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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野椋放在被子上的双手慢慢地收紧,在平滑的布料表面抓出几道刺目的褶子。她皱了皱眉头:“医生你……可不能利用清见啊。”
森岛直辉的心蓦地向下一坠。他很庆幸岫野椋低着头看不见他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豢养的幼鸟,如今也学会用猎人般的目光与直觉洞穿他的皮肉了。
“我不允许的。”岫野椋好似突然恢复了一些力气,补充了一句,“我会不高兴。”“怎么会?好好休息吧,别胡思乱想了。”
这是森岛直辉的职业生涯里,第一次如此仓促地敷衍他的患者。
岫野椋在医院里度过了大约二十六天,她身体虚弱,很容易感到疲累,异乎寻常地冷漠寡言,不关心任何事情,也几乎不和水户清见、森岛直辉之外的任何人说话。水户清见忧心忡忡,而森岛直辉直言岫野椋只不过是在受到重大打击后精神不济、暂时退化到了从前的状态罢了。水户清见一头雾水,对岫野椋过往的病史一无所知,而她再想问,森岛直辉已闭口不谈。
在岫野椋缺席医院外面的世界的这段日子里,短暂的第三学期已迎来尾声。来神高中这一届的高三学生已经完成了最终考评,有意继续升学的学生也已在冬季参加了全国高中毕业生统一考试,卒业式近在眼前。岫野椋自己选择了出院的日子,比预计的提前了几天,也没有告诉森岛直辉和水户清见。她把衣服连同其它个人物品收进旅行袋,恍然想起自从在射击场高烧昏迷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折原临也,他不曾来医院探望过,电话、短邮之类也一概没有。
她抬起手,掀开刘海,习惯性地去摸额头那道疤口,发觉那道疤痕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或许是个好的征兆吧。岫野椋有些困惑地想着。医生曾说这道伤疤会伴随她一生,如今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也从来没有人承诺过会陪伴她一生,他们停留又离去,甚至不如一道深刻的疤痕。疤痕的消失意味着愈合,岫野椋感到那些积压在她呼吸里的沉重的疲劳感在渐渐退,它们如何在重创她时令她疼痛,就如何在离她而去时候放她自由。
岫野椋走出医院大门时,手机响了。她对着来电显示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接起来,一阵冷风吹过,用暮春的凉意撬开她的嘴巴。
“学长?”
折原临也的双手此时都插在口袋里,左手是手机,右手是刀——折原临也是左利手,所以只剩下了一个选项,他暗想这真是天意。他不动声色地动起了手指,面皮上仍然保持着密不透风的微笑。
好奇心是一种置人于死地的天赋,在这一点上,折原临也无疑是个亡命徒,他什么都想知晓,什么都想窥破,从不在乎会伤及何人,也不在意自己必然为其所伤。他认为这是性格使然,也是他得到「以赛亚」这个名字的代价,冥冥之中注定如此,而他乐在其中。
折原临也微微张开他那张生来就饱浸毒汁的嘴巴,开始他一生中又一次疯狂的以身涉险。
“贵安,这么兴师动众地找上我,是有何贵干呢,水户清见同学?”
水户清见身前的两名保镖退到两边为她让出道路,她和折原临也的视线毫无障碍地撞在一起。虽说彼此之间绝对不说上陌生——恐怕连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但事实上,这的确是水户清见第一次和折原临也正面交锋,不过,她并无惧意。
没错,我一点也不怕这个人。水户清见心想,传闻中,拥有大批对他俯首帖耳的女学生、不依靠暴力也能把不顺眼的人从头到尾收拾得服服帖帖、和平和岛静雄每天不间断上演着世界大战的这个人,折原临也,有些人会把他称作「神」,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的认可。但她知道,折原临也不过是人造的伪神罢了;她并不害怕他。
水户清见一步步走近,脸色平静得可怕。力量、手段、势力、智商,水户清见自认,和折原临也较量的其实不是这些,不是其它任何东西。她很明白这么做的后果——而她要和折原临也较量的,正是这个「后果」。
“别用这么可怖的眼神看着我嘛,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折原临也的口吻轻松自得,全然听不出危机感。就像在感叹「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你不是应当很清楚吗,折原临也,事到如今还装傻,你这人性格确实很烂啊。”“呜哇,水户同学终于不装了吗?”折原临也夸张地感叹了一句。水户清见冷冷一笑:“不装了——去死吧,人渣。”“你到底是从多久以前就想这样骂我了啊?”“当然是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人渣完全都没有自觉的吗?”水户清见扶着后颈活动了一下关节,摸出一副锃亮的指虎套在手上,“其实收拾你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我知道你会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窜来窜去,实在很烦。”折原临也见状吹了一声风凉的口哨。
和折原临也正面冲突固然不够明智。但水户清见还是听从了森岛直辉的指示——尽管他本人坚称那只是他的「建议」。作为岫野椋的两个重要关系者,爆发了这样不可调和的矛盾,岫野椋必然不能再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敷衍下去了,而水户清见不相信岫野椋会背叛她,也想不到岫野椋有什么理由还要和折原临也保持来往。
——“你真的那么有信心吗?”
水户清见的神经又冷不防跳了一下。她总是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森岛直辉那看似温和又像是在嘲讽她的笑容,她被那种捉摸不透的口吻弄得浑身难受——那种难受和折原临也打量她的时候心里发毛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说啊,还是拜托你好好解释一下,你和我之间弄成这样子……”折原临也伸手在两人之间轻轻比划了一下,笑得一脸无辜,水户清见却觉得那是一种比森岛直辉的温和更赤裸的嘲讽,“小椋会很难做的吧?”
“你还敢跟我提椋?”水户清见震惊于折原临也的厚颜无耻,“椋之前受伤是谁害的?这次高烧急病又是谁的责任?别以为你在背后搞的小动作没有人知道,折原临也——把我的事情在匿名版上传播、给赛事方施压的人是你吧?”
折原临也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