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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姜亦尘站在安煦身后,视线受阻,他只看到门里有很多影子。现在安煦这般说,他便想起屋里混乱的呼吸声。粗喘交杂着说不清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在脑海中放大。
就本心论,姜亦尘对谁都凉薄,避役们本都是死囚,入避役司已算重生一世,各安因果、生死有命。甲天遇难他心下惋惜,悲哀却是不多。
只要安煦无恙他便一切喜乐安康,一抬眉毛,心道:没看见有多野,倒是可惜了。
八成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不满,身边的安煦突然神经质地一激灵,紧跟着破天荒骂了声“肏”。
姜亦尘须臾间回神,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幽黑无光的木楼大门像怪物张开的嘴,嘴里有东西在动……
距离还远,类似长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便随风入耳,挠得人后背起鸡皮疙瘩。
随着一声声似人非人的嘶吼,姜亦尘确定怪物打开了门锁!
它们出来了,而且是一群!
“你回车上去。”姜亦尘低声道。
安煦种在地上纹丝不动,瞥一眼姜亦尘的伤手。
“你听话,刚吐完血少打架,护不住你,我可太没用了。”姜亦尘又道。
安煦笑了,笑得挺好看:“我还没弱到这地步,”话音落,笑容透出一丝邪性,“不如打个赌,杀得多的要回答杀得少的一个问题,不许骗人。”
言罢,他拳面在姜亦尘肩膀一撞,擅自成约,身形飘晃,绕开姜亦尘,径直向木楼大门过去。
话在姜亦尘脑袋里过一圈:“你是不说反了?”
而等真动上手,他才知道安煦话没说反——那玩意太棘手,却杀不得。
东西已经涌出了木楼大门,是一道道惨白的身躯,好像是人,但走路时四肢并用,又似野兽;它们肢体残破不全,胳膊腿、头颅多扭曲出活人难做到的角度,脏污的衣裳难以蔽体,更盖不住它们身上的伤。伤处没有血,只有横七竖八全胡乱缝合的狰狞。
怪物们形态各异,排成一队绝对走不成直线,但它们行动奇快,奔跑带出的风将擀毡的头发掠开,暴露出爆凸的眼球、和开至耳根的嘴角。每只怪物脸上都被埋了针,可能身上也有,针帽反射火和月光,形成熠熠星光。
“对……就是它们!”阿成声音发抖,“我……我认得,拖走甲天的就是、就是它……”他突然住口了,目光陡然凝在其中一只怪物身上,“甲天——!”
这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喊。
阿成目光所致是个不大一样的怪物,他是还能直立行走的“人”,很狼狈。
他摇摇晃晃,听闻呼喊讷住须臾,然后晃出怪物堆,循声而来。
阿成和甲地都戒备着,但那是自家兄弟,随着甲天走近,二人的戒心便被心疼取代。甲天手脚有多处不正常的弯折,身上撕成烂绦子的衣裳随风瞎飘,衣裳下全是伤口,血肉模糊里还戳着凶器,仔细看竟然是一片片的长指甲……
他被围困的这段时间孤军奋战,拼死抵抗。
现在,自己人终于来了!
甲地强忍心痛,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甲天的目光有一瞬凝滞,定然转向他,眼中竟滚出泪水来。他张了张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阿成再也看不下去了,在几名兄弟的结阵护卫下与其它怪物对峙,和甲地一起冲到甲天身边。
眼看失散弟兄重伤归队,是大幸,甲天却毫无预兆地眼神一冷,右手成爪,径直向阿成心口掏去。
他指甲在几个时辰间长如野兽,眼看是要掏进阿成心窝。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鬼魅似的飘过去,隔开甲天和众避役。
安煦衣袂飘扬,一跃而起,人还在空中,怪剑便出鞘翻花。
神兵利器直如能斩断月亮光辉,带着冷寒刺入甲天顶梁。
重击惯力而下。
甲天难以承受压顶之势,嘶吼一声,直愣愣跪下,膝盖“咚”一声砸地。
致命的损伤不能用疼痛来形容,但疼痛终是唤回了他混乱思绪中最后的人性,他眼仁恢复清明,口中“呵呵”地像有很多话说,都听不清楚,只是直挺挺倒下去,目光落在安煦身上,气若游丝化为“谢”字,停了呼吸。
一切发生于须臾间,没人来得及感叹。
安煦甩落剑身异样的浓黑液体,低垂眼眸,单手扯下外氅一扬,衣裳迎风展开、又落下,成全了死者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