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七章(2 / 2)
柳明志悄然退后半步,将这片天地留予他们。他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克里伊可——少女正垂眸立于案旁,指尖捻着一枚葡萄干,久久未送入口中。她睫羽低垂,掩住眼底翻涌的微光,可那微光里,分明有羡慕,有触动,亦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寂寥。
柳明志心中微动。
他忽然想起,克里伊可的父亲,那位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使臣,因政见不合,已三年未归故土;而她的母亲,则早在五年前便病逝于王宫偏殿。她小小年纪执掌这偌大商铺,周旋于商贾权贵之间,笑靥如花,八面玲珑,可谁又见过她独自一人时,是否也会对着烛火,摩挲着母亲留下的旧簪,默然良久?
他正思量间,克里伊可已抬眸,朝他展颜一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沉静,少了一分娇俏。
“柳伯父,”她轻声道,“小女方才忽而想起一事——咱们铺子里三楼东角那间雅室,原是为贵客预留的品鉴之所,今日既逢吉日,又得周大人、顾统领携圣恩亲至,不如……就请诸位移步三楼?小女亲自为各位沏一壶雪顶云雾,再取几样真正压箱底的好东西,请大家品评一二?”
柳明志尚未答话,周砚舟已含笑颔首:“克里姑娘盛情,岂敢推辞?”
顾统领亦抱拳:“末将从命。”
小可爱此时已直起身,悄悄抹了眼角,见状连忙拉住克里伊可的手腕,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脆:“伊可妹妹,快带路!我要第一个上去!”
克里伊可笑着点头,莲步轻移,率先走向楼梯口。她裙裾拂过阶沿,如流水滑过青石,脚步声轻而坚定。柳明志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忽然开口:“伊可丫头。”
克里伊可闻声驻足,回首浅笑:“柳伯父?”
柳明志目光温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母亲……生前最爱的,可是茉莉?”
克里伊可笑容微滞,眼波骤然一颤,随即如湖面被风拂过,漾开一圈极柔极淡的涟漪。她未答,只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耳垂上一枚素银茉莉小簪。
柳明志亦未再多言,只朝她温煦一笑,那笑意里,有长辈的慈和,有君王的体察,更有无需言明的懂得。
他抬步跟上,宽袖垂落,掩住袖中一枚温润玉佩——那是他登基大典前夜,亲手雕琢而成,玉质为上等羊脂白玉,正面浮雕一枝含苞待放的茉莉,背面阴刻四字:岁寒心素。
此玉,本欲择日赐予克里伊可,却一直未寻到最妥帖的时机。
今日,或许便是了。
楼梯盘旋而上,光影交错。小可爱挽着克里伊可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着三楼的传闻;雷俊与周砚舟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边关铁器的改良之法;顾统领默然随行,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处廊柱与窗棂,确保万无一失。
柳明志走在最后,步履从容。他仰首,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雕花藻井,忽然觉得,这商铺三层楼,一楼卖货,二楼售珍,三楼藏心——原来最珍贵的,并非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奇珍,而是此刻萦绕于这方寸天地间的温情、体恤与无需言说的珍重。
三楼雅室门扉轻启,檀香袅袅,琴案静置,一架素琴横陈其上,弦未拨,却似已有清音流转。
克里伊可亲手推开窗棂,窗外恰是一方精致小院,几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竟零星缀着数朵迟开的白梅,在冬阳下莹莹生光。
“柳伯父,”她回眸一笑,眸中映着梅影与天光,“您说……这梅,像不像雪顶云雾上的那一抹白毫?”
柳明志负手而立,凝望那几点清绝素白,良久,轻声一笑:“像。极像。”
窗外,风起,梅枝微摇,细雪般的花瓣簌簌而落,无声覆上窗台,也覆上他袖口那枚未露于世的茉莉玉佩。
雅室内,暖香浮动,人声渐起,而某些未曾出口的话,已在梅影与茶烟之间,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