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零二章 荷君知遇意,辞阙返柴荆(2 / 2)
明天就是跨年晚会。今晚,东科总部广场将亮起八百盏灯笼,中央舞台搭起三层高的钢结构穹顶,音响师正在调试低频震感,据说能让观众脚底板微微发麻;后台化妆间里,TVB当家花旦林青霞正试戴一款神舟最新推出的AR眼镜,镜片映出她眼尾细纹,也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而在地下二层的能源监控中心,值班员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实时数据——东科全球数据中心集群负载率已达87%,峰值将在零点前三分钟到来,届时,全世界将有超过三亿用户,同时点击进入东科新年祈福H5页面,页面加载所用的,正是东科自研的“盘古”边缘计算协议。
一切都在运转。精密,庞大,不容停歇。
他推开窗。雪更大了,簌簌扑在窗台上,瞬间积起薄薄一层。楼下广场,工人正往巨型灯笼骨架上缠绕LED灯带,银白的光流在夜色里蜿蜒,像一条条发光的蛇。远处,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蒸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暖黄光晕。
李东陵拿起座机,拨通内线:“让陈涛来我办公室,带上光刻机项目组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原始测试日志,纸质版,全部。”
电话挂断,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泛黄,边缘微卷,是1993年冬,平阳郊区一处废弃砖窑前。照片里,五个年轻人站在寒风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中间那个少年瘦得脱形,头发剃得极短,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指着窑口上方歪斜的砖缝,比划着什么。旁边有人扛着一捆钢筋,有人抱着几卷电线,还有人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冻土上画着潦草的电路图。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字迹力透纸背:“窑火不熄,伏羲必成。”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照片上那个少年的眼睛上。指尖微凉。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陈涛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摞A4纸,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光刻机激光干涉仪的校准曲线图,红线剧烈波动,峰值处标着醒目的红字:“异常!第47次测试失败”。
“李总。”陈涛声音有些沙哑,眼下青黑浓重,显然熬了不止一夜,“样机进度……卡在光源稳定性上。德国那边提供的氦镉激光器,寿命只有设计值的63%,而且每次重启,波长漂移超过阈值。我们……试了十七种温控方案,换了九套谐振腔,还是不行。”
李东陵没看图纸,只问:“你们试过,用国产钕玻璃激光器,加液氮冷却,强行拉宽线宽吗?”
陈涛一怔,随即瞳孔骤缩:“您……您知道那款?”他咽了口唾沫,“那是八十年代七〇一所的废案,材料热胀系数超标,当时就被判了死刑……”
“死刑,是给活人判的。”李东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雪幕中明灭的灯火,“死物,只会等别人来埋。而我们,是来挖坟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把七〇一所当年的全部废案资料,还有那个叫周砚的老工程师,明天一早,给我请到东科来。告诉他,他三十年前没点着的窑火,现在,该烧起来了。”
陈涛胸口一窒,下意识挺直脊背:“是!”
李东陵拿起桌上那包大白兔,撕开新一粒,剥糖纸的动作很慢,糖纸窸窣作响。“记住,陈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我们不是在造一台机器。我们是在给未来,打一个补丁。”
陈涛喉结滚动,重重应了一声:“明白。”
门关上后,李东陵没再坐下。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晶体管发明史》,翻开扉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1947年12月23日,贝尔实验室成功演示首个点接触晶体管》。剪报下方,是他用铅笔写的小字:“他们花了七年,才让晶体管从实验室走进收音机。我们,只剩三年。”
窗外,雪势渐缓。广场方向,第一盏灯笼“啪”地亮起,橘红的光晕温柔地漫开,像一小片凝固的火焰。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八百盏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横亘于雪夜之上,映得整条东科大道宛如一条燃烧的绸缎。
李东陵站在窗边,久久未动。雪光、灯影、远处隐约传来的排练音乐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背景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每逢除夕,祖母总要在灶膛里塞满松枝,火苗窜得老高,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祖母说:“火旺,灶王爷才肯多留福气。”
如今,东科这把火,早已不是灶膛里那簇松枝。它是核聚变,是光刻机里的极紫外光,是伏羲芯片里奔涌的电流,是平阳城上空永不熄灭的八百盏灯笼。
可火再旺,也需薪柴。
他抬手,将最后一粒大白兔奶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这一次,那丝微苦,竟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