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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萧妄的决心
这种感觉真奇妙。
明明不是很温暖的双手,也不是很温暖的怀抱,甚至还有点冻人,可就这么随意搭在她腰肢上,就是莫名让人脸红心跳,四肢绵软,仿佛飘在云端。
若不是此刻人还靠在他身上,沈盈缺怕是要站不住。
可明明前世,她也曾跟萧意卿这般亲近过,彼时他甚至还是她的心上人,一举一动都牵动她心弦,却也不曾叫她生出这般情怯之感……
而且这怀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好像很早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这般亲密过……
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他这张脸生得太好看了?
不至于吧,她也没这般好男色啊?
沈盈缺眉头轻锁。
见萧妄一直含笑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她心头一阵急跳,忙垂下脑袋,慌慌从他怀中出来,“不早了,回去吧,这里可离覆舟山远着呢。”
萧妄定定看着她慌乱颤动的长睫,心口似也被绒刷轻轻刷拂着,一阵阵发痒,知道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要出事,也便从善如流地答应道:“好。”
因着灯会人流拥挤,马车还停在他们来时的青溪桥边,没有跟来,两人便顺着原路一道回去。
灯会依旧热闹,甚至比初来时还要热闹,适才的舞龙灯都已经绕着灯市满场跑了一圈,还是生龙活虎。道边的小贩和买家也都换了一波新人,叫卖声半分不减。
两人也和来时那般,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在人流中游走,一句交流也无。
可彼此心里又都明白,这种沉默和适才的相顾无言并不一样。
就像打磨过的鹅卵石依旧留在水底,却已经没了尖锐的棱角;就像两人并未交握的双手,衣袖却在似有若无的纠缠;就像拂过他襟口的风,也会轻轻撩动她鬓边的碎发。
沈盈缺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阿兄打算如何惩治祖母?”
萧妄道:“还能如何惩治,自然是依律行事。她是从犯,又有包庇之嫌,虽不至于丧命,但这牢狱之灾是免不了了。你想让她判几年?”
沈盈缺“噗嗤”笑出声,“阿兄刚还说依律行事呢,怎的还来问我?难不成我想让她吃几年牢饭,就能吃几年?”
萧妄堂而皇之地耸肩,“律法自然是要守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的余裕。譬如这回胡氏所犯之事,要么判个十多年的牢刑,要么就刺配充军,二者都不违律,全看廷尉府怎么裁决。你若是有什么想法,我可以去廷尉府打个招呼。”
沈盈缺嗔他,“从未听过有人把徇私枉法说得这般理直气壮,阿兄果然是不世之材,阿珩佩服佩服。”
萧妄乜斜眼,“不敢当。我这点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阿珩当众放言要将自个儿嫡祖母剔除族谱来得厉害,阿兄才是佩服佩服。”
沈盈缺:“……”
好吧,跟他斗嘴果然没几分胜算,她认栽。
“不过她这一判,族谱除名该怎么办?我还等着开宗祠,请族老,好好将她这些年的恶行公之于众呢。”沈盈缺叹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萧妄笑了笑,“这有何难?我同廷尉府打个招呼,让他们下月将人绑了去沈家走个过场便是,不耽误你立新家主威望的。”
沈盈缺再次幽幽斜眼,很想说自己并没打算当这个家主,但转念一想,这家主之位本就该是她父亲的,被胡氏霸占了二十余年,的确是时候拨乱反正了,她也便没再说什么,只仰头闭上眼,静静感受迎面吹来的晚风,身心舒畅不已。
萧妄看着她微微翘起的红唇,刚才呼吸相闻的画面再次浮上脑海,他不由握紧手,视线飘向远天一盏忽闪忽闪的孔明灯,状似无意地问:“适才……你为何不躲?我未曾施力,你若是不愿,完全可以推开我,再打我一巴掌,骂一声‘登徒子’,甚至还可以去廷尉府告上一状,我定乖乖认罪,绝不抵赖。”
沈盈缺一愣,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等想明白,脸颊不禁发烫,努力板出一副正经面孔,“就……也没什么好躲的。兄长抱一下妹妹而已,挺正常的,没什么好躲。”
