是这般病恹恹地倒在榻上,也是犀颅玉颊,颜丹鬓绿,宛如一轮放着光辉的明月,直直照耀在人心上,不讲任何道理,就是让人一看便满心欢喜。

倘若没有萧意卿,没有宫倾那一晚发生的事,她大约也会跟那些迫不及待进宫选秀的贵女一样,对他心生憧憬。

俊秀英雄,谁人不爱?

可现在……

沈盈缺长长叹了口气,拿帕子去揩他额上新渗出来的汗珠,嘴里喃喃自语:“快点醒过来吧,再不醒来,我都觉得自个儿是在这里骗吃骗喝。你救过我一命,我现在还你一命,等你醒来,我们就两清了,你也不用担心我整天缠着你。”

萧妄没动,也没有回答,仍旧平躺在榻上,睡得昏昏沉沉。

沈盈缺没法儿,只好说她幼年的趣事,说她挚爱的生长之地——落凤城。

“……巷口的粥点铺子是家夫妻店,他家的八宝粥,粟米粥,虾姑粥,还有鸡汤栗子粥,又软又糯,鲜香扑鼻。我四岁那年,听到厨房大娘说阿母病了,吃这个粥最好,于是偷偷捧了罐子出去给阿母买粥。那家娘子人好,虽然我拿不出钱,却还是给我装了一罐粥。可惜快到家时跌了一跤,粥罐摔破了,膝盖也肿了,我坐在地上看着到处都是的粥,难过得哇哇大哭。”

“阿母听见哭声,出来找我,我好委屈啊,粥罐好沉好沉,那条小巷又好像走不完,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手又酸,腿又累,眼看要到家了却摔了一地……唉!我越想越伤心,就哭个不停。阿母笑着把我领回去,一面给我擦药,一面说我是天底下最乖最孝顺的孩子。她一直亲我的脸,亲我的手,我才不哭了。”

“隔壁街有间卤肉铺,据说他家的卤汤传了三代,几十年不停地加料加汤,便是放根木头进去,也会很有滋味。每日清晨起灶,浓郁扑鼻的肉香飘出十多里,能从店门口走过而不买卤味,那可得好大的定力啊!”

“城西的那间香脂铺又是另一种香气了,每季采下最新鲜的花朵,蒸煮、晾晒、研磨、调弄……阿母不爱涂脂抹粉,但为了压住家里的苦药味,我总会去买些香饼来熏屋子。春日茉莉,夏时芙蕖,秋季金菊,凛冬寒梅,任何时候都能闻到落凤城的四季鲜妍。”

“本来城里还有一间首饰铺子的,店主是位俊秀的书生,仪态风雅,手艺精巧。他做出来的华胜、凤簪、珠花……都好看得不得了,城里许多小女娘都偷偷爱慕他。可他却有个满脸刀疤的娘子,不但身体孱弱,动辄发脾气骂人,还不能生育,城里的大媳妇小女娘都替那书生不值。”

“几年后,书生的娘子病逝了,城里的冰人立马闻风而动,给他说亲,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谁知那书生将妻子火化后,就把铺子关了,带着妻子的骨灰离开落凤城。临行前,他向阿父阿母致谢,因为有他们的庇护,他们夫妻二人才能从战乱中逃脱,在落凤城过上安生日子,妻子走得很安心。”

“阿父问他去哪儿。他说他要带妻子去海边。他妻子一直喜欢大海,偏偏病体受不住海边潮气,现在没关系了。阿母劝他想开些,以后日子还长。那书生却说,妻子走了,他的心也死了,没有以后了。”

“我那会儿看多了痴男怨女的话本子,听阿母说起这事后,还以为那书生要去殉情,顿觉人世沧桑,情深不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阿父阿母差点笑弯了腰——原来那书生没死,只是去海边,把妻子的骨灰撒入大海,然后就出家做了和尚,每日修缮佛像和庙宇,过得很是平静。唉,白费我那么多眼泪……”

记忆中的落凤城,是个四季如春,花海飘漫之地,城里满是嬉笑怒骂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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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节庆之时,满城盛开的凤凰花枝上,都会挂满写有美好祝愿的彩色飘带。清风吹过,五彩的颜色便翩翩随风起舞,绚烂而缠绵,像织女用手里的飞梭,一针一针织成的梦。

——那是她眷恋至深的家园,也是她永远思念的梦乡,她好想回去,可是再也不能够了。

她不由用力咬住下唇,眼里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使劲眨巴眼睛,抬头瞪着床帐顶上的一枚鎏金香球,不让眼泪落下来。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干哑虚弱的声音:“你说的那个书生……而今就在信安郡烂柯山上的石桥寺里出家为僧……我与那间寺庙的主持是多年老友,你若是想见他,我可陪你去信安郡走一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盈缺一怔,低头去瞧,一滴眼泪“啪嗒”,刚好落在萧妄唇上。

他下意识动唇一抿,嘴角牵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无邪又狡黠,“呵,还挺甜的。”

第92章 第一世(五)

沈盈缺脸颊一热,猛地坐起身,怒道:“你……你放肆!”

