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六 神位4（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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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毅沉默了片刻。光柱从世界树顶端垂落，照在他的额头的光晕上，折出一层极薄的虹彩。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你刚才说，把枯枝扔进火里，烧出更大的火焰。因为枯枝被烧掉之后，留下来的只有灰烬。枯枝不是种子。枯枝不会再长出叶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你积累了一万年的火焰，烧掉了数千亿根枯枝。然后呢？你手里有什么？一堆灰，和一团你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火。”
“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数以千年的神教通知，深渊以不同的身份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可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真正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你甚至没有尝试着让伊洛波发生改变，你沉溺于自己在星宫见到的风景，憧憬的神位，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文明，应该向何处演进。
“你本可以让文明向前，但为了再次打开星门，为了得到神位的权柄，你成为了文明最大的阻碍。
“而事到如今，枯枝的缔造者，自称是文明演进的未来，自称将带来光荣的进化的你，居然在神位前，斥责起文明的停滞不前。不觉得可笑吗？”
深渊摊开双手的姿态凝固了一瞬。
暗绿色的光膜在它脚下停止了扩散。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你在审判我。”它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像一面正在承受压力的玻璃。
“这是事实，而你无法回避。”周培毅说，“你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神教的末日，你拥有全部的知识、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经验，你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每一个决策的最优解。那么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的文明向前迈出了哪怕一步吗？”
“因为目标不在那里。”深渊终于开口，声音里那道玻璃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因为真正的目标从来不在伊洛波。它在这把椅子上。在神位之上。只要坐上去，一切都会被改写。一千年，两千年，哪怕一万年，在永恒面前都只是必要的投资周期。你用一个千年周斯来审判我，就像一个短命的蜉蝣在审判冬眠的蛇。”
“蜉蝣至少活过了属于它自己的完整一生。蛇呢？蛇梦见春天的时候，蜉蝣已经在夏天产下了后代、在秋天化作了泥土、在冬天变成了另一群蜉蝣的食物。”周培毅说，“而你所谓的永恒目标，不过是把‘当下’从每一个活着的人手里抢走，存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金库。”
深渊的面孔上，那些沉入深处许久的面孔重新开始翻涌。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声地嘶吼，而是在张嘴说话。张开的嘴型与深渊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嘴完全同步，说出的却是千万个重叠的、频率各异的声音：
“金库。”
“金库。”
“金库。”
那些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复制了千万遍之后变得冰冷的、仿佛机器回响般的困惑。然后所有面孔同时沉了下去，只剩下深渊本体，用周培毅的声音接住了这个词。
“金库。”它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枚从未尝过的苦果，“你觉得我把一切存进金库。可你有没有反过来想过，那些不肯存进金库的东西，它们去了哪里？那些被你赞美的诗，那些被你挂在嘴边的歌，那些匍匐在地上发现的真理。两千年后，诗还在吗？歌还在吗？真理还在吗？它们早就在下一场饥荒里被吃掉了，在下一场战争里被烧掉了。你谴责我没有让文明向前。可文明自己向前了吗？一万年前人类用石头互相砸，一千年前人类用刀剑互相砍，今天人类用锁链和法则互相掠夺。一万年，换了工具，换了说辞，换了制度，唯独没有换掉欲望。而我——我就是欲望本身。我是唯一贯穿了整条历史河流不变的东西。你觉得我没有让文明进步，我却觉得自己是文明唯一诚实的名字。”
它向前踏出一步。擂台上，以它的脚为中心，辐射出无数条暗绿色的细线，每一条细线都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商品、一笔债务、一份契约的轮廓。那些轮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擂台，一直延伸到锁链之网的边缘。
“一千年。”它说，“你说我在原地转了一千年。可你知道在这一千年里，我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不是建了多少神殿，不是打了多少场战争，不是手底下有多少神子跪拜。我骄傲的成就，是我学会了控制。控制自己的饥饿，控制吞噬的速度，控制每一次收割的时机。你问我为什么不让文明向前？向前走的文明，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墙。那堵墙就是匮乏。资源是有限的，土地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在伊洛波，在这个肉眼都能看到边界的宇宙里，在有限的系统里，所有的善良都终将互相抵消。这就是经济的本质，这就是历史的规律。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规律本身。你我都不会例外。”
