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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故人
于怀鹤随意扫了柳垂今一眼:“嗯。”
归雪间瞪大了眼。
这怎么能叫管,这叫防止龙傲天误入歧途。
而且一路上明明是于怀鹤一直在管着自己,他很讨厌喝药,但于怀鹤监督得很严,在他的眼神之下,归雪间只好乖乖喝药。
期间一次差错都没有。于怀鹤记性很好,对时辰的把握也无比精准,有时候练剑或修炼途中忽然停下来,归雪间就知道该喝药了。
柳垂今似乎还是不愿意放弃,眼珠子一转:“既然你愿意被管着,证明你们感情深厚,这位师弟看起来这般柔弱,更需要灵药调理身体。”
归雪间沉默了。
难怪能在书院里左右逢源做起生意,这人也真是能屈能伸。
于怀鹤的右手捧着几套衣服,左手反握住归雪间的手腕,上前一步:“能从你这借到的灵石,我做任务来的更快。”
柳垂今愣了,气笑了:“好好好。”
似乎是在说你们才入学,能接到什么任务?
于是,两人并没有借钱,从柳垂今身旁离开。
从紫微书院正门到见白峰,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
安排居所的先生估计是看归雪间体弱多病,给他们分了个离栈道很近的位置,出入方便,也不用再往上爬。
于怀鹤看了眼院外挂着的牌子,确定是这里,推开木质大门,让归雪间先进去了。
院子坐北朝南,其余三个方向各有一间屋舍,形状长而窄,左右各开一扇窗,窗前草木葱郁。院中留有一片空地,地方不大,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树,树荫浓密,将四周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几张凳子,宛如一方小亭,只是不挡风雨。
白墙灰瓦,简单朴实,细看也有几分雅致。
他们来的最早,院内空无一人,于怀鹤挑了挑,选了西面的屋子。
推开门,进去是一间堂屋,左右卧室各一。走出堂屋后门,外面是一块空地,地方比院中还要大,整齐地铺着青石砖,只有墙边攀缘着藤蔓。
“很大。”归雪间抬起眼,“于怀鹤,你可以在这里练剑。”
于怀鹤点了下头。
两人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书院里的东西都是干净的,但于怀鹤似乎有洁癖,又用清洁术打理一番。他对这些法术信手拈来,娴熟无比,想必是从前常用。
归雪间也分到了任务,负责寻找不方便的地方,于怀鹤再想办法。
约等于无事可做,归雪间在一旁看着,于怀鹤动作干净利落地解决一切问题。
归雪间觉得一切都很好。房间是不大,但他所需要的地方不多,
最重要的是,于怀鹤就住在他旁边,让他觉得安全。
安顿过后,于怀鹤要出一趟门,询问三日后上课的相关事宜。归雪间就不必去了,一来于怀鹤可以代为询问,二来要跑好几座主峰,归雪间有心无力,已经累了。
于怀鹤走后,归雪间坐在窗边休息。
以前被困在白家时,归雪间也常常临窗而坐,他讨厌那些雾蒙蒙的灵山,喜欢肆意生长的花与树,却不能接近。窗外的景色千篇一律,他已经看腻了,但只有透过窗户,他才能期待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再坐在窗边,一切都不一样了。
归雪间伏在窗台边,听见微风吹拂过春日初生的叶片,轻而活泼。
在一片宁静中,归雪间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中似乎有于怀鹤的影子,和现在不太一样,于怀鹤的身形更为高大,气质也更加冰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冷雪。他背着身,归雪间看不清他的面容。
然而归雪间并未见过少年之外,别的时期的于怀鹤。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幻想,是在做梦。
醒来时,日近黄昏,归雪间揉了揉眼睛,对面的房门开了,有舍友来了。
归雪间不知道要不要去拜会舍友,大家要在一起住好几年,应当要好好相处,但或许舍友在忙,没空接待自己,而于怀鹤也没有回来。
犹豫不决间,有人从他窗户边经过,拍了下大腿:“怎么这间房也有人选了!”
