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2 / 2)
克里伊可脸色煞白,双手不由自主绞紧了袖角:“柳伯父……您……您怎会知道这些?钦天监秘档,早已在二百年前那场‘紫宸大火’中焚毁殆尽,连残卷都……”
柳明志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伊可丫头,你可知,你父亲克里奇,三十年前曾以‘西域巧匠’身份,随使团入京,在钦天监‘修缮星图’三年?”
克里伊可如遭雷击,樱唇失色,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素壁上,犹不自知。
小可爱却猛地抓住柳明志手臂,声音带着少有的急切:“爹爹!噤声剑……它为何会在此处?谁把它挂在这里?!”
柳明志没有回答女儿,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被幽蓝蛛网包裹的剑身,五指徐徐收拢。
嗡——!
这一次,震鸣清晰可闻,如九天闷雷滚过地心。那幽蓝蛛网剧烈波动,蛛丝寸寸崩断!悬剑青灰剑身,第一次,微微震颤起来。
就在此时——
“笃、笃、笃。”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自西墙传来。
三人齐齐侧目。
只见素净西墙之上,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幅水墨山水图。画中山势嶙峋,云雾缭绕,而在那最高处绝壁之巅,一株孤松虬枝盘曲,松下赫然端坐一人!
那人宽袍博带,身形清癯,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透过水墨丹青,穿透三百年光阴,静静望来。
他手中,并无笔墨,只拈着一枚……青灰剑穗。
剑穗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的黑色印玺,印面模糊,却隐隐透出四个古篆:
“言出法随”。
柳明志望着画中人,久久未语。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无半分温度:“原来是你。难怪能困住噤声。”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内力,朝着画中人眉心,轻轻一点。
水墨山水图猛然一荡,云雾翻涌如沸。画中人身影骤然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张柳明志再熟悉不过的脸。
只是更年轻,眼神更锐利,眉宇间尚存三分未褪的桀骜与三分未敛的悲悯。
是他自己。
三百年前,尚未登基为帝,尚是钦天监监正座下首席弟子的……柳明志。
画中“柳明志”唇角微扬,拈着剑穗的手指,轻轻一弹。
嗒。
一声轻响,如露滴荷盘。
整幅水墨图轰然溃散,化作万千墨点,尽数没入地面。而那柄青灰长剑,剑身震颤陡然加剧,嗡鸣声由低沉转为高亢,继而……戛然而止。
剑,静了。
可比静更令人心悸的,是它剑尖之下,青砖地面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缝,缝中,缓缓渗出一缕……血。
不是鲜红,而是沉郁如墨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暗色血线。
血线蜿蜒,如活物般爬行,径直朝着柳明志脚下延伸而来,停驻在他玄色锦靴尖前三寸,不再寸进。
小可爱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攥紧父亲衣袖:“爹……爹爹,这血……”
柳明志垂眸,凝视着脚下那缕暗血,眼神幽邃如古井。他忽然弯腰,指尖沾起一丁点血珠,凑至鼻端轻嗅。
一股极淡、却足以刻入骨髓的熟悉气息,钻入肺腑。
是龙涎香混着冷檀,再添一丝……他书房案头那方“松烟墨”的清苦。
他抬眸,望向克里伊可,声音平静无波:“伊可丫头,你父亲克里奇,现在何处?”
克里伊可脸色惨白如纸,双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明志不再看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无一物、唯悬一剑的素净小室,最终落回那柄已然恢复沉寂、却再无半分凶戾、只余下亘古疲惫的青灰长剑上。
他轻轻叹息,那叹息声轻得如同一声拂过古剑剑脊的微风。
“噤声……果然,是来等我的。”
话音落,他袖袍微扬,指尖那滴暗血,无声无息,化作飞灰。
而那缕停驻于他靴尖前三寸的血线,亦如潮水般,悄然退去,缩回青砖裂缝之中,再无痕迹。
唯有鲛绡帘外,市井喧嚣,依旧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