“所以，你的最终目标是夺取这个有限世界里的一切，然后代表这个文明，这里的历史，这里的一切，到一个无限的宇宙中去。”周培毅沉沉地说。
“没错，我要为了伊洛波的所有人，挣脱这束缚。”
“你要吞噬泰尔露娜，吞噬我们的世界。”周培毅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我们的宇宙是无限的，在那里，即便是拥有永恒无尽欲望的你，也能得到片刻满足。”
深渊再次笑了起来：“没错，我无数次说过，这个世界只有你能理解我，因为我们才站在了相同的高度，我们才是同类。而其他人，它们不过是虫豸，怎么能理解以千年万年为尺度的进化呢？”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周培毅消化这段话。暗绿色的光芒在它面孔上缓缓流动，那些被统一的面孔重新开始分化，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表情，一种已经被说服的、平静的、等待着胜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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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毅沉默了片刻。光柱从世界树顶端垂落，照在他的额头的光晕上，折出一层极薄的虹彩。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你刚才说，把枯枝扔进火里，烧出更大的火焰。因为枯枝被烧掉之后，留下来的只有灰烬。枯枝不是种子。枯枝不会再长出叶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你积累了一万年的火焰，烧掉了数千亿根枯枝。然后呢？你手里有什么？一堆灰，和一团你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火。”
“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数以千年的神教通知，深渊以不同的身份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可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真正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你甚至没有尝试着让伊洛波发生改变，你沉溺于自己在星宫见到的风景，憧憬的神位，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文明，应该向何处演进。
“你本可以让文明向前，但为了再次打开星门，为了得到神位的权柄，你成为了文明最大的阻碍。
“而事到如今，枯枝的缔造者，自称是文明演进的未来，自称将带来光荣的进化的你，居然在神位前，斥责起文明的停滞不前。不觉得可笑吗？”
深渊摊开双手的姿态凝固了一瞬。
暗绿色的光膜在它脚下停止了扩散。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你在审判我。”它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像一面正在承受压力的玻璃。
“这是事实，而你无法回避。”周培毅说，“你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神教的末日，你拥有全部的知识、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经验，你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每一个决策的最优解。那么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的文明向前迈出了哪怕一步吗？”
“因为目标不在那里。”深渊终于开口，声音里那道玻璃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因为真正的目标从来不在伊洛波。它在这把椅子上。在神位之上。只要坐上去，一切都会被改写。一千年，两千年，哪怕一万年，在永恒面前都只是必要的投资周期。你用一个千年周斯来审判我，就像一个短命的蜉蝣在审判冬眠的蛇。”
“蜉蝣至少活过了属于它自己的完整一生。蛇呢？蛇梦见春天的时候，蜉蝣已经在夏天产下了后代、在秋天化作了泥土、在冬天变成了另一群蜉蝣的食物。”周培毅说，“而你所谓的永恒目标，不过是把‘当下’从每一个活着的人手里抢走，存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金库。”
深渊的面孔上，那些沉入深处许久的面孔重新开始翻涌。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声地嘶吼，而是在张嘴说话。张开的嘴型与深渊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嘴完全同步，说出的却是千万个重叠的、频率各异的声音：
“金库。”
“金库。”
“金库。”
那些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复制了千万遍之后变得冰冷的、仿佛机器回响般的困惑。然后所有面孔同时沉了下去，只剩下深渊本体，用周培毅的声音接住了这个词。
“金库。”它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枚从未尝过的苦果，“你觉得我把一切存进金库。可你有没有反过来想过，那些不肯存进金库的东西，它们去了哪里？那些被你赞美的诗，那些被你挂在嘴边的歌，那些匍匐在地上发现的真理。两千年后，诗还在吗？歌还在吗？真理还在吗？它们早就在下一场饥荒里被吃掉了，在下一场战争里被烧掉了。你谴责我没有让文明向前。可文明自己向前了吗？一万年前人类用石头互相砸，一千年前人类用刀剑互相砍，今天人类用锁链和法则互相掠夺。一万年，换了工具，换了说辞，换了制度，唯独没有换掉欲望。而我——我就是欲望本身。我是唯一贯穿了整条历史河流不变的东西。你觉得我没有让文明进步，我却觉得自己是文明唯一诚实的名字。”
它向前踏出一步。擂台上，以它的脚为中心，辐射出无数条暗绿色的细线，每一条细线都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商品、一笔债务、一份契约的轮廓。那些轮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擂台，一直延伸到锁链之网的边缘。