萧妄轻轻一笑,像是认同了她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可声音却充满玩味。
沈盈缺脸颊越发熏红,拧眉刚要发作。
他又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河,似叹非叹:“你说得没错,只是兄妹间稍稍凑得近些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夏夜灯火葳蕤,疏淡的赤金色丝线落在他脸上,眉目间有种光影迷离的俊美。
沈盈缺侧头看着,只觉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含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腼腆,仿佛刚刚偷看完自己心爱的姑娘,正窃喜着悄悄摸回家的毛头小子。
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
一行人回到汤泉宫,已是月上中天。
沈盈缺昨晚就没睡好,今日又上上下下奔波了大半天,人累得半死,回来就直接钻进“是昔流芳”洗簌休息,天塌了也不肯出来。
萧妄委婉地表示可以给她来个推云十八摸,帮她松松酸疼的筋骨,被她一眼怒瞪之,只能勉为其难地改成十八相送。
吩咐完院里的婢女仔细照看,他便踱步去了书房,处理那些堆积在案的军务,临睡前又绕道去了行宫后山的墨竹林。
——那里有座地下暗牢,眼下“生意正红火”。
萧妄拾阶下去的时候,一位倒挂在刑架上的囚犯刚好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抽搐着吐出一串起沫的鲜血,咽下最后一口气。
兵卒面无表情地松开他身上的绳索,如拖死猪一般,拽着他皮开肉绽的脚踝,往甬道深处去。殷红曳出一条宽阔的血路,间或还夹杂着零星几点从他破腹间漏出的碎肝断肠,腥烂腐臭。
周围那些久经杀伐的士卒,都禁不住犯呕。
萧妄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撩开下摆径直在枰座上跽坐下来,一句话还没说,面前几个捆成粽子的劲装黑衣人已然脸色煞白,抖似筛糠。
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壮着胆子喊:“别以为你是广陵王,哥几个就会怕你。告诉你,三更堂的好汉都是拿辣椒水当洗脸水,拿剔骨刀当指甲刀,什么刑罚都不怕。你有什么招数都尽管使出来,能从老子嘴里撬出一句实话,老子跟你姓!”
萧妄轻笑,“三更堂的金字招牌,本王自是佩服。”转头看向嘲风几人,“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利索些,都杀了吧。”
鹰钩鼻和几个伙伴皆是一愣。
审都不审就直接杀了?那他千辛万苦抓他们来干什么?难道他就不好奇,是谁派他们来痛下杀手的?
萧妄似看出他们的心思,不屑嗤道:“除了牛首山那位,还有谁能指使得动你们三更堂天煞营的死士?看来避世养病这几年,荀大相公也t?快不行了啊,不过一道度田令,居然就把他逼到这般田地,荀氏的好日子看来是走到头咯。”
鹰钩鼻几人一阵暗暗吸气。
被抓到现在,他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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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曾吐露过,可这家伙竟硬是把这桩刺杀事件的来龙去脉都猜了出来,连他们出自三更堂何处都一清二楚。
要知道,连荀家里头知道天煞营存在的人,都不逾一掌之数!
真正的恐惧在几人心头漫延,他们抖得越发厉害,呼吸几近凝滞,有几人还当场溺了裤,膻味熏人。
萧妄还在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的护身符,语气怅然:“原本天煞营乃是成帝南迁之初,中书令荀导之为防羯逆偷袭,专程为皇室秘密训练的死士,谁知此去经年,竟是成了荀家的私产,果然是岁月不居,人心易变啊。”
“小的时候,我还曾听父亲感叹过,那天煞营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进去一百个人,一个月就得没掉九十九个半,剩下那半个也就剩半口气。但凡日子还有点奔头的人,绝不会往那阴诡地狱里头钻。他还不止一次向先帝谏言,希望能早些废掉那违逆人性的玩意儿,可惜,先帝到最后都没听他的。”
说着,他突然朝鹰钩鼻抬抬下巴,“你叫马成是吧?”