声音有点耳熟。
归雪间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先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
归雪间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是谁。
……是孟留春,整个人瘦成一条,肤色黑得发亮,和当初完全不同了。
归雪间很诧异,疑心这人这一个月讨饭去了。
孟留春一见归雪间就要发作,但一想到归雪间在,于怀鹤没有不在的道理,又蔫了。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只有被羞辱。
归雪间问:“你也来上学?”
孟留春嘟囔着:“又不是我想来的,这不是没办法吗?”
他将两人出逃后的事告知了归雪间。
归雪间和于怀鹤离开片刻后,就有一大群人赶过来了。人多眼杂,一拨人震惊白存海之死,另一波人又要继续追,没人顾得上在一旁被敲晕的孟留春。片刻后,孟留春的师叔赶了过来,才叫孟留春捡回一条小命。
孟留春道:“我扑到师叔怀里大哭,说甫一见面,就被于怀鹤那个恶人镇住,幸好在被打晕前撕了传音符,叫来白长老,不然就死了,才算忽悠过去。”
归雪间有点想笑。
孟留春梗着脖子:“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哼,白存海那个魔头,死了是替天行道,我又不是为他哭的。”
回到自家宗门后,孟留春才敢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最重要的就是白存海已经堕魔。
白家在东洲树大根深,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能上门对峙。孟留春到底是白存海之死的当事人,若是白家还是不能放心,想要斩草除根,孟留春就很危险了。一番商讨后,定天宗的长辈决定送孟留春去紫微书院避祸。
紫微书院地处郇洲,离东洲遥遥万里,白家的手伸不过去。而且书院对学生的保护严密,白家也不能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孟留春又想哭了:“但决定做的太晚,错过了仙船,等下一艘就赶不上书院入学。师父和师叔御剑飞行,护送我来的,一路上风餐露宿,风吹日晒……”
归雪间默默地又将孟留春打量了一番。
于怀鹤之前说过,行远路一般不会御剑飞行,此时此刻,归雪间才算是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白家初见时,孟留春一身黄衫,意气风发,还算是个翩翩少年,现在又黑又瘦,竹竿似的,不像是个修仙的,倒像是来逃难的。
孟留春还算知晓是非,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就是太要面子,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哼:“谢谢……那谁救我一命,否则我可能真的要被白家灭口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没事找于怀鹤的茬,就不会无意间窥探到白家阴私,如果不是知道白存海是个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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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用非得赶在今年来上学,也不用吃了一整个月的苦。
再怎么说,眼前的人也算故人,在这陌生的书院里给孟留春一丝慰藉,他问:“你先来的,书院里有什么好处吗?”
归雪间早来了半天,但也没出门,他想了想:“幸好我们这一年的衣服不是杏黄色的了。”
孟留春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人的意思是自己现在的模样不能再穿不了杏黄的衣衫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自己了。
孟留春瞪着归雪间,这白家十七公子看起来柔柔弱弱,怎么嘴巴也这么毒。
但一想到于怀鹤,还是得忍气吞声。
孟留春小心翼翼问:“那谁……于怀鹤也在?他住着?”
归雪间点头。
孟留春纳闷道:“不是,你们俩不是私……”
他记得旁人偷偷告诉自己,书院里不允许有婚约这同住一峰,这两人怎么还能住一起?
话还没说话,一道法诀飞出,孟留春又被迫闭嘴了。
他难以置信,在原地蹦跶了几下:“呜!呜呜!”
归雪间怔了一下,很快,他伸出手,撑在窗台上,探出身,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墙边。
于怀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归雪间的气力不足,探出的身体颤了颤,被走来的于怀鹤扶住。
孟留春上蹿下跳,先用手掌捂着嘴,又双手交叉打了个叉,看来是知道此事只能咽到肚子里,一定会为他们保守秘密了。
解开法诀后,孟留春跳脚,说他们本是同乡,何苦相互伤害,理应互帮互助。
于怀鹤并不计较前仇旧恨,可能是不值得记,总之让孟留春记得闭嘴。
孟留春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至于对面两位舍友,大门紧闭,似乎还在整理物件,也不好上门打扰。
到了晚上,归雪间蜷缩在床上,于怀鹤坐在灯火旁,正在看书。
他轻轻问:“你不去休息吗?”