“一千年。”它说，“你说我在原地转了一千年。可你知道在这一千年里，我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不是建了多少神殿，不是打了多少场战争，不是手底下有多少神子跪拜。我骄傲的成就，是我学会了控制。控制自己的饥饿，控制吞噬的速度，控制每一次收割的时机。你问我为什么不让文明向前？向前走的文明，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墙。那堵墙就是匮乏。资源是有限的，土地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在伊洛波，在这个肉眼都能看到边界的宇宙里，在有限的系统里，所有的善良都终将互相抵消。这就是经济的本质，这就是历史的规律。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规律本身。你我都不会例外。”
“所以，你的最终目标是夺取这个有限世界里的一切，然后代表这个文明，这里的历史，这里的一切，到一个无限的宇宙中去。”周培毅沉沉地说。
“没错，我要为了伊洛波的所有人，挣脱这束缚。”
“你要吞噬泰尔露娜，吞噬我们的世界。”周培毅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我们的宇宙是无限的，在那里，即便是拥有永恒无尽欲望的你，也能得到片刻满足。”
深渊再次笑了起来：“没错，我无数次说过，这个世界只有你能理解我，因为我们才站在了相同的高度，我们才是同类。而其他人，它们不过是虫豸，怎么能理解以千年万年为尺度的进化呢？”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周培毅消化这段话。暗绿色的光芒在它面孔上缓缓流动，那些被统一的面孔重新开始分化，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表情，一种已经被说服的、平静的、等待着胜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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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毅沉默了片刻。光柱从世界树顶端垂落，照在他的额头的光晕上，折出一层极薄的虹彩。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你刚才说，把枯枝扔进火里，烧出更大的火焰。因为枯枝被烧掉之后，留下来的只有灰烬。枯枝不是种子。枯枝不会再长出叶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你积累了一万年的火焰，烧掉了数千亿根枯枝。然后呢？你手里有什么？一堆灰，和一团你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火。”
“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数以千年的神教通知，深渊以不同的身份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可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真正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你甚至没有尝试着让伊洛波发生改变，你沉溺于自己在星宫见到的风景，憧憬的神位，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文明，应该向何处演进。
“你本可以让文明向前，但为了再次打开星门，为了得到神位的权柄，你成为了文明最大的阻碍。
“而事到如今，枯枝的缔造者，自称是文明演进的未来，自称将带来光荣的进化的你，居然在神位前，斥责起文明的停滞不前。不觉得可笑吗？”
深渊摊开双手的姿态凝固了一瞬。
暗绿色的光膜在它脚下停止了扩散。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你在审判我。”它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像一面正在承受压力的玻璃。
“这是事实，而你无法回避。”周培毅说，“你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神教的末日，你拥有全部的知识、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经验，你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每一个决策的最优解。那么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的文明向前迈出了哪怕一步吗？”
“因为目标不在那里。”深渊终于开口，声音里那道玻璃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因为真正的目标从来不在伊洛波。它在这把椅子上。在神位之上。只要坐上去，一切都会被改写。一千年，两千年，哪怕一万年，在永恒面前都只是必要的投资周期。你用一个千年周斯来审判我，就像一个短命的蜉蝣在审判冬眠的蛇。”
“蜉蝣至少活过了属于它自己的完整一生。蛇呢？蛇梦见春天的时候，蜉蝣已经在夏天产下了后代、在秋天化作了泥土、在冬天变成了另一群蜉蝣的食物。”周培毅说，“而你所谓的永恒目标，不过是把‘当下’从每一个活着的人手里抢走，存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金库。”
深渊的面孔上，那些沉入深处许久的面孔重新开始翻涌。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声地嘶吼，而是在张嘴说话。张开的嘴型与深渊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嘴完全同步，说出的却是千万个重叠的、频率各异的声音：
“金库。”
“金库。”
“金库。”
那些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复制了千万遍之后变得冰冷的、仿佛机器回响般的困惑。然后所有面孔同时沉了下去，只剩下深渊本体，用周培毅的声音接住了这个词。
“金库。”它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枚从未尝过的苦果，“你觉得我把一切存进金库。可你有没有反过来想过，那些不肯存进金库的东西，它们去了哪里？那些被你赞美的诗，那些被你挂在嘴边的歌，那些匍匐在地上发现的真理。两千年后，诗还在吗？歌还在吗？真理还在吗？它们早就在下一场饥荒里被吃掉了，在下一场战争里被烧掉了。你谴责我没有让文明向前。可文明自己向前了吗？一万年前人类用石头互相砸，一千年前人类用刀剑互相砍，今天人类用锁链和法则互相掠夺。一万年，换了工具，换了说辞，换了制度，唯独没有换掉欲望。而我——我就是欲望本身。我是唯一贯穿了整条历史河流不变的东西。你觉得我没有让文明进步，我却觉得自己是文明唯一诚实的名字。”
