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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哥看着他,沉默片刻,回答道:“好,我不哭。”
随口一个承诺,他整整一千二百六十年,再没落下过一滴眼泪。
小栗子老实怯懦,被老人捡去,整日也是沉默寡言,下山去了,跟别人争铺子,别人一个眼神过来,他便动也不敢动。
他干活麻利勤快,话少手勤,院里的小孩给他取名闷葫芦,说他葫芦里有宝贝,小路哥同他讲话,才舍得倒出来一点。
风神和小路哥长得很像,那天来时,院里的小孩瞧见了还以为是小路哥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围上去。
他们问小路哥怎么穿了这么气派的衣裳,那件补丁外裳是扔了吗,还问怎么出去买个香料,头发全白了。
他们看的新奇,全无疑虑,只有小栗子远远望着,一眼看出,那不是小路哥。
果然,下一瞬,风神大手一挥,离得最近的小孩身首分离,血溅得很高,飙进了其他小孩眼中,于是面前便一片血红,再看向他,那头白发变得血色狰狞。
惊叫声在院中响起,小栗子错愕惊恐,立马转身向屋里跑去,老人还在小憩,闭着眼没醒来。
小栗子又急又怕,使劲晃着他,可惜风神赶尽杀绝,竟引了一道惊雷劈向屋内,老人原是被他驮着往外走,却不幸成了他的挡箭牌,被活活劈死了,手臂擦着小栗子的脸飞出去很远,落在平日吃饭的那张小木桌下。
小栗子被余威震飞,陷入短暂昏迷。
半梦半醒间,似乎又看见小路哥回来了,他没有了力气,只能伸长胳膊呢喃道:“…快走…”
然后不省人事。
等再次醒来,院中早已没了小路哥的身影,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八具血淋淋的尸体。
小栗子驮着他们走,走到了后山那片荒地上,小路哥说翻了年要把这片荒地开垦了种花,现在城里姑娘都喜欢花做的香粉,拿去卖能赚不少银子。
他看着荒地里埋下的尸体,看来这花是种不成了。
没有姑娘会喜欢坟头长出来的花。
小栗子写不来字,立不了碑,只能找来几块木板插在土里,希望不要有人不小心惊扰了他们。
回了屋,他坐在满地狼藉的院中,待到了天亮,他一滴泪也哭不出来,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等山下的鸡打鸣时,他才恍然回神。
小栗子没有家了。
他们死了,他又该去哪里喊怨呢?告官府?他们敢管吗?谁敢管天,谁敢管神?
十五岁这年,山中土匪横行,镇上百姓苦不堪言,担惊受怕。
好在不知什么时候,那山上突然又建了一座大殿,大人说那是仙人的殿,叫音榀殿。
土匪不敢和修士叫板,没过多久,自己灰溜溜逃走了。
音榀殿。小栗子在口里默念这个名字,向上看去,金光熠熠,是那般遥不可及。
后来街道上,就经常能见到音榀殿的弟子,他们身着华服,光鲜亮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幸福极了。
小栗子垂眸盯着自己洗的发白的旧麻衣,觉得跟他们的距离,又远了一些。
十六岁时,他终于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虽算不上富裕,但总算能不再饿肚子。
一天清晨,他照理摆摊吆喝,却在这么个普通的如同以往几年一样普通的日子里,遇到了那个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到的人。
他面色清亮,气质文雅,眼中总是带着笑,歪头同他讲话:“小老板,这个怎么卖的?”
小栗子愣在原地,盯着他迟迟没有动作,像是晃了神,入了定。
那人好脾气,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一遍:“小老板?”他抬头望了一眼,笑道:“还没开张吗?”
小栗子说不出话,看着他的目光灼灼。
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小路哥还活着,第二个念头是,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三…三文。”
小栗子垂下眼睛,抖着声音回他,手颤得不像话。
那人没说话,小栗子也不敢抬头,空气仿佛凝滞了,等他再次抬眼,面前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桌上留下的三枚铜板。
三年过后,云清怀在殿中喝茶假寐,却被惊扰了美梦。
一名弟子跌跌撞撞闯进来,气喘吁吁。
云清怀睨他一眼,不以为意:“急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哪知弟子扑通一声跪下来,慌张回:“……差,差不多!”
“今年入门试炼来了个疯人,二话不说直接冲上了殿中,毁了灵宝不说,还打伤了好多弟子!您快去看看呐!!”
云清怀挑眉,“嗯?”
他起了身,饮下最后一口热茶,笑道:“带路。”
……
往日之事如过眼云烟,如今想来,却觉得无比沉痛。
云清怀手哆嗦着,眼下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