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四章 正有此意(2 / 2)
雷俊怔在原地,手中那页泛黄纸张簌簌轻颤,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他喉结剧烈起伏,眼中竟隐隐泛起一层薄薄水光——那不是委屈,不是悲恸,而是被岁月尘封太久、猝不及防被掀开时,那一片滚烫灼人的赤诚。
“我……我记得。”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笃定,“那日风沙极大,你父亲裹着一条灰扑扑的旧披风,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裂口,手里提着一只破陶罐,罐子里盛着半罐子融化的雪水,说是给将士们解渴……他不肯进帐,只站在辕门外,等我盖完印,便转身离去,连一口热茶都不曾喝。”
克里伊可轻轻点头,眸中亦有水光潋滟:“家父归途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险些丧命。可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让小女去库房,将那批预备运往长安的上等云锦,尽数换成了粗麻布与草药,再运往西北。”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柳明志、雷俊、小可爱三人,声音清越而坚定:“所以,小女今日敢问一句——当大龙天朝的皇帝陛下与镇西大将军,亲临云锦阁,是来买一件东西,还是……来续一份,横跨山河、历经生死的信义?”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窗外日影西斜,金色的光晕透过高窗,温柔地洒在乌木匣上,洒在那方素白锦帕上,洒在克里伊可那张不卑不亢、却自有千钧风骨的绝美容颜之上。
柳明志久久未语,只抬手,缓缓抚过匣盖上那方早已被时光磨得温润的紫檀木纹。良久,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斜阳,也映着克里伊可清亮的眸子。
“伊可丫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父亲,是条汉子。”
克里伊可眼睫轻颤,深深一福:“小女代家父,谢陛下金口。”
“不。”柳明志摇头,笑意温醇,“朕谢他。谢他当年雪夜送药,救我大龙万千将士于危厄;谢他今日教养出你这样一位明理知义、胆魄过人的女儿。”
他转眸,看向依旧怔立原地、手中纸页犹自轻颤的雷俊,声音陡然添了几分沉肃:“雷兄,这份协约,你盖的印,你记得的事,你欠的人情……今日,该还了。”
雷俊猛地抬头,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却无半分狼狈,唯有一片赤诚烈火在燃烧。他一把将手中纸页重重拍在桌面,震得茶盏轻跳,然后,竟是单膝轰然跪地,右手成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发出沉闷而铿锵的声响!
“末将雷俊,领旨!”
这一声“末将”,不再是对故友的玩笑,而是对君王、对信义、对当年那个裹着破披风、提着陶罐雪水的老商人的,最郑重的叩首。
小可爱静静看着,眼眶微热,却只是悄悄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咖啡,轻轻推到了克里伊可手边。
克里伊可一怔,抬眸望去。
小可爱对她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温柔的弧度:“伊可妹妹,这杯咖啡,半糖。我替你尝过了,很暖。”
克里伊可心头一热,指尖微蜷,终是笑着,将那杯温热的咖啡,稳稳接了过来。
就在此时,店铺门口的风铃骤然急响!
“叮铃铃——!”
一道身影裹挟着门外斜阳与尘土,几乎是撞了进来,甲胄铿锵,气息粗重,额角沁着汗珠,脸上混着风沙与焦急:“报——!禀陛下!禀雷帅!凉州八百里加急!”
满室肃然。
柳明志目光一凛,袖袍微振,已从椅中起身:“呈上来。”
那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函上朱砂淋漓,赫然盖着“凉州急递”与“军机处印”双重封印。
克里伊可默默退后半步,垂眸敛目,却将手中那杯温热的咖啡,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柳明志方才坐过的椅旁。
柳明志接过密函,指尖一挑,火漆应声而裂。
他展开信笺,目光如电扫过一行行墨字,神色由凝重,渐渐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他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克里伊可,声音低沉而清晰:
“伊可丫头,你父亲……此刻可在云锦阁?”
克里伊可心头一跳,却未迟疑,立即颔首:“回陛下,家父午后便已回城,此刻正在三楼雅间,招待一位来自大食的贵客。”
柳明志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请他,即刻下来。”
克里伊可福了一礼,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微顿,侧首望来,声音轻却坚定:“陛下,若……事关西北安危,家父愿倾尽云锦阁所有,助陛下与雷帅,渡此危局。”
柳明志望着她清绝的侧影,望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然,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重逾千钧的弧度。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目光却已越过克里伊可,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熔金般的夕阳。
风铃又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只是,一个崭新开端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