萧妄哑着嗓子怼她:“‘放肆’这两个字,恐怕如今也只有郡主敢用在我身上了。”

沈盈缺一愣,这才想起眼前之人是什么身份,面颊变得更红,“唰”地从坐垫上站起来,恼火道:“既然陛下已经醒了,那臣女也没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这就告辞,先走一步!”

谁知起得太猛,气血下涌,冲得她两眼发黑,双脚泛软,人摇摇晃晃直往屏风上撞,好在萧妄及时伸手扶住她,她才不至于摔倒。

“你这小妮子,怎么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又没人怪你,急什么,有鬼在追你啊?”萧妄半撑着身子,扶她重新在软垫上坐好,一面没好气地数落她。

沈盈缺在榻边寻了块宽敞的地方趴好,抬眸从交叠的双臂上瞪他,“可不就是有鬼在追着我吗?还是个没心没肺、忘恩负义的厉鬼!我再不跑快些,难道要留在原地等着被人家一口吞了?”

萧妄挑眉,“郡主能不能讲点道理?是你先对我无礼,我才开口反击的。我都还没生气,你倒先急上了,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沈盈缺:“哼!我就不讲道理,你能拿我怎样?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好的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六年后还是一个好汉!”

说完就把头扭到另外一边,继续趴着,没再接过他的话,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让他自个儿悟去。

萧妄背过身去,对着墙闷声笑了一会儿,转回来推她肩膀,“是谁告诉你,我生病了,把你请过来的?”

沈盈缺跟被雷劈中一般用力抖动双肩,把他的手甩下来,仍旧背对着没去看他,冷声哼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陛下派人过来寻我的?这里是皇城,是天子的地盘,谁敢忤逆您的意思,不怕被斥责太过‘放肆’,小命都保不住吗?”

萧妄嗤笑,“谁不敢?眼前不就有一个吗?我才说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我,真要计较起来,我都算不清要砍她几回脑袋。郡主这般聪慧,不若帮我算算?”

沈盈缺怒而回眸瞪他。

萧妄笑得越发灿烂,嘴巴一咧,都能数清里头有几颗后槽牙。

但他也不是傻的,知道什么时候要见好就收,赶在她彻底发火爆炸前,将话头扯回来,认真道:“t?我没有数落你,只是想说,以后再遇到这事,就别再来了,太危险。这次是底下那帮人擅作主张,差点害了你,我定会严厉责罚,帮你讨回来,绝不姑息,保证不会再有下回。”

沈盈缺听得茫然,不解地问道:“为何你生病,我会有危险?这病难道跟天花一样,还会传染?”

萧妄垂下长长的睫毛,笑容泛苦,“不会传染,但比传染还要厉害,你不会想知道的。总之离我远一些,对你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

沈盈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竟从他眼里看出几分无奈和彷徨——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萧妄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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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严重,我可招百草堂的人过来帮忙看看。你知道的,那里聚集了全天下最好的医侍,无论什么疑难杂症,统统都能药到病除,你别怕……”沈盈缺嚅嗫道。

萧妄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恨我,巴不得我早点死,好帮我那位皇兄拨乱反正吗?怎么现在……”

沈盈缺咬着唇,垂下脑袋。

这话她自己也解释不清。

于情,萧妄是她的敌人,是害她第二次尝到“家破人亡”的痛苦滋味的罪魁祸首,她日日夜夜都在盼他早遭报应,不该对他存有任何怜悯之心。

可真要按良心来讲,他这个皇帝当得,其实还真不赖。登基不过四个月,他就以雷霆之势,将大乾积年来最大的病灶——士族,收拾得服服帖帖。又借着这些年在军中积累的经验,对当前的兵马制大刀阔斧地改建,很快就为大乾边防建立起一支强有力的城墙,足可与羯人最剽悍的皇属大军相比拟,哪怕现在就着手北伐,也很难落得下风。

让他做皇帝,的确是江山社稷之福,她没办法否认。

可要她当着萧妄的面大大方方承认,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陛下误会了,我不过是在还陛下上回从湖里将我救上来的恩情。等还清了,该报的仇还是要报的。”

