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3章 这个憨货(2 / 2)
“嗯。”壮汉点头,将青玉蝉递过去。
老天师接过来,对着火把光细看,忽然嗤笑:“柳昭武那蠢货,把叶家祖坟掘了三遍,连棺材板都撬烂了,却不知叶家先祖当年为防盗墓,在所有石椁内壁都刻了反风水阵——活人血滴上去,只会激发出假龙气,把人往死地引。”他抖了抖灰烬,“真正钥匙,是这玉蝉里封存的‘沧溟泪’,百年海眼凝结的寒髓,遇热则化,遇血则凝……叶家小姐每夜来取的,就是这东西。”
女子微微抬头,斗篷阴影里,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所以……您早知他们会来?”
“老朽只是猜到,柳昭武找不到龙脉,必会狗急跳墙,去逼问叶家幸存者。”老天师慢悠悠把灰烬撒向地面,“可他忘了,叶家最精擅的不是堪舆,是‘逆命’——他们能篡改风水局,自然也能篡改自己的命格。小姐的八字,早被叶老太爷写进《青囊续卷》第七页,用朱砂混着乌鸦血重写过三遍。如今她行走于阴阳交界,活人看不见她,死人不敢近她身……柳昭武派去盯梢的,怕是每天都在跟影子较劲。”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解下斗篷系带。夜风卷起袍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剑,剑脊刻着细密波纹,剑镡处嵌着半枚褪色的青铜鱼符——正是叶家嫡系血脉信物。她指尖抚过剑纹,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逆命之术,终要付出代价。我每用一次沧溟泪,便少一日阳寿。七日之后……若寻不到龙脉核心,我便要化作襄州第一座‘活坟’。”
老天师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几块焦糖色的蜜糕,甜香混着药气弥漫开来。“尝尝?梁刺史府上老厨子的手艺,托陈冲那小子顺来的。”他眯着眼笑,“人活着,总得吃点甜的,才有力气骂老天爷不长眼。”
女子怔了一下,接过蜜糕,指尖触到糕体微温——这温度绝非刚出炉,倒像是被人用内力长久煨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老天师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靛青颜料,与教坊司后台画师调色盘上的一模一样。
“您今晚……真去送温暖了?”
老天师正啃着蜜糕,闻言差点噎住,忙灌了口劣酒压下去,胡须上沾着酒渍:“咳……教坊司新来了个唱《楚辞》的姑娘,嗓子像山涧清泉……老朽替她改了两句词,‘龙潜于渊兮,非为蛰伏;待时而动兮,岂惧风霜’……改得如何?”
女子低头咬了口蜜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头泛上的腥气。她忽然抬手,袖中滑出半张泛黄绢帛,上面墨迹斑驳,唯有一角清晰可见:一条蜿蜒墨线贯穿襄州全境,却在云雾山断裂,转而潜入地下三十丈——正是老天师今晨在驿馆地图上,用朱砂圈出的唯一空白区。
“您圈这里,是因为三十年前……”她声音微颤,“您在此处,埋过一具‘龙骨’?”
老天师咀嚼的动作停了。火把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许久,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内壁却刻着细如发丝的铭文:「玄甲元年,镇龙于渊,以血饲之,三百年期」。
“不是埋。”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是‘养’。”
溶洞深处,忽有阴风穿隙而过,吹得火把猎猎作响。风里裹着潮湿土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龙涎香的气息。老天师掌心的铜铃毫无征兆地“嗡”了一声,断舌竟微微震颤,仿佛回应着地底某处亘古的搏动。
壮汉猛地抬头,望向风来的方向——那边岩壁湿滑,青苔浓密,却有三道新鲜刮痕,深达寸许,呈品字形排列,像某种巨兽爬行时留下的爪印。
“它醒了。”老天师喃喃道,将铜铃按回掌心,烫得皮肤泛红,“不是龙脉在找我们……是我们,吵醒了它。”
此时,襄州东城柳府密室。
柳昭武跪在冰冷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如筛糠。黑袍人立在桌前,手中捏着半枚染血的青铜鱼符——正是女子腰间那枚的另一半。鱼符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渗出暗金色粘稠液体,滴落在襄州地图上,竟如活物般游走,最终汇向云雾山方位。
“叶家……还留着这东西?”黑袍人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沧溟泪未干,龙息未散……他们竟用活人血脉,续了三百年的‘龙引’?”
柳昭武不敢应声,只觉背后寒毛根根倒竖。他分明看见,黑袍人宽大袖口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背上,正缓缓凸起一道青黑色血管,形如游龙,蜿蜒向上,直没入衣袖深处——与地图上金液游走的轨迹,分毫不差。
“传令……”黑袍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乱跳,“所有暗桩,放弃追踪宁宸部属!即刻集结于云雾山外围,掘地三十丈!若遇青苔泛金、岩壁渗血、地底有钟鸣之声者……”他顿了顿,五指猛然攥紧,鱼符在掌中碎成齑粉,金液顺着指缝滴落,滋滋腐蚀着青砖,“……格杀勿论,取心献祭!”
柳昭武额头重重磕在砖上:“遵命!”
他退出密室,反手阖上门,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廊下值夜的弟子见他面色惨白,欲上前搀扶,柳昭武却猛地挥手,袖中滑出一枚黑鳞,鳞片边缘锐利如刀,寒光一闪——那弟子喉间顿时喷出热血,软软栽倒。
柳昭武看也不看尸体,将黑鳞收回袖中,脚步虚浮地走向前院。路过影壁时,他忽然驻足。月光斜斜照在影壁青砖上,那里本该映出他颀长身影,可此刻,砖面上只有晃动的树影,以及……一道模糊的、比夜色更浓的轮廓,正无声无息地贴在他背后三寸之处。
他脖颈后汗毛倒竖,却不敢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玉珏——那是他二十年前亲手从叶家废墟里刨出的陪葬品,内里暗藏一张微型密信,墨迹早已被血浸透,唯余八个字清晰如新:「龙非在野,在汝脊骨。」
玉珏突然发烫。
柳昭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人性已熄灭,唯余幽暗火苗跳跃。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身影融入月光与暗影交界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百里之外的云雾山巅,宁宸负手立于断崖之畔。夜风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脚下万丈深渊云海翻涌,隐约可见金线游走其间,如龙脊隐现。冯奇正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拎着的酒坛早已空了,坛底残留的琥珀色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微光。
“王爷,”冯奇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您说……叶家小姐若真是‘活坟’,那她夜里走过的路,算不算……龙脉的‘棺盖缝隙’?”
宁宸没有回头,只将手中一枚青玉蝉抛向深渊。玉蝉坠落途中,被一道无形气流托起,缓缓旋转,最终悬停于云海之上。月光穿透玉蝉,投下一道纤细影子——那影子并非蝉形,而是一条首尾相衔的环状墨线,正正笼罩住云雾山主峰。
“不是缝隙。”宁宸声音平静无波,“是锁眼。”
云海之下,传来一声悠长龙吟,似远古叹息,又似新生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