马成一愣。
三更堂的死士只有代号,没有名字,连他上峰都不清楚他原名叫什么,这人是从何得知的?
萧妄显然没有为他答疑解惑的耐心,犹自继续道:“盯我盯了也有半个多月了吧?听说上月你家爱妻喜得麟儿,小名叫‘锦儿’,你都没得空回去看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干你们这行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万一哪天栽了跟头,孩子都认不出哪具尸首是他爹。”
马成瞳孔骤然收紧。
三更堂是个拿命换钱的地方,天煞营更是刀山火海里翻滚的炼狱,进了那,就如同和俗世红尘一刀两断,别说娶妻生子,连亲生父母都得完全抛弃。他和瑶娘也是千躲万藏,才勉强瞒过堂内。否则叫人知道,不等那些仇家找上门,荀大相公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可现在,这人不单知道他偷偷娶了妻,连他孩儿的名字都报得一清二楚……
马成浑身战栗,这一刻才终于彻底领悟,为什么临行前上峰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对这位广陵王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因为是当真厉害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讲任何道理,就是单纯的厉害,轻描淡写说着不痛不痒的话,却每一个字都能正中靶心。
难怪他压根没打算刑讯逼供,只怕整个天煞营,哦不,是整个三更堂的底细,都已经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稀罕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提供的仨瓜俩枣!
“王爷!王爷!”
马成一下扑倒在萧妄跟前,磕头如捣蒜,浑不见适才的傲慢与嚣张,“求王爷饶过瑶娘,饶过锦儿,他们是无辜的。只要王爷肯松口,小的定鞍前马后,为王爷卖命。”
萧妄盯了他半晌,沉沉叹息:“你虽恶贯满盈,对自家妻儿倒是个尽心的。”
马成耳朵一动,狂喜到不敢置信:“王爷愿意饶恕我?”
萧妄亲自上前给他松绑,一手按他肩上,温言道:“眼前之果,皆源于你气运不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多谢王爷宽厚!”
马成喜极而泣,恨不能立时磕几个响头,脖颈忽然裹上一股彻骨冰寒,垂眸一看,一只修白如玉的手不知何时已捏住自己脖颈,力道之大,几能折断颈骨。
他诧异,“王爷?”
萧妄扯起唇角,眼尾垂睨下来的余光宛如拭过雪的刀锋,森寒透骨,“你在家对妻儿尽心,出门却是个见色忘义、两面三刀的祸害,想伺机杀我也就罢了,适才在小岩庄还想趁乱偷摸阿珩的手,简直无耻之尤!想来这辈子气运也就这样了,还是抓紧时间重新投胎的好。”
马成瞳孔放大,“嗬嗬”怪叫,用尽全身力气去掰那只手,却只摸到一枚冰冷的虎骨尾戒,和五根纹丝不动的修长玉指。
“咔啦——”
地牢里响起一道清脆的人骨断裂声。
马成脑袋歪在一侧,当场气绝身亡。
萧妄丢开他,抽了条雪绫帕子擦手,随即丟入火盆。绫缎质地纤薄,被火舌一舔便化为灰烬。
“这个收拾干净,剩下的再多留几天。刚好前几个药人都没了,这两天就拿他们顶上。”
萧妄不紧不慢地吩咐,边说边取刀割开指尖,挤出几颗泛着淡金的血珠,滴入白瓷碗中。
奇异的冷香在牢内幽幽弥漫,如莲似檀,冲淡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腐臭。
鸣雨拉长着脸,面色难看。
嘲风抱拳领命,神情亦是一派凝重。
*
从地牢里出来,萧妄胸中还闷着一口气,郁郁不得纾。他索性叫散了身边的人,自己独个儿在月光下踱步,不知不觉人便到了“是昔流芳”。
这个时辰,院里的人都已经睡下。沈盈缺的房门紧闭,婢女的值房也都安安静静,只剩几盏宫灯伴着断续虫鸣,在夜风中窸窣摇晃。
萧妄不忍心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将轩窗推开一半。
青纱帐中的少女睡得喷香,呼吸匀称,脸颊晕红,宛如一尊瓷娃娃。
他定定看了会儿,不自觉露出微笑,手再次握住那枚新得来的护身符。
她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他做这个了。
