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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随帮他托着瓶身,低声问:“好点没?”
宋安没说话,只点点头,移开氧气瓶后,面罩在他脸颊两侧留下两道浅淡的压痕,久久没消。
大巴接连拐过几道急弯,穿进一片葱郁的树林,窗外景色飞速倒退。
宋安被晃得有些发晕,思绪也飘起来,在发动机的轰鸣里,他轻声问阿随:“你想好之后要去哪了吗?”
阿随按灭手机,答得干脆:“顺着这条线走,先去香格里拉,再去德钦看梅里雪山。”
“我不是说这个。”宋安嗓子发干,咽了下唾沫,“我的意思是,离开云南以后,你打算去哪儿?继续旅行,还是回成都?”
“还没想。”阿随语气随意,“等到去完香格里拉再想也不迟。”
话音落下,他偏头看向宋安,直白反问道:“你要走了?”
“……还没有。”宋安躲开他眼神,含糊道。
阿随却坐直身子,换了个说法,又问一遍:“你想走了吗,小宋?”
“可能吧。”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宋安索性闭上眼,扯了个可信度极高的借口,“感觉有点玩累了,也不能一直这么玩下去。”
“累了就回,旅游而已,又不是上班还有kpi,自在点就行。”阿随轻笑一声,秉持他一贯的体贴,“想回了提前跟我说,我送你,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宋安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没意思。
问来问去,答案永远一样。
他又靠回车窗,自虐一般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光滑的氧气瓶瓶身。
阿随忽然凑近了他一些,温热的气息擦过他耳廓:“没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宋安喉间一紧,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又不说话。”阿随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脸颊上那道压痕,“不是你先问我要去哪的吗?”
宋安总算睁眼看向他,声音很淡:“只是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问你一句。”阿随忽然伸手,盖住他攥着氧气瓶的手,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清,“如果我说不想你走,你会留下吗?”
随着那句话落下,大巴上蓦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众人齐齐望向窗外,一片清澈透亮的蓝绿色湖泊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底,如同一块被神明遗落的翡翠,静静躺在青山脚下,如梦似幻。
全车人都在看湖,无人留意到这空气凝固的角落。
宋安的睫毛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微不可察。
短短五秒钟的沉默里,他想遍了所有答案,最终却认清——他答不上来。
他可以抛下眼前这份难得的工作,跟着阿随去香格里拉。可然后呢?他还能抛下后半生,就跟着这个人天涯海角,四处流浪吗?宋安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更不敢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这样一个,不知有几分真心的人。
他说不出“留下”,可在当下,他更说不出“不会”,因为他舍不得。
于是他只是沉默。
见他这样反应,阿随轻轻笑了一下。
他指腹温柔蹭过宋安曾被他扣上戒指的无名指,从容道:“你看,你回答不出来。”
宋安蜷了蜷手指,把氧气瓶握得更紧,他喉头发涩地望向窗外那片不真实的湖水,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问题太难了。”阿随的语气温和得近乎宽慰,“小宋,路上遇到的人,就只能留在路上。”
他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讲起往事,像在讨论天气:“这些年我在路上遇到过很多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离开得很快。有时候是一顿饭的功夫,有时候能一起住上几天。最久的一次,是在尼泊尔徒步时遇到的人,我们一起走了半个多月,爬过了好几座雪山。”
“那时候还约好一起去看鱼尾峰的日出。结果是我提前回国了,没说告别,没留联系方式。后来我再去尼泊尔,也跟别人打听过他,但没什么下落,再去走那几条线,也没遇见过。”
他一字一句都在讲着他和别人的故事,宋安却听明白了。
他是在平静地告诉他,他们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阿随望着他,像在等他说些什么。
宋安张了张嘴,喉咙发涩:“挺可惜的。”
阿随不置可否,他只是说:“路上的人,本来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