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九五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2 / 2)
王江闽伸手去接文件,指尖碰到雷布斯递来的同一份合同。两张纸在空中短暂交叠,纸页边缘微微颤抖。
散会后,郭景运留在原地整理录音笔。他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先是雷布斯沉稳的皮鞋声,接着是王江闽略显滞重的步子。两人都没走电梯,而是拐向消防通道。郭景运悄悄推开一条门缝——
楼梯间里,雷布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十几枚不同型号的U盘,标签写着“金山毒霸V2.0测试版”、“鲁大师v3.5内测包”、“神舟驱动兼容包”。他挑出一枚蓝色外壳的,递给王江闽:“‘磐石’引擎轻量版测试镜像,烧录好了。你的人今晚就能开始压力跑分。”
王江闽没接,反手从自己背包侧袋扯出一张A4纸——是昨晚打印的《江民杀毒V5.0底层架构图》,边缘用红笔圈出七个数据接口位置,旁边批注:“此处可接入金山云查杀库,建议采用双通道验证机制。”他把纸塞进雷布斯手里,转身下楼时,裤兜里那张《计算机世界》样刊滑落在地。雷布斯弯腰捡起,没看封面,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迈克菲负责人的访谈旁空白处,用圆珠笔狠狠写下两个字:“等着。”
郭景运关上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电子工业部档案室见过的一份绝密文件——1974年“长城工程”立项报告,其中一行小字:“网络安全防御体系,须以军民协同、产研一体为基,忌门户之见,尤防技术孤岛。”当时他看不懂,如今才懂,那行字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横亘在所有国产科技公司的命脉之上。
三天后,中关村e世界广场。一块二十米高的LED屏突然亮起,蓝底白字滚动播放:“江民科技×金山毒霸联合发布——中国首个政企个人双轨杀毒生态启动!”屏幕下方,十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往展台上搬运设备,其中一个蹲着调试投影仪的小伙,T恤背后印着歪斜的手写体:“金山电脑管家Beta版,求虐!”
人群里,王江闽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默默数着展台左侧第三根立柱——那里将安装江民最新研发的硬件防火墙原型机。雷布斯站在对面咖啡摊前,正把一杯美式递给周鸿祎,后者接过时,手腕上露出一截淡粉色的烫伤疤痕。李东陵没出现在现场,但郭景运看见他办公室新挂的书法横幅,是请琉璃厂老先生写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网络江湖,唯诚不欺。”
傍晚六点,东科大厦地下车库。王江闽的捷达停在B2区,后备箱盖掀开,里面堆着三箱未拆封的《江民杀毒V5.0企业版光盘》,每张盘面都压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齿轮徽标——那是东科刚注册的“磐石联盟”统一标识。雷布斯的帕萨特缓缓停在隔壁车位,车窗降下,他扔来一包烟,烟盒上印着金山新设计的LOGO:一只振翅的鹤,鹤喙衔着盾牌,盾面却映出无数台联网电脑的倒影。
王江闽没接烟,只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雷布斯的轮胎:“听说你昨天去清华讲演,学生问金山会不会倒闭,你怎么答的?”
雷布斯点起一支烟,烟头在昏暗车库里明明灭灭:“我说,金山不会倒。但杀毒软件这个行当,如果十年后还在卖光盘,那金山——和所有国产厂商,都该集体下岗了。”
王江闽沉默片刻,弯腰从后备箱拿出一盒光盘,撕开塑封,取出一张放进雷布斯车窗缝隙:“V5.0企业版测试密钥,有效期三个月。别弄丢,下个月市府采购招标,第一批试用单位名单里,有你们神舟的售后中心。”
雷布斯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缸底积着薄薄一层灰,像未燃尽的雪。
同一时刻,东科大厦顶层实验室。李东陵戴着防静电手套,正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嵌入电路板。显微镜下,芯片表面蚀刻着极细的纹路,拼成一只抽象的麒麟。助理敲门进来,低声汇报:“新加坡那边回电,赛门铁克亚太区总监下周访华,点名要见‘磐石’项目组。”
李东陵没抬头,镊子尖稳稳悬在芯片上方半毫米处:“告诉他们,见面地点改在江民科技深圳研发中心。让王工带团队接待,带上‘磐石’引擎的实时攻防演示——就用他们自己的漏洞扫描工具。”
助理愣住:“那……不是等于教对手怎么破防?”
李东陵终于放下镊子,拿起一杯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让他们看清楚,我们连怎么被打败,都敢摆给他们看。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在代码里,而在敢不敢把城墙拆了重建的胆子。”
窗外,北京初夏的晚霞正烧透西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下来,恰好笼罩住中关村地标塔楼顶端旋转的“东科”二字。那光太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却没人注意到,塔楼阴影里,几只归巢的鸽子掠过新竖起的广告牌——上面金山毒霸和江民杀毒的LOGO并肩而立,底下一行小字正在LED灯管里无声闪烁:“这一次,我们不打架,我们打全世界。”
郭景运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传真件。是国家信息化领导小组发来的内部通知,标题加粗:“关于加速推进国产信息安全产品替代进程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他盯着最后一段话看了很久:“……鼓励龙头企业牵头组建产业联盟,建立开源安全组件库,推动核心技术自主可控。”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个铁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1993年产的Intel 486DX芯片,封装壳上用记号笔写着稚嫩的小字:“李东陵赠 王江闽 雷布斯 1993.4.18”。那是他们三人第一次在海淀图书城地下室碰头时,用东科实验室报废的芯片做的“盟约信物”。当时王江闽说:“以后谁卖国货,谁就是叛徒。”雷布斯接话:“谁砸自家牌子,谁就是汉奸。”李东陵只笑着把芯片放进盒子,盖上盖子时,金属卡扣“咔哒”一声,像把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锁死了。
郭景运把传真纸折好,夹进那本1993年的笔记本里。纸页翻动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窗台上一盆绿萝叶片轻轻摇晃。叶脉清晰,茎干挺拔,新抽的嫩芽正朝着夕阳的方向,奋力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