上一回还要追溯到第一世,他肃清朝中士族积裨,初掌皇权的时候。彼时北伐大业已然筹措停当,他不日便要离京远征,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特地来寻她道别。
小丫头还是和从前一样狠心,明知他此去生死难料,嘴里依旧没有一句中听的话,倘若不是顾及他天子的身份,只怕连“祝你此战有去无回”这样的恶言都要出来了。
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却也有那样一个小小身影,蹑着脚,摸着黑,偷偷解开他随身的包袱,将在泰初寺开过光的红线,一根根悄悄塞进每一件衣服的夹层中。红线辟邪,她放得格外小心谨慎,唯恐惊扰了里头的神灵,时不时还低头抹一把眼角。
等红线都藏好,又摸出一枚银朱色护身符,她亲手做的,放在包袱最底下坐镇。
她的针线活其实很不好,缝个衣裳都能把指头扎成满天星,一条普通的锦鲤都能绣成胖河豚,还在东宫做准太子妃的时候,就没少被人笑话。
可护身符上“吉祥、如意、平安”六个字,她却绣得格外板正,没有一丝偏瑕。
“祝你早日北伐成功,平安归来,待中原失地尽数收复那一天,江左萧九郎必将名扬天下。”
泠泠月光下,她便是这般合十双手,虔诚地向上天祈愿。
明明嘴比他手里的长槊还要硬,心肠却比豆腐都要柔软,叫他不知该怎么办。
以至于后来,江左萧九郎的确如她所愿名扬天下,四海皆服。却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这个称谓其实最开始,是出自她。
“阿珩……”
望着青纱帐内酣睡的娇颜,萧妄不自觉唤出了声。
浅褐色凤眼在月光下泛出鲜红的游丝,随着胸膛内逐渐沸腾的热潮,化作一捧血雾,在眸底赤赤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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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样很不应该。
若是叫月夫人知道,只怕九泉之下都要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可有些事不是人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
就像母亲当年明明一百个不愿意生下他,却还是不得不将他生下;就像父亲其实明明可以早早将他这个烫手山芋掐死在摇篮中,彻底绝了那人的念想,却还是一时心软,将他好好养大。
“你不该为这些所困。”
十三年前最后一次住进汤泉行宫的时候,父亲便是这般对他说的。
彼时父亲的身体已然很不好,曾经叫阖城闺秀倾慕的俊美脸庞,瘦得只剩一张挂在骨头上的皮,能挥动百斤长槊的强健身子,也枯瘪得连从病榻上坐起来的力气也无,浑无半点昔日纵横沙场的风光。
唯独望向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刻骨。
那是他第一次从父亲眼里,看到那么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块——
担忧、遗憾、不舍……可就是没有恨,甚至还透着深深的歉意。
可父亲为什么要有歉意?
明明他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每每家国有难,还都是他一骑当先,救大乾于水火。自己肩膀叫利箭捅了个对穿,仍坚持行军,只为在春耕前t?,帮边地百姓把农田夺回来。
反倒是那些高居云端、从未在沙场上搏过命的世家大族们,一直享受着父亲的恩惠,却从未同他道过一声谢,临了还要反过来吸他的血,啃他的骨,要他的命。
就连他自己,也是害父亲至斯的凶手之一。
当天傍晚,父亲便自尽在自己房中。
瘦弱的身子佝偻在月洞窗前,头颅低垂,四肢坚硬,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手里还紧紧捏着一枝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凤凰花,枝头系着泛旧的花笺,上书:一弦一柱思华年。
每一个字,都叫鲜血浸透。
一代英雄传奇就此落幕,没有亲人举哀,也没有万民供奉。
临别前,父亲还留下一封亲笔手书,再三叮嘱自己务必将他的头颅割下来,交给行宫外头那些早已翘首盼望许久的宫使,和三更堂的死士。
每一步都需他亲力亲为,万不可借他人之手。
晚霞火辣辣泼洒在他身上,他不禁有些晕眩,一时间都分辨不清,地上那片鲜红究竟是父亲的血,还是那天的夕阳实在太过刺眼。
倘若有人问他,这世上他最敬爱的人是谁?
