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夜话(2 / 2)
眼圈红红的,双肩小心翼翼地耸动着,一直在啜泣。
她从?地上爬起来?,手上鲜血流淌,拉了拉白色裙子,膝盖的部位也有血迹。
她双眼红肿地看着那?个少年,也不敢走上前去,她刚刚失去了父母,生怕再次被厌弃。
在少年答应她之前,只敢远远地站着,低头擦拭眼泪。
等她睁开眼睛,少年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伸手擦拭她眼角泪花。
“好了,”他说,“别哭了。”
……
温宜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床前的少年。
他趴在床头,正阖眸休憩,长发肆意在床帷上铺开,如?丝绸般柔顺。
似乎觉察到温宜笑醒来?,倏地睁开眼睛。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光影流动,透过眼眸,温宜笑可以看到他最深处沉淀着深黑的瞳仁。
温宜笑感觉自己?呼吸都凝滞了,连怎么动都要忘记了。
后知后觉,似乎感觉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脑海深处似乎有一个白色身影若隐若现。但她始终想不起他是谁。
“小公主?,你?醒了。”少年的声音清冽如?甘泉,和数次出现脑海中出现的重合在了一起。
温宜笑从?看他的第一眼就?猜到了他是谁。
她眨了一下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张脸。
余绥素来?不喜欢被人盯太久,那?会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但是温宜笑的目光很吻合器,很平静,被她这样?看着,余绥不会感觉到有任何的不舒服。
许久之后,温宜笑才温吞开口,“绥绥……”
温宜笑轻轻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脸,皮肤光滑细腻,轻轻一按,就?凹进去了。
余绥:“咦?”
温宜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说是一样?,但是余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他长相偏清秀,有种因年纪小而显得稚嫩、男女不辨的美感,清澈又干净。而且神?态中,还有温宜笑所形容不出的,淡淡的悲悯。
不愧是神?明?呐……
纸人的外貌由灵魂而生,余绥如?今显示的模样?,和他本人的长得一模一样?。
下一刻,余绥就?被温宜笑拉到了床上。
“地上凉,上床睡吧。”
窗户外一片漆黑,屋内只剩一盏灯火摇晃,离白天还早着。
她伸了个懒腰,时间没到,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说:“再睡一会吧,至于发生了什么,明?天再说也不迟……”
就?说话期间,她已经陷入了昏睡中。
余绥就?躺在她的身侧,似乎也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侧躺着,莫名其妙就?和她睡在了一起。
“当年九尾狐化为妖妃,迷惑君主?,君主?沉溺温柔乡中,不理政务,导致天下三十年乱世。”
沈清辞已经不能和从?前那?般饮酒了,只是把酒杯斟满,“如?今难得和平了几年,以前的事?情,不能再重复发生第二次了。”
彭川刺史疑惑:“沈大?人是什么意思?”
“仁卿,我父母早亡,无儿无女,猜不透一些人的想法,问你?一个问题呀。你?看着你?的孙女长大?,当成手心肉,忽然有一天,你?恩人过世,讲他的幼女托付给你?,那?个女孩和你?孙女差不多大?,你?视如?己?出,可是你?的孙女却?不喜欢她,百般刁难,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情,你?会如?何处理?”
沈清辞转动着酒杯,看向彭川刺史。
真是个送命的题目。
彭川刺史犹豫了会,一杯酒灌入喉中,“可真是个难解的问题,无论我偏向那?边,都是两难全,一边是私心骨肉,一边是恩情,总不能继续纵容我孙女欺负别人,可能让她禁足,以示警戒,再置办一套宅子,让那?个孩子住进去,她们永远不要相见就?好了,等那?个孩子长大?,再置办丰厚的假装,嫁个好人家?。也算是还了恩吧。”
这么处理,彭川刺史看似是为了对?方?好,但最后搬走的是恩人的女儿。
他这么做,为了全情面,更?是为了维护了自己?的孙女。
人,总是有私心的,总归是偏向自己?骨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对?别人家?的孩子,总归是做到恰到好处的,人情与人情,是世间难题,孩子父母对?他有恩,他的报答,就?是让女孩过得好一点,反正只要他收养女孩,无论怎么样?,孩子也会比当个孤儿好,只要不冷落她,不苛待她,就?算是还了恩情。
当那?个孩子与自己?孩子有冲突,却?也不会真的因她而重罚自己?的孙女。
沈清辞凝视着杯中佳酿,若有所思:“果然是这样?,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温宜笑告诉袁琦身世的时候,沈清辞虽然在纸人中,但是也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自从?崔灵姝来?了以后,父母亲人在乎的,只有那?个孩子。
温宜笑身为他们的亲生骨肉,到头来?就?算犯了错误,也不应该完完全全厌弃。
为人父母,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抛弃孩子,他就?不相信,帝王之家?毫无私心。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说:“听说,如?今国号为雍,朝中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镇国公主??”