被褥有两层,叠加在一起是软的,归雪间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似乎连身体也是软绵绵的。
夜晚的大多数时间,于怀鹤都在修炼,但他没有成仙,现在只有金丹,还是有真正休息的时间。
于怀鹤说:“待会儿。”
顿了顿,低下身,又将归雪间的被子敛了敛:“等你睡了。”
归雪间是真的困了,迷迷糊糊地问:“那我醒了,你是不是就在后院练剑了。”
他听到于怀鹤说“是”。
坠入深眠前,归雪间隐约觉得,或许是于怀鹤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睡前有他的存在,又或许是……这个人也不想离开。
*
一夜无梦。
在书院休息一晚后,第二日,归雪间醒来,他推开窗,外面吹进冷风,于怀鹤果然在练剑了。
于怀鹤收剑,两人一同去吃饭,吃完饭,又喝了药,归雪间去周先生那里报道。
别的学生可以在居所里待两日适应环境,归雪间不同,他是个有先生的学生,自然要早点过去。
周先生身边的书籍堆积如山,整个人埋在书里,只瞧见一个凸起的发髻。
他耳朵灵,没有抬头,一听声音,就知道归雪间来了,招了招手。
书院将学生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有修为,一类之前没有修行过。两者间头一年的课程有很大不同。
譬如修仙的第一件事引气入体,就要有一个脾气和善的先生来教。教完了,还得为每个学生选择合适的入门心法。
但归雪间又不一样,他没有仙骨,再有耐心的先生对他也是束手无策,所以这门课被周先生划掉,由他亲自来教。
归雪间说:“先生早上好。”
周先生手中的笔一顿:“你说这是早上?”
归雪间:“。”
幸好周先生也没在到底是不是早上这件事纠缠到底,拿出几本册子:“你一本一本的试。”
归雪间翻了翻,桌案上摆了七八本入门心法,《妙觉经》《无为心法》《镜无七法》之类。
根据归雪间对修仙之事不多的了解,这么做似乎不怎么靠谱。
照理来说,不同心法的运转方式有差别,稍有差池,就会走火入魔,所以不能轻易更换,须得徐徐图之。但归雪间浑身经脉空无一物,只是试一试,又有师长陪护,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大差池。
很多时候,归雪间不是担心失败,而是害怕被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归雪间翻开《妙觉经》,先是粗浅地读了第一篇,又默读了几遍,就记在心中,开始修行。
引气入体后,归雪间的心神无比平静,他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在自己的经脉中流转,积蓄,变得纯粹,最后却没有去往灵府,而是消散在了经脉中。
一个大周天后,归雪间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做的怎么样。
周先生一言不发,扔给他下一本。
归雪间继续读书,很快理解并背了下来,运转《无为心法》。
如此循环往复四次后,归雪间被风吹得有点冷,四肢麻木,提出要走两步再继续。
周先生饶有兴致道:“你知道一般初次运行心法,能在十次中运转成一次大周天就算有天赋的了吗?”
归雪间:“……我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也会像别人一样的,而不是随随便便就修了四本。
他不想变成一个特别的人,他只希望自己能平平无奇地修仙。
周先生却没让他继续:“看来这些都太简单了,我再帮你找找。”
语气很像是挑大白菜,这根大白菜不好,换个更好的,若是被准备上这门课的先生听到,恐怕要气死。
——每年很多学生都卡在这里,最简单的功法都很难理解运转。
归雪间不是很明白,他问:“先生,心法的最后灵力总是要通过仙骨进入灵府的。但我没有仙骨,灵力就那么消散了。”
周先生语调上扬,“嗯”了一声:“灵力可以留存在你的经脉中,即使是再微弱的灵力,也能修行法术,这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不要以为没有仙骨,你就什么法术都用不了。”
他没再继续整理古籍,转过身,对归雪间道:“修仙也是修心。你的心境提升,等日后弥补仙骨的遗憾,必然会一日千里的。”
炼气,筑基,金丹,这些阶段大多是炼体,与心境无关,只有更高的境界,更接近天道,才会有所感悟。
归雪间没上过课,没有过老师,无从对比,但觉得周先生真是一个很好的先生。
于是,他又问:“那什么是修心?”