它向前踏出一步。擂台上，以它的脚为中心，辐射出无数条暗绿色的细线，每一条细线都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商品、一笔债务、一份契约的轮廓。那些轮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擂台，一直延伸到锁链之网的边缘。
“一千年。”它说，“你说我在原地转了一千年。可你知道在这一千年里，我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不是建了多少神殿，不是打了多少场战争，不是手底下有多少神子跪拜。我骄傲的成就，是我学会了控制。控制自己的饥饿，控制吞噬的速度，控制每一次收割的时机。你问我为什么不让文明向前？向前走的文明，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墙。那堵墙就是匮乏。资源是有限的，土地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在伊洛波，在这个肉眼都能看到边界的宇宙里，在有限的系统里，所有的善良都终将互相抵消。这就是经济的本质，这就是历史的规律。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规律本身。你我都不会例外。”
“所以，你的最终目标是夺取这个有限世界里的一切，然后代表这个文明，这里的历史，这里的一切，到一个无限的宇宙中去。”周培毅沉沉地说。
“没错，我要为了伊洛波的所有人，挣脱这束缚。”
“你要吞噬泰尔露娜，吞噬我们的世界。”周培毅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我们的宇宙是无限的，在那里，即便是拥有永恒无尽欲望的你，也能得到片刻满足。”
深渊再次笑了起来：“没错，我无数次说过，这个世界只有你能理解我，因为我们才站在了相同的高度，我们才是同类。而其他人，它们不过是虫豸，怎么能理解以千年万年为尺度的进化呢？”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周培毅消化这段话。暗绿色的光芒在它面孔上缓缓流动，那些被统一的面孔重新开始分化，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表情，一种已经被说服的、平静的、等待着胜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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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毅沉默了片刻。光柱从世界树顶端垂落，照在他的额头的光晕上，折出一层极薄的虹彩。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你刚才说，把枯枝扔进火里，烧出更大的火焰。因为枯枝被烧掉之后，留下来的只有灰烬。枯枝不是种子。枯枝不会再长出叶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你积累了一万年的火焰，烧掉了数千亿根枯枝。然后呢？你手里有什么？一堆灰，和一团你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火。”
“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数以千年的神教通知，深渊以不同的身份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可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真正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你甚至没有尝试着让伊洛波发生改变，你沉溺于自己在星宫见到的风景，憧憬的神位，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文明，应该向何处演进。
“你本可以让文明向前，但为了再次打开星门，为了得到神位的权柄，你成为了文明最大的阻碍。
“而事到如今，枯枝的缔造者，自称是文明演进的未来，自称将带来光荣的进化的你，居然在神位前，斥责起文明的停滞不前。不觉得可笑吗？”
深渊摊开双手的姿态凝固了一瞬。
暗绿色的光膜在它脚下停止了扩散。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你在审判我。”它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像一面正在承受压力的玻璃。
“这是事实，而你无法回避。”周培毅说，“你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神教的末日，你拥有全部的知识、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经验，你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每一个决策的最优解。那么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的文明向前迈出了哪怕一步吗？”
“因为目标不在那里。”深渊终于开口，声音里那道玻璃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因为真正的目标从来不在伊洛波。它在这把椅子上。在神位之上。只要坐上去，一切都会被改写。一千年，两千年，哪怕一万年，在永恒面前都只是必要的投资周期。你用一个千年周斯来审判我，就像一个短命的蜉蝣在审判冬眠的蛇。”
“蜉蝣至少活过了属于它自己的完整一生。蛇呢？蛇梦见春天的时候，蜉蝣已经在夏天产下了后代、在秋天化作了泥土、在冬天变成了另一群蜉蝣的食物。”周培毅说，“而你所谓的永恒目标，不过是把‘当下’从每一个活着的人手里抢走，存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金库。”
深渊的面孔上，那些沉入深处许久的面孔重新开始翻涌。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声地嘶吼，而是在张嘴说话。张开的嘴型与深渊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嘴完全同步，说出的却是千万个重叠的、频率各异的声音：