他会毫无疑问回答,是父亲。
可若问他最不希望成为的人又是谁?
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父亲。
那是他三世跌宕人生中见过的最为光明磊落的君子,一生大公无私,一生淡泊纯良,却也因为顾全大局,而一生受制于人,一生不得自在。
那日亲手割下父亲头颅的时候,他就曾暗暗起誓,绝不重蹈父亲的覆辙。
他要大权在握,他要一人天下!
无论权势、金钱,还是女人,只要他想,都必须归他所有。
所以阿珩,别怪他这辈子又来纠缠,但凡他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死在自己面前第三次。
阿兄吗?
呵。
她从前可是一直唤他“忌浮”的。
天子的表字,极尊的名讳,只有她有资格这般喊,也只有她能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阿珩……”
他情不自禁又呢喃了一遍。
晚风无情,吹散他话尾的余音,那令他百转千回了三世的名字即将消散于尘世间,他固执地又喊了一次,不肯让这声音就这么消散。
沉静的面容仿佛无欲无求的谪仙,出口的每一个字,却都滚烫着难以抑制的爱欲,和毫不掩饰的贪念。
第22章 打情骂俏
七夕过后,日子又有条不紊地继续向前行进。
胡氏在小岩庄之事上栽了大跟头,由她安插进百草堂的人也都跟着拔出萝卜带出泥,叫沈盈缺剔了个一干二净。
少了这群硕鼠的掣肘,度田之事也进行得越发顺畅。
几处人丁稀少的荀家庄园已陆续丈量完田亩,可谓“硕果累累”,正由积善阁归拢数据,等着最后一并呈交给天禧帝发落。
庄上的管事和田庄所属的荀氏旁支及其附庸急出一嘴燎泡,又是纠集人手上百草堂在都城的总舵闹事,又是埋伏在沈盈缺下山查账的必经之路上,想来个“擒贼先擒王”,结果不是被槐序和夷则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被嘲风和鸣雨带领的黑甲卫打得连自个儿老母亲都认不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人不服,扯着嗓子喊:“晏清郡主假公济私,仗势欺人,我等不过是在替天行道。你们一个是以济世救民闻名天下的江湖帮派,一个是让羯人谈之色变的黑甲卫,难道连这点是非善恶也不分吗?联起手来一块欺负咱们平头百姓,还算什么英雄,称什么好汉?”