萧妄高高抬了下眉梢,兴味地打量她。

沈盈缺也径直回视他的眼,没有半分畏惧和避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有多久,萧妄先笑出来,摇着脑袋无奈道:“罢,都随你,你高兴就好。”

沈盈缺极轻地哼了一声,没有接他的茬儿,只想着刚刚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心里有些好奇,低头扣着床褥上的绣线,状似无意地问:“落凤城的那个书生,陛下是怎么知道的?我可没听说,他在外头还有什么亲人朋友。”

萧妄直白道:“很简单,因为我也去过落凤城,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你父亲亲自收留的我,还当过我师父,我这一身兵法武艺,有一半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习武受了伤,也都是你母亲帮我治的。你那时候才三岁,跳起来都够不到我脑袋,对这些大概都没印象了吧?”

沈盈缺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句“不可能”本能地就要脱口而出,却透过他似笑非笑的脸,隐约窥出几分久违的熟悉感,当即屏住呼吸。

“你是……你是……”

萧妄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脑袋,眉眼温柔道:“之前送你的仙音盒,听说被羯人放的火烧没了,你还因为它哭了好久?小傻子,一个木头盒子而已,有什么好哭的?改天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的,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坏了就再做,腻了就丢掉,怎么舒服怎么来,别怕。”

——这是一句极有力的承诺,自从阿父阿母过世之后,沈盈缺就再也没有听到过。

她承认,天禧帝他们待她都是极好的,说句“视如亲女”也不为过。可到底是“如”亲女,并非真的亲女,又是这样一个尊卑界限分明的环境,要想他们像寻常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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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一样,对她毫无边界地宠爱,简直天方夜谭。她也从来不敢奢望,能衣食无忧,呼奴引婢,就已很是知足。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没必要顾虑。

哪怕住在宫城,哪怕被封为郡主,哪怕一言一行都有千百双眼睛盯着,她仍旧可以像所有尚且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寻常人家子女一样,放肆,骄纵,任性,无所顾忌,只凭她喜欢,出了事,有人帮她担着,别怕。

她鼻尖忽然泛酸,眼泪不自觉便落了下来,咬着唇瓣拼命忍住,声音却充满哽咽。

“所以宫倾那天,你明知我放走了你最想抓的两个人,也没有杀我,也是因为我阿父阿母,你在报他们的恩?”

萧妄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篡位之事,我有我的道理,你也有你的看法,我没办法改变,也没打算同你解释太多,这点我很遗憾。但令尊令堂曾经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忘,你若实在瞧不上我的做法,大可来取我性命,我绝不阻拦,就当还你父母一条命。”

沈盈缺吓了一跳,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一时怔忡不知该如何应对,回想他承认之事,心里又莫名泛起一阵酸,像泡在卤水里。

奇怪。

明明早就已经猜到,那日他肯放自己一马,定是有其他隐情。

不是有她未曾知晓的恩情,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就是他本人实在太过自负,不屑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下手,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外头传的、所谓的情爱,她究竟在难受什么?

真奇怪。

*

那晚过后,萧妄身上的高热便退了许多,可以照常下地,也可以正常上朝,不会再无缘无故昏迷不醒。甚至还有力气责罚周时予假传圣旨之事。

在沈盈缺看来,这点委实没有必要,也太过苛刻。

毕竟事急从权,她能理解,况且自己一没累着,二没损失,还在太极殿得了周时予颇多照顾,这惩罚就显得更加没事找事,画蛇添足。

然萧妄却坚持不肯免除。

周时予自己也觉该死,一个劲地对她说:“是奴婢考虑不周,未曾站在郡主的立场,为郡主着想。倘若真因奴婢一己私念,叫郡主被陛下给……奴婢该如何向征北将军喝月夫人交代?该罚,真该狠狠罚!”

说得沈盈缺一头雾水。

但人家既然愿意挨罚,她也无话可说,事后给他送去一罐百草堂秘制的外敷膏药,便算尽了人情。

至于萧妄的身子恢复得如何?

沈盈缺原本以为,应当是不错的,毕竟都能跟正常人一样下床做事了,可那日她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被一股刺骨的寒冰之气冻得浑身激灵,她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以为是那天晚上,她把窗户开得太大,叫他吹多了冷风,受了寒,她忙要请御医过来看看,弥补自己的过错。

萧妄却摆手说:“不必,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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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怕她多问,他又赶在她张嘴前抢先开口,转移话题:“过几日,我要去覆舟山上的汤泉行宫小住一段时日,你可愿与我一道同往?那日你提到的那位出了家的书生,我已经命我在石桥寺内做住持的那位好友将他领来,莫约再有两日就能抵达建康。宫里叙事不便,去汤泉行宫就便宜不少,你可想去?”

