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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煦乐了,一挑大拇指:“否则就是真的撞鬼了。咱们天亮启程吧,这种地方铁板一块,他们有心掩盖,咱们就顺势而为。”
涉及案子的事,多是他怎么说姜亦尘就怎么听。
天将亮时,六殿下吩咐人备车、备马,低调启程;又找两名机灵兄弟去幽州方向迎景星庆云。
月色给幽黑的长路染上凄凉,映出道路两旁的旧房子像一个个团坐、佝偻的人,它们将眼睛藏在臂弯里,偷看行路人——那些被车马声惊醒的镇民,扒开窗户、门缝目送异乡人远去,一个个神色木讷,阴恻恻的。
从坤灵镇到京州边域,骑马需半日,安煦一众人套着车驾,走得不太快,行至过午,还距京州有百来里,不打算再往前走,便转小路去寻村落。
九州大地曾接连寒冷百年,这让大晋疆土靠北的居户南迁,废村一抓一大把。
安煦惯是能随遇而安的,他在车里磨了一上午珠子,姜亦尘骑马随在窗边不吵他。从前姜亦尘就见他手边珠串常换,好似也没个固定的心头好,是更喜欢制作过程。
车马停稳,几名近侍和陈默先选定一间废屋打扫、生火。
安煦掀帘下车透气,环视一周——
午后万里无云,太阳直射。废村的道路、草屋、鸡毛房被一视同仁染上暖色,又让周围的红枫林衬着,乍看美得像画;可随着人往“画”中走,太阳的暖意就被无形的力量吸走了。
远观时被风吹拂、柔夷似的草已经及腰,篱笆东倒西歪,依稀能看出房户的划分;每棵参天古树的树皮都有被揭掉的痕迹,该是闹饥荒时,村民果腹所致;而落地的黄叶消停不过片刻就被风扫得远,像当年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家的人。
这村子太穷苦,只有一户土坯房,塌掉半边,露出烟火熏染的旧痕迹,如被敲开半边的骷髅头,门是张开的嘴,窗是空洞的眼……
残垣断壁把阳光切得一块一块的,总让人感觉最幽深的阴影里藏着什么,正窥视来人,待人目光所及它又缩回去。
安煦绕着村落不明显的路晃了两圈,下意识摸摸腰间驱虫香囊,和姜亦尘往落脚的屋子里去。
那是间茅草房,房间内满地鸡毛,墙上掉的、破被绦子里烂出来的,想来是屋主人无钱御寒,只得以鸡毛填塞墙缝、缝入补丁连补丁的“百家被”。
安煦四下打量,见墙壁上有刻字,写着“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如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字迹飘逸,风骨极有劲力。
“屋主是位落魄才子,也不知如今他是否安好。”陈默感叹。
安煦摇头叹气,没说话,只看向堆在角落的牛衣(※2)——人该是不在了,他落魄如此,若是离开怎会舍得把牛衣扔下。
深秋的北方气候不稳当,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儿,来了阵风,眨眼功夫乌云蔽日,大雨倾盆。
安煦即来则安,对着屋子四壁拜了拜:“借屋舍小休,同是天涯沦落人,如有打扰我给你烧纸,要多少你托梦说给我。”
然后,他吃完干饼泡热水,就着篝火继续磨珠子,他手上干闲活儿,脑子却没歇,待到觉得累了,直接往墙上一缩,合眼跟这屋的死鬼讨论烧多少纸钱去了。
姜亦尘调兑篝火,时不时偷看安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自己都不知道。从前,姜亦尘便觉得安煦心思多,心里藏着天马行空,总有奇思怪想,似乎只有睡着了,那些可爱的小心思才会停。
破屋窗子残破,怎么都关不上。
斜风吹雨,在姜亦尘手边积下一小洼水。姜亦尘点手沾水,又无意识地在一旁地面上迹划干。
他也在想事,想过往的筹谋,未来走势,还有镇上没解决的怪事。
“沾雨为墨,殿下写什么呢?”
安煦不知何时醒了。
姜亦尘回神,目光落在随写随干的字迹上,耳根一阵发烫——不知不觉,他写了无数“无烬”。
他回头看对方,见安煦还懒洋洋地倚在墙边,该是看不见字迹。
“写……相思。”姜亦尘笑着回答,悠悠然转身面向安煦,“腿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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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下个不停,陈默带着几名侍人坐得远,不扰二位大人的清净。
“写啥?”
安煦忽略姜亦尘的关心,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而他还没等来回答,又被外面一阵马蹄声吸引了注意。
他向窗外望,见是姜亦尘的随侍把景星和庆云迎回来了。四人纵马急奔,直如四只仔鸡浴风波,那蓑衣穿了也跟没穿一样,最干爽的怕是脑门顶子的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