于是当天夜里,“英雄好汉”的老大哥萧妄便现身说法,不联手,不仗势,单枪匹马来请这位带头喊话的兄台“指教”一二,还不允许人家不答应。
反正不答应也会挨揍。
谁敢来劝,也一并跟着被邀来“指教”。
你跪地求饶,他就以“百年望族出身的子弟不可以这么没骨气”为由来揍你;
你躺平装死,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就称“从来没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要求,一定好好满足”,然后持之以恒地来揍你;
更可恨的是,等你挨完几天打,好不容易把伤养好,他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说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让本王领教领教诸位荀氏子弟是否比前几日有所进益”,然后乐此不疲地继续揍你。
等事情闹大,告到天禧帝面前,某人也只表示,一切都是秣马厉兵,强身健体,为南朝将来北伐羯虏做准备,练兵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大家都误会啦。然后扭头又把那群告状的人胖揍一顿,美其名曰:亡羊补牢。
如此鸡飞狗跳了一阵,朝堂上下还真清静不少,不仅反对度田的声音少了,连那些呼吁沈盈缺将度田之权让渡出去的声音,也再听不见。
某人一时间找不到人来练兵,还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沈盈缺不知该如何评价,知晓他是为了给她撑腰,才如此狂悖,心里颇为感激,于是很大方地帮他“破解”这寂寞如雪的人生——邀请他一块去后山采杨梅。
都说荔枝乃果中之王,岭南的荔枝更是受世家追捧,千金难求。可比起这种纯粹甜腻的瓜果,沈盈缺更喜甜中带酸之物。是以一到夏天,旁的勋贵家眷都绞尽脑汁使人从岭南运来荔枝解馋,她却独爱乐安一带的杨梅,每每宫中有进贡,她都要拿冰湃着,吃上好几天。
那日偶然从周时予口中得知,覆舟山后头也栽了一片杨梅树林,眼下正当丰收,她便格外兴兴头地拉上秋姜他们,一道去了后山。先是看婢女内侍们摘,后来自己也拿了篮子去摘长在低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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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杨梅。白露把持不住,还爬了梯子摘树顶上的。
鸣雨站在树底下给她递篮子,一口一个“白露阿姊”,叫得比杨梅还能酸倒人的牙。
沈盈缺坐在碧叶织就的浓荫下,不自觉抖出一身鸡皮疙瘩,“你这护卫倒是嘴巴甜,都瞧不出来是阿兄身边的人呢。”
旁边正手捧瓷盏、盖着狐裘在酷日底下闭目养神的某人,听出她在阴阳怪气,冷哼一声:“的确是嘴巴甜,不如阿珩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用嘴帮你冰这杨梅汁子?”
沈盈缺:“……”
——所谓物尽其用,沈盈缺一直是个讲究实用的人,想喝冰湃的杨梅汁子,可觉让人为了她这点小嗜好专程去凿冰又太麻烦,索性就让萧妄帮忙捧着瓷盏,用他那冻死人不偿命的体温帮她湃杨梅汁子,省时又省力。从实用方面讲,当真天/衣无缝。
就是有点不太人道……
适才她提出这主意的时候,周时予下巴颏都快惊掉到地上。嘲风也是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几次想开口,都一言难尽地闭上嘴。
沈盈缺说完也后悔了,拼命摆手说自己开口前没过脑子,让萧妄千万别放在心上。
萧妄倒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接过瓷盏,还真帮她湃起冰来。
不得不说,他这怪病当真稀奇,不发作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温度,如此盛夏热浪,都能安然无恙地在烈日底下暴晒,着实叫人佩服。可一旦发作,他整个人又跟着了火一样,高热持久不退。
那日灯会回来,她在屋里歇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就看见他倒在她屋门外,整张脸烧得通红,怎么喊都喊不醒,险些把她吓死。
也是自那天起,山上莫名其妙多了许多惨叫声。起初她以为是林间野兽的叫声,没当回事,后来越演越烈,她才确信是人的喊叫。忙去问发生了什么?可要她唤来暗卫帮忙?周时予没同她细说,只委婉地表示无碍,只是几个药人在帮少主公试药。
后来药有没有试出来,沈盈缺也不清楚,只听说那波药人全都死了。一个因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自己侍弄自己的时候精尽人亡;一个因杀心太重,挥刀砍下几个同伴的首级之后,就狂笑着自刎而亡;还有的死于暴饮暴食,和过度酗酒。熬得最久的,也只活了七天……
七天……
这到底是什么病?萧妄又得了多久?若一直找不到良药,他又还剩几个七天?
沈盈缺不自觉攥紧手,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听说这两日梁御医奉命来行宫给阿兄请平安脉,阿兄都给拦在外头了?他可是现如今大乾首屈一指的岐黄大家,百草堂里也没有人能出t?其右,阿兄若没有什么特殊之事,还是让他诊诊吧,兴许有用呢?”