沈盈缺当然想,想极了的想。

来都城这么久,她从来没有去过那座覆舟山,更别说山上那片汤泉。宫倾之事发生后,她更是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眼下终于有机会能出去放松一下,她自然满口:“好好好好好。”

前后准备了十来日,一行人便大车小车往山上去。

正是人间四月天,山上一派草长莺飞,蜂蝶恋香,生机勃勃。

沈盈缺一到地方,就拉着秋姜和白露四处转悠,时而逗鸟,时而扑蝶,像只不知烦恼忧愁为何物的小小雀鸟,只有庖厨散出的饭菜香,才能让她乖乖回来。

有时候还会滚出一身泥,跟土里头刚挖出来的萝卜一样。

看得海粟大师“咯咯”直笑,抖着指头揶揄她:“这是给自己请来一个祖宗啊?陛下以后可有福了。”

沈盈缺两耳通红,腮帮吹鼓,很想直接怼回去,但碍于人家的身份,又不好意思张这口。

萧妄就不客气多了,“朕一直都是有福之人,只不过阿珩来了,朕的福气比以前更增加了一些罢了。大师与其在这里给别t?人看相算命,扯一些有的没的,不如去秦淮河边钻个火圈,碎个大石,哄那些不缺钱的世家子把腰包捐出来,充作北伐的军饷,也算为天下苍生做贡献了。否则你砸坏同泰寺里那枚历史悠久、做工精湛,还饱含佛法的镇寺菩提木鱼所亏损的功德,就真的没办法偿还啦。”

海粟大师脸黑如三天没洗的灶台,当场学会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独门秘技,一指禅加狮子吼:“我再说三十九遍,那木鱼不是老子砸坏的,是智能老儿自个儿弄坏的,他怕被佛门怪罪,所以栽到老子头上。他才是真的有损功德,老子没有揭穿他,合该立地成佛,功德无量。”

只得萧妄冷冷拍开那只快要戳到他鼻尖的食指,以及他从齿间挤出来的、极其不屑的一声:“哦。”

海粟大师:“……”

去你丫的!

于是当天晚上,沈盈缺很愉快地看到大家食案上都多了一道荤腥,以兔肉为主,以狐皮装盘,取名“狼心狗肺”,怒气之重,怨念之深,若是山里有什么靠吸食人间怨气为生的妖精鬼怪,这一晚上怕是能保它们长胖三斤。

沈盈缺笑得花枝乱颤,虽没食那道“狼心狗肺”,但也吃了个肚皮滚圆,回屋都没办法安然入睡,索性披上衣裳,去园子里消食散心。

不知不觉,人便走到了那间位于一座小山断崖上的木柞小院。

月圆,灯暗,风歇。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只剩下当中那棵系满红笺的凤凰花树,在月光里摇曳生长,开出一簇又一簇赤红的花。

萧妄不知为何,也没有睡,拿着一管洞箫,坐在崖边一处围栏上,支腿静静地吹。夜风撩动他衣角,整个人美好得像一幅女娲娘娘亲自提笔蘸墨画成的画。

沈盈缺心头一阵怦然,像是被山下那条大江急急拍打一般。

“见过那位书生了?”萧妄看见她来,放下洞箫问。

沈盈缺愣了片刻,想起他说的是谁,忙点头如捣蒜,为自己方才的失态微微羞红了脸,“见到了,瞧着过得还不错,就是瘦了些。以前他家娘子还在的时候,他虽三天两头挨骂,但吃穿上从来不愁,人长得也圆润,不像现在,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

萧妄哂笑,“还不都是他自己选的?他娘子病逝的时候,他还不过而立,大可出去闯荡一番,为自己谋一番事业,偏他要放弃大好年华,为了一个女人,在一座庙里坐困愁城,了此残生,听说还是为了给自己和那女子求一个来世,哼,简直愚不可及!若不是你心里惦记,这样的废人,我是断断不会召他过来,玷污我的地盘的。”

沈盈缺心头一讶,全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想法。

然转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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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也是年近而立,身边还空无一人,好不容易办个选秀,最后也不了了之,可见是个野心极重,眼里只有万里河山,分不出半点余地给什么情情爱爱的,怕是要孤独一生。

沈盈缺心里无端松了口气,又隐隐涌起几分失落,撇嘴白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是是是,陛下日理万机,我们这些红尘俗人自然比不上。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咱们大乾北定中原的宏伟蓝图,总算有希望了。还望陛下千万牢记今日之誓言,专注自己应做之事,莫要为多余的人物杂念扰了道心,误了大乾南北统一的大业。阿珩在此为江北留守百年的父老乡亲,提前向陛下道一声‘谢’了。”