“哦,”彭川刺史听他怎么说,算是明?白了过来?,“我说你?怎么问我这个问题,原来?是听说了这些事?。这事?都传好久了,大?家?都当个笑话听。”
“镇国公主?本是朔州刺史崔氏女,她父母战死,她被接近皇宫,封为公主?,就?当是个抚恤阵亡战士。可是后来?听说皇帝的亲女,永徽公主?,看不惯这个新来?的姐姐,处处和人家?镇国公主?作对?,害镇国公主?落水,之后被三司会审,但最终的定罪还没有下来?,后来?恰好南疆王求娶公主?,刚好就?让她和亲了。”
“只是公主?似乎不愿意,当天就?逃了,现在也没有找回来?。”
彭川刺史说到这里,连连摇头,“我看这就?不是个事?,陛下也真是的,三司会审,还不主?要是看他的态度,只要他开个口,那?轻飘飘就?过去了。可你?知道,三司会审本来?定的是什么罪吗,居然是流徙!陛下可还真舍得,他自己?在宫里关起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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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管教不好吗,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由云端跌落谷底,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要是我家?那?个大?小姐,吃不得苦,肯定直接一根麻绳把自己?给吊死了。”
听他说到这里,沈清辞忍不住默默地想,他可想错了,如?果是温宜笑,哪怕遭遇了流徙,肯定总能有办法活下去。
彭川刺史继续侃侃而谈,“而且后来?要嫁那?个南疆王,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南疆那?个地方?,毒虫遍布,瘴气弥漫,去到那?里谁受得了呀,公主?当天就?逃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跑了,至今元京那?边还在招人,现在好了,闹出了这个笑话,简直让天下人耻笑!”
这段话放在平时,他肯定是不敢说的,但是现在对?着的是旧友,而且关起门来?,悄悄说一些大?胆的私心话也没什么。
他继续喝着酒,却?没有发现,听完这段话以后,沈清辞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与温家?是故交。
当年在江南的时候,温家?也曾是商贾巨富,后来?是因为官府逼迫,才带人逃进深山,占山为王做土匪。
当今的天子,温参,是他的旧友,两家?门对?着门,要不是两家?主?母都生男,恐怕就?要定下娃娃亲了。
他和温参从?小一起长大?,心里清楚,温参虽然不会过分溺爱孩子,但也绝不会因为孩子的一次错误而放弃孩子。
温宜笑看上去就?是那?种天天爱专研符咒,一门心思埋进自己?的世界里。
甚至也不怎么爱在意自己?形象的人,天天用两根桃木簪挽发,保证发型不乱就?行了,脑袋朴素到不簪任何珠花。
沈清辞也是在京城混过的人,他知道京城的大?小姐,一个个都是锦衣华服,步摇微晃的,女子之间的争斗莫过于此,温宜笑连自己?的形象都不在乎,怎么可能稀罕去挣。
就?凭她自愿入梦救下彭川少女,沈清辞不相信,她会将父母收养的姐妹推下湖中。
“真是奇怪……”
“什么奇怪?”
沈清辞回过神?来?,微笑道:“无事?,年底你?也该进京述职了,只是想提醒你?一下,镇国公主?不是好惹的人,离她远一点。”
……
两人夜谈至接近天明?。
小狐狸跟着沈清辞离开,两个人相携走在雪地上,“公子,你?是不是觉得……”
“是挺怪的,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了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偏向一个地方?,对?一个人言听计从?,就?好像……”
阿枝接过话:“当年的昏君一样?。”
朔州城,崔氏女。
……当年的妖妃,也是崔氏。
被献给昏君之前,谁都以为崔氏女是个普通女子。
这两个崔家?,有关系吗?
沈清辞正思索着,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啊——”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提着一盏煤油灯,正想要去如?个厕,迎面就?看到一男一女。
乍一看还没有什么,但是他揉揉眼睛,忽然间发现,煤油灯下,这两个人没有影子。
居然!
没有影子!
小孩吓得跑进屋里,哭着大?喊:“啊啊!爹!娘!外面有鬼!有鬼!”
“快点救我,救我啊!”