她虽不知萧妄身上这病有几人清楚,但瞧天禧帝听闻他旧疾复发,就立刻安排梁有生过来诊脉,想来天禧帝应当是知道的。这节骨眼还端着不让人瞧,属实有些自负过了头。
萧妄却不以为意,“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有法子早就治好了,何须这些繁琐?陛下若真当心,倒不如先让梁御医开个方子,帮他戒了五石散。而今北伐在即,他若是先倒了,羯人可就高兴了。”
呃,这的确是一个大/麻烦。
与大多数帝王相比,天禧帝勤政爱民,才干拔群,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但人无完人,圣人也会被自己的短视之处遮障眼目,明君也会因控制不住自己的私欲而破绽百出。
譬如天禧帝,他就永远戒不掉的五石散。
早年,他也只是好奇,想尝上一尝,并没怎么上瘾。但这几年,也不知是和士族对峙的压力太大,还是北伐的雄心太过摧人,他精力明显不济,也越发依赖五石散。从前几个月都不一定服用一次,而今却是日日都离不得。有时甚至不用五石散,都脱力到批阅不了奏疏。御医署劝过好几回,都无济于事,只能配以温性的草药来冲缓调养。
可前世,他还是因五石散在体内积热过甚,含恨驾崩于北伐大业成功之前。
否则何至于让萧意卿这么早就上位作死?
沈盈缺不由感慨:“陛下要是也能多听一下劝就好了……”
叹完又义愤填膺,“陛下都这样了,还能专程派梁御医过来给阿兄看病,足可见对阿兄的关切之心,阿兄就不能放一放自个儿的身段,让梁御医进门给你诊诊脉吗?”
萧妄深深一笑,不置可否,将手里已经冰透的杨梅汁子递给她道:“下月中秋,你可想好要如何过了吗?”
沈盈缺一愣,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也真低头认真琢磨起来,“往年都是在宫里随陛下他们一道吃筵席赏月,而今忽然出来自立门户,我还真没想过这事……”
所谓中秋,自是要和家人一块过,好求个月圆人团圆。
可如今的她,又能上哪去找跟她一块团圆的家人?
萧妄揉揉她发顶,“以前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你负责设宴,我负责帮你找赴宴的宾客。开心些,以后这样的佳节还有很多,有你忙的。”
说完就起身离开,什么也没解释。
沈盈缺缠着他问了许久,他都不肯透露那话到底什么意思。就当她以为,这不过是这家伙在戏弄自己,根本做不得真,那“赴宴的宾客”就当真囫囵个儿出现在她面前——
一个着雪青色大袖襦裙,梳银月环髻,虽已年近不惑,面容却保养得极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宛如浸过水的琉璃,虽算不得国色天香,却也是一笑就让人满心暖洋。
另一个则穿着一身月白圆领袍,做寻常少年郎打扮。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足,却已早早束起了白玉冠,远远观之,颇有种年少老成之感,让人不敢怠慢。可一瞧见沈盈缺,他持重的面容便温温笑起来,露出和沈盈缺相似的小梨涡,青涩腼腆之意难掩。
沈盈缺险些落下泪来,“小姨母!蹊儿!你们怎么来了?”
