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名草(2 / 2)
而莱娘这种普通禅姑,只能住在茅厕旁边的通铺寝舍,房梁低矮,冬冷夏热,还时不时飘来秽物的臭气。斋堂一年四季只供汤饼,汤冷饼硬,泡进去就像刚浆洗的布,嚼都嚼不动。就这样的东西,但凡晚了就吃不上,一饿便是一整夜,早起干活都眼冒金星。
如此清苦的日子,莱娘已经过了十七年。
打小她就没见过亲爹,阿娘也鲜少提及,仿佛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而对阿娘,她其实也知之甚少。
关于阿娘怀自己之前的经历,她只模糊知道,阿娘应是一直独身四处漂泊,靠做短工养活自己的。后来肚子显怀时来了三山县,借宿在云水观,因做工时动了胎气,意外在观里临盆产下她,也让她得了禅籍。
看到女儿有了稳定的生活,阿娘便在此处定居下来,当了观里的佃农。
如今的世道,一张载明禅籍的度牒,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有了它,官府就会分田,凡禅士三十亩,禅姑二十亩,一间小观能聚来方圆几百亩土地,阿娘耕的便是这种田。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好处,小到行走各地,无需过所文书,大到男子免赋役,女子不受嫁娶约束,经济独立,总而言之,十分便利。
然而,便利也有代价。
入了禅宗,需忘却前尘,了断俗缘。
可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忘记爹娘,不念不问,又谈何容易呢?
自记事起,她见阿娘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明明只隔一座山,她在山上,阿娘在山下,她却只能借着挑水的机会,偷偷摸摸望上几眼,若因此回去晚了,又会抢不到吃的,挨一夜的饿。
直到莱娘八岁时,观中有个富商家的女儿受不住了,拼命哭闹要见爷娘,观里才改了规矩,允许年纪小的禅姑每半年回家一日,她才有机会躺在阿娘的怀抱里,听阿娘讲从前漂泊各地见到的奇闻轶事。
也是那时,她知道原来阿娘从前走过那么多地方。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座青石山、一间云水观而已,外面有万千座金灿灿的沙子堆成的山,有高到一下卷走房屋的海浪,有生来便无叶的树,有百年才开一回的花。
而她如此神往,却只能一辈子困在这一方禅观里。
莱娘开始怪禅籍,怪云水观,甚至怪阿娘。
再后来,她与阿娘大吵了一架。她明明是最爱阿娘的,可那次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自觉说了许多伤人的话,甚至扔了阿娘攒钱买给她的饴糖,阿娘也动了怒,怪她拖累自己,一气之下摔门而出。
她那时年少,以为阿娘不过说说气话,殊不知,阿娘真的就这么抛下她,一走了之,再也没有了音讯。
那年她九岁,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孤儿在观里的日子最为难挨,没有家中依靠,又没钱给观里捐功德打点,自然谁都可以欺负。
一次无端被罚,她被迫跪在大殿的天尊像前,发现了同样被罚跪的葛小丰。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彻夜畅谈后,一同向神仙像许愿,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小丰生于丰年,可打她出生后,家中土地越发贫瘠,长不出庄稼,交不上佃租,父母只得将她送去观中求一条活路。
小丰是活下去了,第二年,她爹娘却双双饿死。
因处境相似,她就这么与小丰一直相依为命,在观里扶持度日。直到前年,小丰犯了规矩,被逐出观去,死在了观外。
于是,莱娘又成了一个人。
反正来来往往这些年,最后仍会回到孑然一身,她早已明白。
但明不明白与想不想要,截然不同。
莱娘静默了许久,直到感觉双膝疼到麻木了,才尝试慢慢站起来,扶起扁担,腿肚子打着颤儿,艰难往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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