屋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倒腾,不一会,整整齐齐的一家?子抄着锅碗瓢盆跑出来?。
往街上一看,雪地上寂静无声,半个人也没有,别说是鬼了。
小孩的紧张变成了疑惑,他挠了挠脑袋:“刚刚明?明?是在这里的。”
他娘没好气,一锅铲拍到他脑袋去:“臭小子,谁迷糊了是吧,竟敢坑老娘,嫌你?娘养你?不够累,耽搁你?娘睡觉。”
“都快天亮了还不消停,还不快滚回去睡觉!呸!”
……
沈清辞拉着小狐狸回到了温宜笑房中,想起刚刚街上发生的事?情,彼此间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沈清辞刮了刮她鼻子,“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两个鬼蹑手蹑脚,正准备回到温宜笑的纸人中。
纸人被温宜笑放在了桌子上。
从?大?门穿过去刚好要跨过床榻,沈清辞知道这是温宜笑的房间,很自觉地偏过头,没有去看床上少女的睡姿,但小狐狸却?不自觉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床上好像还有一个男人。
不确定,再看一眼。
哦,床上真的有一个男人……什么!
瞳孔地震!
她张大?嘴巴,差点没有失声叫出来?,前头沈清辞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拉进纸人里。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纸人中,小狐狸陷入了沉思。
她跟随公子这么多年,公子一直忙于政务,他们之间最多也只是捏捏脸,或者牵个小手,这么多年了还保留在纯洁期。
但是现在。
世界观要颠覆了。
温宜笑今天不才刚刚挣到一百两的银子吗,怎么晚上就?毫不吝啬花出去了?
——天呐,有权有势的皇族公主?,居然玩得这么花的吗?
……
袁琦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人,尤其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少年,捂着胸口,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你?……”
他指着余绥,欲言又止。
余绥眨了眨眼,眼神?有些无辜,“余绥,我叫余绥。”
少年安静而恬然,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袁琦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温宜笑:“他是你?的谁?”
“我的一个朋友,我昨天晚上偶尔碰见的,”温宜笑说,“以后他会跟我们一起。”
刚刚说完,袖子里放置的纸人里嗡嗡作响,小狐狸忍不住插嘴,“可是我昨天看到,他躺在你?的床上和你?一起睡觉!”
袁琦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朋友之间还会一起睡觉吗?”
温宜笑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糊弄道:“当然,我们也不是普通的朋友,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普通的朋友不可能一起睡觉,但是很好的朋友可以……”
“够了!”
袁琦一拍桌子,“温宜笑!”
这是他第一次喊温宜笑全名,众所周知,喊全名的时候,当一个人喊对?方?全名的时候,这个人往往是带着怨气的。
袁琦怒气冲冲:“你?糊弄爷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袁家?的纸人我会看不出来?,你?这是半夜自己?偷偷溜出去,把谁家?小孩给宰了做成纸人,你?知不知道,这是违背天道,用人做纸人!天道会惩罚的!你?不怕反噬吗!没有人能够躲过天道惩罚,就?连神?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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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如?果重的话,你?会魂飞魄散的,懂不懂呀!魂飞魄散!你?捏个纸人陪你?睡觉,你?图什么呀!”
纸人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同样?会呼吸,同样?有心跳,同样?有体温。余绥端端正正坐着,几乎没有人会把他当成纸人看待。
但是作为袁家?传人,袁琦从?小和自家?纸人打交道,怎么可能看不出端倪来?。
温宜笑看着他,小声说:“我没有。”
余绥也抬眸,“她没有。”
余绥解释道:“有些事?情现在没有办法解释跟你?解释,可以理解成,我是寄宿在这个纸人身上的生魂,肉身不死,没有人杀我,所以,不必担心。”
袁琦压根就?不相信,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冷哼一声:“你?最好是这样?。”
温宜笑说:“好了,我们别再纠结这件事?,就?算魂飞魄散,死的也是我们两个,和你?没太大?关系,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去江南吧。”
“刚刚传来?消息,去往江南的官道雪崩堵住了道路,无法行走,只能绕路。”
温宜笑推出了自己?刚画好的图纸:“现在河里冰还没冻上,可以先走水路,然后再转陆路,这是最快的方?法。”
袁琦一愣,看到图纸上画好的线,才明?白过来?,她是认真的。
连忙道:“不是说修整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几天以后,不出意外,路大?概能通。
温宜笑摇头,“不行,我仇家?来?了。”
余绥今天早上已经和她说了时悯的事?情。温宜笑搞不懂,她那?几个哥哥找了那?么久,都没能把她的行踪给挖出来?,而时悯竟然能一路摸上她的客栈,甚至出其不意地将她带走。
时悯能够发现她的存在,说明?也许崔灵姝也发觉了她的踪迹。
这个地方?,她不能再呆下去了。
必须赶在崔灵姝之前找到神?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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