周先生没有不耐烦,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认真地教导归雪间:“你的执念,或许是你的道,或许不是。你要找到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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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叶落在书页上,周先生抬手拂去,声音略低,似乎是想到过去的事:“我执念太深,仙修的不大好。”
归雪间很疑惑,周先生七年结丹,这都算修不好仙,别人算什么?
不过很快,那些哀愁散去,周先生又没什么好先生的样子了:“那你没有仙骨,我也没怎么教过学生,只能先这么修着了,还能怎么办?有灵力总比没灵力好。”
能怎么办,先凑合吧。
听了周先生的话,归雪间对修仙又多了很多期待,不是只想着找回自己的仙骨了。
剩下的不用试了,时间好像还早,归雪间觉得要做点什么。
和那些从小在师父身边修炼的人不同,归雪间并没有和人有过什么接触,和师父就更没相处过了。
但他知道尊师重道的道理,于是问:“先生,要我帮你理书吗?”
周先生皱了下眉:“我收你当学生,又不是找个奴隶过来,书还没读,仙也没修,就成天干活。”
归雪间“哦”了一声。
周先生阴阳怪气地笑了:“还是你就这么想为师的?”
归雪间说:“怎么会?”
周先生拿着书的手一顿,有点想敲归雪间脑袋的意思,但犹豫了一下,没能下得了手。
他说:“不行。敲坏了我得给你买丹药养病,你那个师兄也要找我算账。”
这个师兄是于怀鹤。
归雪间笑了笑,觉得是周先生找理由,但他怕痛,不被敲是最好的。
周先生叹了口气:“你有个师兄,他敲起来顺手,本来就不聪明,也不怕敲笨了。”
这个师兄,是周先生之前收的学生,归雪间还没见过。
又过了一个时辰,会找周先生算账的“师兄”于怀鹤来接归雪间回去了。
其实不是师兄,但不能告诉别人。
第24章 唇舌
于怀鹤一边等人,一边靠在竹子上看书。
是靠着的姿势,但竹子还是笔挺的,像是没收到任何外力。
归雪间走过去,奇怪地问:“你靠在竹子上,为什么竹子没动?”
于怀鹤起身,甚至连一片竹叶都没有晃动:“练习身法。”
客观意义上来说,归雪间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大多时间都在休息,对于怀鹤实在是很佩服。
不愧是龙傲天,无时无刻不在修行。
想到这里,归雪间说:“路很好走,我不会迷路,你可以不用来接我。”
这样于怀鹤有更多时间用来修炼,或许会轻松点。
于怀鹤看了他一眼:“没忙到那种程度。”
好吧,是不同意的意思。
归雪间觉得于怀鹤把自己想的太过脆弱,对自己失去信任,似乎独自做什么事都可能出现意外。
归根究底,还是初遇时自己才重生,魂魄和身体之间太不适配,感知过于迟钝,闹出很多问题。
跳楼——被这个人接住。
出逃——半路晕倒。
生病——遭遇大夫恐吓。
他现在已经好多了,但于怀鹤承诺要保护他,作为龙傲天,太有责任感,所以仍不能放松警惕。
归雪间想来想去,这么觉得。
他走在于怀鹤身侧,又要开口说话了,像是要将过去十多年被迫的沉默安静全都弥补回来。
于怀鹤虽然话少,但不是不理人。
归雪间讲了自己今天试了几本心法的事,又问:“你学的什么心法,灵力才会如此凝练?”
按照周先生的意思,灵力是从天地间汲取而来,但根据心法不同,也会表现出不同的特质。
于怀鹤说:“归元门的心法,《大归经》。”
归雪间问:“是不是很厉害?”