没错,这两位“赴宴的宾客”,一个便是沈盈缺的小姨母,月扶疏的同胞亲妹,月如是;一个便是征北将军沈愈与百草堂前任宗主月夫人的幺子,沈盈缺的亲弟,沈蹊。
都说飞龙在天,无所不能,却也不能保证其生下的九子,每一子都能如它一般通天彻地。
月家这对姊妹花便是如此。
月扶疏惊才绝艳,五岁初学岐黄之术,便能辨出百种药材,十岁初掌药石门道,便可坐堂问诊一些风寒小病,及笄后更是四处游方行医,泽被天下,成了世人口中争相传颂的“玉面菩萨”,乃月氏一族数百年传承以来,最具天赋,也最勤勉努力、心怀苍生的一位医者。
同她相比,妹妹月如是毫无疑问便成了皓月下的萤火,没有药石方面惊人的天赋,身子骨也羸弱不堪,学医数年,也只能治个简单的头疼脑热。
但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月如是虽在医道上不及其姊有天赋,但于算学上却是个少有的奇才,老宗主带着月扶疏到处游方行医,无暇顾及百草堂庶务,都是她帮忙料理的,后来做了积善阁的阁主,行事也越发老练有度。
此番度田令的方案,便是她带领积善阁的人一道纂写的。
月扶疏过世后的这几年,若不是她领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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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嫁给前夫的皇叔》 20-30(第5/24页)
部分对月氏忠心耿耿的弟子,和胡氏分庭抗礼,月家百年基业只怕早已毁于一旦。
可偏偏前世,沈盈缺深受胡氏所惑,不懂月如是的良苦用心,以为她如此恋栈堂内权威,是嫉妒阿母才华,想趁阿母死后取而代之,也就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
无论月如是如何同她亲近,她都没给过一个好脸,有时甚至还当着月如是的面,将她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丢出门去,让她在宫人内侍面前大丢颜面。
可前世,阿弟被诬陷通敌叛国,自己也深陷冷宫,众叛亲离之时,也只有这位从不受她待见的小姨母到处为她奔波,自己碰了一鼻子灰,落了一身病,还想方设法往宫里递消息,宽慰她说没事,马上就有翻身的机会了,让她千万撑住,别放弃。
沈盈缺心头一阵发酸,眼眶克制不住模糊成片。
月如是心疼地“哎哟”叫出声,将背上的包袱丢给一旁的婢女,提着裙子几步上前,将沈盈缺搂进怀里,“你这孩子,怎的刚见面就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乐意见我这小姨母呢。”
“怎么会!”沈盈缺蹭着她温暖的怀抱,低声嗡哝,“阿珩最喜欢小姨母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喜欢就笑!笑得越开心越好,小姨母就爱看阿珩笑!好看!”月如是拍了下她的背,佯怒瞪她,“咱们月家虽也是个书香门第,但可从来不兴这种哭哭啼啼虚头巴脑的。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就要大声笑。小姨母千里迢迢领着蹊儿过来,是来跟你过中秋的,可不是来奔丧的。再这么哭下去,小姨母都犹豫,是不是要把那口给你小姨父准备的金丝楠木棺,提前拿出来了。”
沈蹊无奈,“那副木棺眼下还在吴郡,小姨母就算想拿也拿不过来。”
月如是“嗐”了声,半点没当回事,“这有什么,真要派上用场,现打一副就是。适才我看你爬山爬得呼哧带喘的,还琢磨过是不是要先腾给你半口。”
沈蹊:“……”
沈盈缺抿着嘴,忍笑忍得双肩耸抖。
虽说已经过了两世,小姨母这种说话风格,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大概也只有小姨父会喜欢得跟个宝一样吧?
“阿姊近来过得如何?蹊儿听说上月陛下刚为你和太子退了亲,还听说……”沈蹊不忿地咬紧牙,担忧地看着沈盈缺,“阿姊……可还无碍?”
提到这个,月如是也义愤填膺,“这个太子,早年我看他人五人六,还当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没想到竟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得亏他人还在宫里头禁足,不然我非叫上一帮打手,打得他满地找牙。”
沈盈缺抿笑,揉了揉沈蹊的脑袋以示安抚,又挽着月如是的手撒娇,“小姨母放心吧,婚事是我提出来要退的,什么委屈也没受,还捞了个官给自己做。”
月如是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的确是将太子放下,不是在逞强,忐忑的心也稍稍安下,抬手勾了下她鼻尖,玩味打趣道:“少贫嘴,哪是你自个儿捞来的,分明是王爷替你捞来的。”
说着,她收起玩笑模样,郑重朝萧妄行了个礼,“阿珩年幼无知,给王爷添了许多麻烦。若不是有王爷照拂,阿珩这门亲怕是没法儿退得这般顺利。民妇在这,代阿珩的亡父亡母,向王爷道一声谢。今后王爷但凡有什么差遣,百草堂定无有不从。”
沈蹊也跟着上前,抱拳行了个大礼。小眼神不住往萧妄身上偷瞄,钦佩和敬畏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