边说边拱手执礼,一揖到底,表情怪异,分明是言不由衷,讥讽非常。

萧妄忍不住嗤笑出声,道:“你啊……”

倒也没多怪罪,只仰头望着凤凰树冠上随风缥缈的片片红笺,神情怅然:“你若经过我自幼经历过的事,就不会再对这些红尘中的痴缠情爱,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你说什么?”沈盈缺没听清楚。

萧妄笑笑,摇摇头,没有回答,转着手里的洞箫,有意扯开话题道:“说到这,今岁你已及笄,也到了该嫁人的时候。我既承恩于你父母,自然要为你好好考虑。可有中意的人选?原先那个不用考虑了,他不配,除非你脑子长了泡,或者我死,否则你们绝无可能。”

沈盈缺虽不敢说自己对萧意卿还有多少感情,可到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如何听得了这话?当场便开腔怼回去:“那阿珩就好委屈陛下,先死一死了,等我和谨美喜结连理,共担天下,我定携满堂子孙,去为你这位先帝好好烧上一炷香,感谢你为了我们一家的幸福,舍生取义!”

萧妄冷眼瞪她。

她也睁大眼睛瞪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此时无声胜有声,末了终是因眼睛瞪久了太干,暂时熄火,约定改日再战。

许是今夜月色太美,撩人心魄,沈盈缺仰头看着,不由感叹出声:“其实情爱真的没有陛下想得那般可怕,陛下完全可以走出一步,试试看,没准会有意外之喜呢?”

萧妄冷嗤,“那大约要等到羯人拱手将北边的失地还给我们了。”

沈盈缺“噗嗤”笑出来,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叹道:“好了,我不多管闲事,陛下照自己心意来就是,自个儿开心最重要。”转而又问,“所以陛下主动提出为我择婿,也是为了报我父母之恩?”

萧妄扬了扬剑眉,“不然呢?”

沈盈缺低头叹了口气,故**娇地道:“陛下何必回答得这么快?刚给我留一些幻想不好吗?也太不识趣了……”

萧妄猝不及防被自己呛到,却是顾不上咳嗽,直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她,眼珠都快跌出眼眶。

沈盈缺朗然笑出声,揩着眼角溢出的泪花,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逗陛下玩的!别当真。原本我还不信,就陛下这长相,怎么可能没有跟小女娘风花雪月过。可现在嘛……”

她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他,咋舌感叹:“没想到竟真是一个纯情儿郎,啧啧啧——”

萧妄脸颊微红,见惯了小女娘对他趋之若鹜,他从来不放在眼里,还是平生头一回生出这种被人调戏之感,当场沉了脸,撸起袖子,要去捉那罪魁算账。

沈盈缺赶忙躲到凤凰树后头,朝他吐舌,“陛下龙骧虎步,胸吞万流,居然跟我一个小小女子,真不知羞。改日你若真遇上心仪的女子,娶她为后,我定第一个向她告状,让她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坚决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萧妄又好气又好笑,叉腰盯着她的背影,两排银牙都能搓出火星,看着看着,又莫名笑出了声,唇角飞扬,仿佛每月初旬冉冉升起的新亮月牙,清隽又动人。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就是暖暖的,像寒冬腊月晒饱了太阳,四肢百骸充满力量,都能听见血管里冰封许久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

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何,听到那句“遇上心仪的女子”,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她,情爱或许当真可以没那么可怕……

人跟着就有些心猿意马。

待发现自己都在琢磨一些什么下流之事,他自己就先吓了一跳。

第93章 第一世(六)

山中岁月长,置身其中,时光仿佛都跟着凝滞。

沈盈缺久违地摆脱了拘束的常态,每日不是乘着凉竹轿子,满行宫地观赏景致,就是戴着帷帽去,后山采摘鲜果;日常吃的是现摘的蔬果,和刚打下来的山野风味,以及一些连名字也叫不齐全的林中菌菇,翻着花样入菜,味道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入腹中。

更要紧的,还是行宫里的那汪神奇泉眼,自当年的地动之后,那里便常年不歇地“咕嘟”往外冒着温泉,在温腾腾的水面上漂一个木制托盘,再放上用冰凉凉的井水湃过的水果和蜜酒,每日去泡上半个时辰,直叫她从头发丝舒服到脚趾头。

没有旁人的闲言碎语,也不用刻意提防不知何时何处就会冒出来的明枪暗箭,几天下来,沈盈缺只觉自己到了人间仙境,全身的骨头都松散开来,哪怕一直住在这里不回宫也没什么。

萧妄似乎也有这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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