其实直接问别人的内功心法是很冒昧的,一个名字就算了,问得再多,就有窥探弱点的嫌疑。
但归雪间根本没想那么多。
于怀鹤也没想,他对归雪间解释道:“归元门入门的要求很高,须得灵府天生比常人能容纳更多灵力。而《大归经》会将灵力锻炼得极其精粹后再归入灵府,太过凝练,就显得稀少。所以想要提升境地,需要远超常人的修行时间。”
最后,于怀鹤说:“《大归经》并不适合初学者,而我手头也没有别的心法,想你来书院后,再挑选合适的。”
归雪间恍然大悟。
周先生是很天才,七年结丹,但于怀鹤明显更加天才,竟然到十八岁才金丹,这不太对。他之前还以为是幼年时修行很慢,现在想来,是归元门的心法太过奇特。
首先,修炼的要求是灵府要比普通人大,再来,同样时间,汲取的灵力又比普通人少,两相叠加,想要提升修为,真是难如登天。
难怪归元门如此凋敝,这要求也太高。别人修仙,仙骨、悟性、经脉,其中之一天赋绝佳,便可远超众人,归元门得每一样都出众,才能赶得上别人的修行速度。天赋一般的,还未修出什么成果,寿命就快结束了。
……不对。
归雪间的脚步一顿,想到更深的事。
于怀鹤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是师姐妹,说明她们拥有同样的体质。而于怀鹤也有相同的灵府,或许这种体质是有很大概率会继承。
他的灵府可以承受得了白家的改造,容纳了堪比渡劫的灵力。
那自己会被选中,甚至母亲会嫁入白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吗?
失神间,归雪间不小心一脚踏空。
没跌倒,因为于怀鹤在察觉到的一瞬间就扶住了他。
归雪间定了定神,低声说:“谢谢。”
于怀鹤看着他,平静地翻旧账:“能不来接吗?”
……于怀鹤对自己脆弱不能自理的印象可能又加深了。
归雪间有点绝望。
不过这点意外也冲淡了归雪间的不安。
他现在不在白家,而在紫微书院上学,烦恼的不是该如何保住性命,而是该怎么消除于怀鹤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再回到居所,几个舍友全都出来透气,正在巨树下的石桌边坐着。
三间屋子能住六个人,目前只来了五个,不知道是另一个人没到,还是房间没分配出去。
归雪间停在石桌边,看向两个陌生人。
那人,不,是那妖有着一头灰白长发,血红眼睛,相貌和人族有很大差别,放下酒杯,语气中有几分醉意:“别风愁。”
归雪间认出来,这人是那天去考试时撞见的妖族,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又是摔门而出,又是白日饮酒。
他移开目光,至于另一个人,模样长得端重,面容俊秀,长得实在不差,但怎么不差,也是个没有头发的和尚。
那人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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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眯眯道:“贫僧严壁经。”
归雪间忍了忍,没忍住:“修佛还能喝酒吗?”
严壁经笑意更甚:“是这位施主请我的,我不喝,别施主也是要喝完的。既然如此,我喝还是他喝,又有什么区别。”
归雪间:“……”
眼前这位师傅还没到大师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大师的风范。
归雪间说:“归雪间。”
又好心地介绍:“这是于怀鹤。”
别风愁很愁,依旧是喝酒。忽然间目光一顿,落在归雪间身上,鼻子皱了皱,似乎嗅到了什么:“你从周横那回来的?”
归雪间很尊师重道,纠正他:“是周先生。”
别风愁一下子酒就醒了,急冲冲问:“你在他那里读书?你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于怀鹤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左手搭在归雪间的肩膀上,似乎很放松,但无论有什么意外,他都能立刻挡在归雪间面前。
归雪间回他:“我是在那里读书。”
归雪间逃出来后,也很少和人接触,但眼前这妖是他的舍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和偶遇的路人不太一样,归雪间耐心说:“看了三个时辰的书后,周先生收下了我。”
别风愁道:“可恶,我才化作人形没几年,根本没读过什么书。”
又气急败坏,眼睛红的滴血:“但我又不是不识字,凭什么不给我个机会!”
归雪间:“……”
孟留春小声提醒他:“哎,你别把石桌拍坏了。”
到时候大家都没得用了。
别风愁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以为我赔不起?”