“金库。”
“金库。”
“金库。”
那些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复制了千万遍之后变得冰冷的、仿佛机器回响般的困惑。然后所有面孔同时沉了下去，只剩下深渊本体，用周培毅的声音接住了这个词。
“金库。”它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枚从未尝过的苦果，“你觉得我把一切存进金库。可你有没有反过来想过，那些不肯存进金库的东西，它们去了哪里？那些被你赞美的诗，那些被你挂在嘴边的歌，那些匍匐在地上发现的真理。两千年后，诗还在吗？歌还在吗？真理还在吗？它们早就在下一场饥荒里被吃掉了，在下一场战争里被烧掉了。你谴责我没有让文明向前。可文明自己向前了吗？一万年前人类用石头互相砸，一千年前人类用刀剑互相砍，今天人类用锁链和法则互相掠夺。一万年，换了工具，换了说辞，换了制度，唯独没有换掉欲望。而我——我就是欲望本身。我是唯一贯穿了整条历史河流不变的东西。你觉得我没有让文明进步，我却觉得自己是文明唯一诚实的名字。”
它向前踏出一步。擂台上，以它的脚为中心，辐射出无数条暗绿色的细线，每一条细线都在虚空中勾画出一个商品、一笔债务、一份契约的轮廓。那些轮廓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擂台，一直延伸到锁链之网的边缘。
“一千年。”它说，“你说我在原地转了一千年。可你知道在这一千年里，我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不是建了多少神殿，不是打了多少场战争，不是手底下有多少神子跪拜。我骄傲的成就，是我学会了控制。控制自己的饥饿，控制吞噬的速度，控制每一次收割的时机。你问我为什么不让文明向前？向前走的文明，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墙。那堵墙就是匮乏。资源是有限的，土地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在伊洛波，在这个肉眼都能看到边界的宇宙里，在有限的系统里，所有的善良都终将互相抵消。这就是经济的本质，这就是历史的规律。任何试图打破这个规律的人，最后都会变成规律本身。你我都不会例外。”
“所以，你的最终目标是夺取这个有限世界里的一切，然后代表这个文明，这里的历史，这里的一切，到一个无限的宇宙中去。”周培毅沉沉地说。
“没错，我要为了伊洛波的所有人，挣脱这束缚。”
“你要吞噬泰尔露娜，吞噬我们的世界。”周培毅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因为我们的宇宙是无限的，在那里，即便是拥有永恒无尽欲望的你，也能得到片刻满足。”
深渊再次笑了起来：“没错，我无数次说过，这个世界只有你能理解我，因为我们才站在了相同的高度，我们才是同类。而其他人，它们不过是虫豸，怎么能理解以千年万年为尺度的进化呢？”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周培毅消化这段话。暗绿色的光芒在它面孔上缓缓流动，那些被统一的面孔重新开始分化，每一张脸上都浮现出同一种表情，一种已经被说服的、平静的、等待着胜利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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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毅沉默了片刻。光柱从世界树顶端垂落，照在他的额头的光晕上，折出一层极薄的虹彩。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你刚才说，把枯枝扔进火里，烧出更大的火焰。因为枯枝被烧掉之后，留下来的只有灰烬。枯枝不是种子。枯枝不会再长出叶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你积累了一万年的火焰，烧掉了数千亿根枯枝。然后呢？你手里有什么？一堆灰，和一团你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火。”
“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数以千年的神教通知，深渊以不同的身份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可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真正发生了什么改变吗？
“你甚至没有尝试着让伊洛波发生改变，你沉溺于自己在星宫见到的风景，憧憬的神位，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文明，应该向何处演进。
“你本可以让文明向前，但为了再次打开星门，为了得到神位的权柄，你成为了文明最大的阻碍。
“而事到如今，枯枝的缔造者，自称是文明演进的未来，自称将带来光荣的进化的你，居然在神位前，斥责起文明的停滞不前。不觉得可笑吗？”
深渊摊开双手的姿态凝固了一瞬。
暗绿色的光膜在它脚下停止了扩散。那张与周培毅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没有消失，但笑容的边缘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你在审判我。”它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像一面正在承受压力的玻璃。
“这是事实，而你无法回避。”周培毅说，“你统治了伊洛波一千年，从十二神子的时代到神教的末日，你拥有全部的知识、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经验，你能在一瞬间计算出每一个决策的最优解。那么这一千年里，伊洛波的文明向前迈出了哪怕一步吗？”
“因为目标不在那里。”深渊终于开口，声音里那道玻璃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因为真正的目标从来不在伊洛波。它在这把椅子上。在神位之上。只要坐上去，一切都会被改写。一千年，两千年，哪怕一万年，在永恒面前都只是必要的投资周期。你用一个千年周斯来审判我，就像一个短命的蜉蝣在审判冬眠的蛇。”
“蜉蝣至少活过了属于它自己的完整一生。蛇呢？蛇梦见春天的时候，蜉蝣已经在夏天产下了后代、在秋天化作了泥土、在冬天变成了另一群蜉蝣的食物。”周培毅说，“而你所谓的永恒目标，不过是把‘当下’从每一个活着的人手里抢走，存进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