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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珂叹了口气,转过头,那抹红色依然没放过他,余光里亮得暧昧。
“这个我知道。”方清林已经被知道不知道绕得发晕,自己也不清楚说得对不对,“因为你不喜欢雨天。”
“我为什么不喜欢雨天?”时珂的追问里带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好晚了,你回去吧,开我的车。”方清林转过了身子,这是他惯有的逃避技巧,他脸蛋儿那抹红色也隐了过去。
“不,外面在下雨。”
时珂看着外面倾盆着的阴雨天,留下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方清林没有搭腔的意思,他就站在茶几前把沈从的一摞子信叠好,把掉下来的毯子重新披回方清林身上。
“去看医生,就这一件事拜托您老人家。”
时珂对于方清林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把嘱托又重复了一遍。
雨是从正午开始下的,到现在已经哗啦了六个小时。
雨里,纸烧不着。所以魏明朔已经在雨里整整呆了六个小时,和刘俐的墓一起。
这是片高端墓园区,方清林的安排,魏明朔知道入土为安,顺从了这个安排。方海峰的遗书里要和刘俐安在一处,方清林没按对方说得做,恰巧也合了魏明朔的意思。
只是这一切的安排都是魏衷诚告诉他后他才知道的,就连刘俐的死讯也迟了数天才传到魏明朔那里。
即便在这世上唯一和刘俐有亲缘的,只他一个人而已。
“妈妈。”魏明朔听说只有纸烧了过去,阴阳的界门才会打开,故而他也不知道刘俐听不听得见他说话,他本来打算雨停了,纸点燃了,再开始和她聊天,可是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能希望自己停留的够久,已在另一个世界引起了她的注意,打开了这扇界门。
“方海峰的儿子现在很伤心。这伤心里面有我一份力。”魏明朔看着湿哒哒的黄色纸钞,开始说了起来。
“我不会忘记都有谁伤害了你,活着的我不会让他们好过,死了的我就顺着血缘寻仇,你可以安心了。”
回应他的只有依旧瓢泼的雨。
“方海峰最在意的就是他的儿子了。”魏明朔看着喝饱了水的土瓤,用手挖了个小坑,埋进去一颗花种。
“可是妈妈。”魏明朔好希望有什么声音能回应他。
“我不知道,我替你报了仇,然后呢?我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了,我可以有自己的爱,恨,喜悦,烦闷,我的情绪全都自由了。我没有说从前你束缚了我的意思,只是我觉得这样的自由很空旷,就像现在的墓园一样,一个人也没有。我该去爱什么?恨什么?喜悦什么?”
好大的雷声,像是把全世界劈了开,魏明朔心里这样想,随后又忍不住想知道,这样空荡的世界,有什么劈开的必要呢?
“方清林是一个和我一样古怪的人。”
雷声消匿了,魏明朔重新开口,在刚才对于空荡的思考里,他的大脑也空了一瞬,这种感觉像是打开搜索框却忘记了要搜什么,下意识敲了几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字上去。
方清林的名字就在下意识中脱口而出。
“我遇到的许多人都明白自己在爱什么,恨什么。就连魏衷诚也是,他爱钱,名誉,敬重,爱卖弄情色,操纵人心。”
“妈妈,你别怪我,其实你也是这样的。你爱他,也爱方海峰,你爱目光投射在你身上的每一个男人,我知道你自己也不想这样,但是,你如果不逼迫自己爱他们,你连活到当初的勇气都没有。”
魏明朔看着天上拍打下来的雨滴,想起刘俐那双从未停止落泪的眼睛。
“我的心里除了属于你的恨和对你的爱以外什么都没有,妈妈,我是不是很怪。可是我在方清林身上居然找到了类似的古怪,很多时候在他身边就像在照镜子。”
魏明朔脑海里浮现出方清林永远落寞的样子,觉得这样的人实在难有太激烈的爱恨。
“不过,就算很难我也办到了。”魏明朔忘不掉对方那个眼神,划破所有落寞的假象。
“现在我已经让他恨上我了。”
雨裹挟着风声,拍打纠缠在一起发出类似狼吼狗叫的声音,这样的声音撕咬魏明朔的心,似乎要献祭生命才肯还他安宁。
他害怕这样的声音,如同害怕刘俐歇斯底里的尖叫,这一刻他相信阴阳界门已经被他的虔诚敲了开,这些声音必定来自阴曹地府,跨了生死的仇恨来到人间,裹挟这样一场没完的风雨。
魏明朔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从雨里站了起来。
风雨愈演愈烈,他终于不再抗拒这些声音,他有一种强烈且陌生的感觉。
这些声音盖过了刘俐叫嚣的恨意,是冲着他自己而来的,这种歇斯底里的声音正在冲刷掉他的古怪,让他认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意识到这些后,魏明朔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竟觉得无比畅快和兴奋,似乎刚才在刘俐墓前埋进去的花种是自己的肉身,被雨浇灌了个畅快。
这是划时代的一刻,刘俐漫长的爱恨终于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方清林对他产生的新的记恨,是独属于魏明朔这个生命的刻印,让他真正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