好好好,还是一个很有钱的妖。
一个半文盲妖族,一个酒肉和尚,逃命的孟留春,再加上龙傲天于怀鹤,没有仙骨的自己,归雪间想,他们宿舍也真是人才济济,一派生机勃勃。
*
昨天的临走前,周先生的意思是合适的心法需要花时间寻找,开学前的事情又多,让归雪间暂时不用过去了。
周先生不知道的是,事情虽多,都让“师兄”代劳了。
一般来说,初入学的学生课程分为两种,有修为的是一套课程,没有修为的是另一套课程,只需要在入学安顿好后,去特定地点,报出自己的修为,即可领到需要的书籍。
归雪间的情况不同,没有修为的课有很多上不了,周先生划掉后,又给他加了有修为的学生才能上的课,导致他要上的课很混乱,有些书籍,得亲自去先生那里讨要。
先生们的住所遍布各大主峰,拿起来颇为麻烦。
归雪间有点不好意思,但于怀鹤说,他本来也要四处走动,探听情况,所以不算费事。
于怀鹤领着书回来,归雪间“哇”了一声,把于怀鹤推到桌子的椅子上,让他坐下,又将孟留春送来的果子往于怀鹤那边推了推,问:“你要不要喝茶?”
于怀鹤点头。
归雪间发现,去堂屋倒个茶的功夫,于怀鹤已经削好了一个果子,朴实无华地切成四块,递给自己。
但是归雪间两手都端着茶杯,没有第三只手能拿果子。
他准备走到桌边,放下茶盏,于怀鹤已经抬起手,将果子递到自己嘴边。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色果肉,归雪间犹豫了一瞬,张开嘴,咬了一口。
好甜。
吃完剩下的果子,擦干手,归雪间开始翻书。
里面大多的书籍内容他不懂,懂的阵法又太简单,归雪间看了一会儿,失去兴趣,往窗外看了几眼。
于怀鹤合起书,问他:“要出去吗?”
“去哪?”
于怀鹤已经起身,他说:“见白峰。”
归雪间就住在见白峰上,但由于离栈桥很近,无需上下,经过的地方很少,风景只有路旁的树木,以及外观一致的学生居所。
于怀鹤领着归雪间上山。
两人走得很慢,并不是为了达到某处。
前两天才来学校,于怀鹤已经将见白峰从上到下都了解得很透彻了,他一贯防患于未然。
但这些说给归雪间听,意义似乎不大,他是不怎么出门的。
归雪间看着路边的桃林,不由停下脚步。
春日将尽,桃花也到了凋谢的时候,风一吹过,花瓣簌簌而落。
桃花很美,然而归雪间问的是:“这片桃林,夏天会有桃子吗?”
于怀鹤看着他:“等成熟了,书院会允许学生采摘的。”
归雪间慢半拍反应过来,于怀鹤和自己一起出门的真实意图了。
于怀鹤永远有事要做,闲下来的时间很少,路上一直待在一起是为了保护他。
然而书院里很安全,一个人待着没什么。
归雪间弯腰,从地面拾起一片绯色花瓣。
从东洲逃到郇洲,一路上要掩人耳目。他的身体也实在太过脆弱,一天只能用那么多力气,多了就是透支,透支后就要生病,所以大多时间都安安静静待在仙船的房间里。
但其实他是喜欢出门的。
所以,于怀鹤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不想让自己无聊,和他一起出来玩。
归雪间将掌心的花瓣吹走,有点莫名其妙地问:“于怀鹤,你是陪我出来玩的吗?”
片刻的沉默中,归雪间以为这个人不会说话了,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决。
也很正常,十八岁的龙傲天也有着冷淡的性格,沉迷修炼,或许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也会出来玩,做浪费时间的事。
但于怀鹤随意地“嗯”了一声,承认了这一事实。
归雪间怔了怔。作为被陪着的对象,他有点高兴。
越往上走,路途越发陡峭。
应该是要回头下山的,但归雪间的兴致很好,想继续下去,于怀鹤就也没叫停。
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于怀鹤忽然停下脚步。
归雪间落后一步,撞到他身上:“怎么……”
话还未说完,已经有所感应。
归雪间的视线穿过于怀鹤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的情形。
这里的树木无序地生长着,它们光秃秃的,枝条有无数条枝杈,细细密密地纠缠着,远远看去,宛如叶片。透过树影,隐约能看到湖泊的水面,湖水并不清澈,而是暗沉沉的,像是漂浮着燃烧过的灰烬。
而在这片湖泊前立了个牌子,周围布满了禁制。
……是魔器。
于怀鹤正好回头:“这里有一个遗失的魔器。不能靠近。”
归雪间疑惑不解:“为什么书院没有把它收起来?”
