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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月圆
方清林读博的时候,一个香港的姓陈的教授很喜欢他。
那时他们身在另一个半球,大洋西岸,只有方清林能用粤语和他交谈,只有他能在连绵的英文音调中间用顿挫的乡音和他谈天说地,只有他知道为什么他的陈姓氏不和其他中国人一样拼做chen而是chan。
陈教授经常称赞方清林是个天生上手术台的料,生平第二次剖活体的时候手就稳如有经验的医生,并且对生命有着恰到好处的冷漠和抽离,正如他们共同顿挫的乡音,性格使然,让方清林卡在不失专业度和人情味的中间,足够对付世界上任何一个跳动的脉搏。
方清林也是这么以为的。
于是用这样的认可支撑他走过每一个职业路上遇到的棘手难题,仅用一两年的时间就把口碑打出了去,从此成了康宁的“头牌”。
但,此时此刻,熟悉万分的白炽灯手术台上。
躺着的是他看着出生到长到十二岁的老朋友,豆泡。
脏器破碎,血光漫天,方清林今年只见了两场车祸,前天一场,今天一场,多么巧,撞得都是狗。
只是有一只恰好是豆泡。
他零星的记忆里把不愿意面对的抹了去,例如豆泡是怎么被撞飞的,似乎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穿好了手术服。
常给他打下手的伍君君不在身边。
他却在恰好在事发地点遇见了恰好路过的廖俊逸,危急之下他只好一时稀里糊涂带着人和狗回了康宁。
他几乎没办法下手。
“廖医生,你我萍水相逢,我现在想法很乱,需要你打下手的地方烦请多帮忙,事后我会有重谢。”
方清林第一次觉得人是可以无意识地进行言语的。
他觉得自己的话似乎不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反而像是别人在说,他是个听众。
他麻木地听着别人用自己的声音讲话。
开始了。
灯好亮,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毕竟他已经忘了车祸发生的样子了。
方清林发晕。
廖俊逸在一旁已经把麻醉准备好,正要下针。
方清林瞥了一眼,针管上的数字传进眼睛里,如此刺眼。
方清林顿时醒了过来,浑身的血上流,涌至大脑一个目的地,让他高速集中注意力,手几乎先大脑一步冲上前。
“我刚说舒泰4g一公斤就够了,你这是五!”
方清林没时间怀疑廖俊逸的专业度,权当是失误。
“它是老年犬,经不住这个量。”方清林一边在止血一边下指令,“备药室是里面那间,赶紧重新配,千万别再耽误了!”
方清林觉得自己的大脑转得超负荷,连带着身体一同漂浮,带着急躁从嘴里喷了出去。
他很想语气平和一些,但做不到。
两分钟过去了。
“廖医生?”
方清林冲着备药室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低骂了一句。
这场手术来得太匆忙,员工都下了班,方清林没时间关心这人在磨蹭什么,亲自跑去拿药。
于是在备药室内碰见毛手毛脚不知道在干嘛的,廖俊逸的背影。
“拿好了吗?”
灰暗里一声脆响,方清林被惊到。
是玻璃瓶掉到了地上。
玻璃瓶里装着廖俊逸调得一瓶新舒泰,碎了。
方清林越过廖俊逸的后背望向他手里只剩的空气,本就转着的大脑嗡得一声。
世界仿佛静音。
方清林没时间纠结和多想,只好自己上手去备药。
“不好意思,方医生我有点紧张,这太紧急了,环境也不习惯”
廖俊逸一边抓那头卷毛,一边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已经配好新的了。”
方清林冷着脸,放下量瓶。
大概三十秒,方清林举着一支新药跨过昏暗的备药室,在光亮处转过头来,对着廖俊逸开口。
“廖医生,现在你在一旁给我递附近的东西就可以,谢谢,麻烦了。”
“好的”
廖俊逸手忙脚乱,在原地看着光亮的手术室中面色阴沉,手里一直没停下动作的方清林,说不出多余的话。
他承认这比他设想过的要残忍一些。
他从昏黑中慢慢移到方清林身边,刚才手里一直没停的方清林居然突如其来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