于怀鹤连这个都打听到了,他说:“两年前,有一个魔族潜入书院,想要吃掉几个学生,但没有得逞。临死前,他将这个魔器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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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见白峰中。峰主和擅长处置魔族的先生都来看过,这个魔器似乎很不一般,如果硬拔下来,魔气扩散,或许会蔓延至整个见白峰。到时候净化魔气太耽误时间,索性就放在这,不让人进出。”
归雪间慢吞吞地问:“那我们就住在离这个魔器这么近的地方吗?”
“魔器被封锁起来了,”于怀鹤说,“不会伤害到人。”
其实于怀鹤可以隐瞒这些,在归雪间来到这里前就离开,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的想法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于怀鹤说:“最令人无所适从的是未知。别怕。”
归雪间没有害怕。
他连这件魔气的模样还没有看清,身体已经压制不住,想要吞掉这个东西了。
在此之前,白存海拿出魔器时,他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像是尝过味道,所以想要再吃掉同类。
这样的事,不能告诉于怀鹤。
归雪间低着头,掩住神情,声音很轻:“嗯。”
于怀鹤站在归雪间身前,他看到归雪间咬着嘴唇,像是害怕了。
于怀鹤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有很少的指责意味:“不是让你别咬了吗?”
然而,对于归雪间而言,咬住嘴唇不是害怕,而是忍耐。
短暂的等待后,于怀鹤很自然地伸出手,他的指节分明,很干净,稍一用力,掰开了归雪间的嘴唇。
归雪间猝然睁大了眼,像是不可思议。
他的嘴唇很柔软,温顺地贴着于怀鹤的指尖,没有反抗能力。于怀鹤的手指是远比他的唇舌坚硬得多的东西,可以轻易做到所有想做的事。
就像握他的剑,细致入微,游刃有余。
不,于怀鹤不会这样握剑,太轻了。恍惚间,归雪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剑是很沉的东西。
归雪间更混乱了。
于怀鹤半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归雪间的脸上。
归雪间嘴唇的颜色很淡,现在变深了少许,皮肤是极致的白,像是初冬时的细雪,纯粹,洁净,一碰就会化。
但是没关系,于怀鹤的体温比归雪间低。
终于,归雪间松开了牙齿。
他抬起头,睫毛颤了颤,嘴唇还是处于于怀鹤的掌控之中,所以不能说话。
于怀鹤似乎能察觉到他的疑惑不解,他收回手,指腹沾了点潮意。
归雪间呼吸急促,有点喘,就这么看着于怀鹤。
夕阳下,于怀鹤锋利的五官轮廓都被模糊,他说:“咬破会痛。”
好像是好心帮了归雪间一个忙,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作者有话说:
雪间:什么时候说过?
友情提示在21章,龙傲天私心作祟翻旧账罢了!
第25章 上学
于怀鹤的手指明明是冷的,但归雪间的嘴唇却变热了。
他屏住呼吸,莫名的热蔓延开来,直至脸颊也多了点淡粉,但被夕阳照着,不太明显。
缓过神,归雪间觉得这个人是故意的。
他咬的很轻,不会破,而且于怀鹤根本没说过“别咬”,就直接动手。
但原因……他不是很清楚。
好像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归雪间微微皱眉,抬眼看着这个人。
于怀鹤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半垂着眼,看起来有点冷淡。
姑且当他是真的好心吧。
至于坏心,于怀鹤不会的,归雪间觉得他很好。
所以,归雪间只是说:“你不要这样。”
于怀鹤没说话。
归雪间想了想:“下次咬你了。”
他没打算真的咬人,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于怀鹤的手指落在自己的嘴唇间,随意拨弄着的时候,奇怪的感觉一路蔓延至后脊背。
于怀鹤很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