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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圣依明白她的犹豫,宽解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正好是一个让你和他说开的机会。小休从没有不谅解你,相反,他是最懂事的,他清楚你为什么不像其他的妈妈那样等他放学、给他做饭、辅导他作业,因为你有更重要的、关乎我们生存的事要去做。小休又没有恨你,你干嘛那么紧张?”
“可是……”
“没有可是,想想他读初一时看不惯你被欺负,是怎么给你出气的吧。”
江倩无法回话,捏了捏手心,望望夏休关紧的房门,过了半分钟,叹口气,默认夏圣依的说辞,站起身到厨房洗了一盘水果。
她敲了敲夏休的屋门,没多久,门开了。
夏休见到她时挺惊讶,侧身让她进来,问:“怎么了?”
“来找你们说说话。”江倩将果盘搁在书桌。
任辞雨暂停网课,撂笔,既忐忑又礼貌地说:“阿姨。”
江倩眼里五味杂陈一闪而过,她朝他微笑点头,问:“上这么久的课,累了吧。”
任辞雨被她关心得受宠若惊,下意识看了看夏休,答道:“还好,都习惯了。”
“那我们休息会儿。”江倩说,在床沿坐下,招呼夏休坐回他自己的位置,抿了抿唇,掌心互相磋磨,叹口气,坦白道:
“我这次找你们,主要是想针对上次小休跟我的讲的事做个回应。”
夏休和任辞雨不自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瞧出了惊喜。
江倩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帘,不由得噗嗤一笑,连那两分夷犹也烟消云散,手铺平在膝盖,感叹道:“不知不觉小休都长那么大了。”
“还记得你一两岁的时候,矮矮一只,刚到妈妈膝盖。”江倩脸上尽是回忆之色,“你爸爸喜欢让你坐他肩膀上,抱着你姐姐到村委看戏。那里人多,你姐姐看不到,你爸爸就轮流把人拎到自己肩上。”
“你耍赖,看不见就哭,你爸爸训你,说轮到姐姐了,小休不能那么自私。然后去小卖部买冰淇淋给你姐姐。你当时小,吃冰淇淋会吃得邋里邋遢,就给你买雪糕,你爸爸一勺一勺地喂你。”
“他很喜欢你们,每次工作回来都会带零食。身上都是水泥和汗味,要来抱你们,你嫌弃,跑到妈妈身后,结果你爸爸拿出好吃的,你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不嫌弃他脏了。”
“你们姐弟俩都嘴馋,你爸爸还跟我感慨,说他要努力赚多点钱,不然都养不活你们。”
讲到往事,江倩眉眼间浮现浅浅的、温馨的笑,眸底却泪光微闪。
“那时比起你叔叔伯伯他们,我们家算是过得最好的。不过我们辈分小,你爸爸在家里排行老幺,我总挨你七伯母和十伯母暗中欺负,你爸爸也没办法,毕竟我们还是住的你七伯父的房子。”
夏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江倩微微笑了笑,接过。
她轻拭眼下的泪,继续说:“你爸爸出事那天,老板送到市里去抢救。听到消息,我正在准备晚饭,你七伯父走过来让我快点收拾东西,说你爸不行了。”
“我吓得厉害,哆哆嗦嗦捡了衣服把你背起来,抱着你姐姐让你那位开专车的姑爷送我们上市里去。”
“那天下好大的雨,你一直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赶到医院,你爸爸吊着最后一口气,看了看你和圣依,让我照顾好你们,就死了。”
“圣依当时问我爸爸怎么了,为什么叫他他醒不过来。我回答不了,哭到全身抽筋,你也在哭,圣依见我们都在哭,也哭了。”
那是江倩最痛苦的回忆,像背在身上的一条河,她从年轻时候开始流的泪不断汇集进河里,又从眼眶中溢出来。
夏休沉默无言,站起身在她旁边坐下,搂了搂她的肩。
“你爸爸死了,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们。你有次发烧,我想让你的七伯父带我去村委的卫生院开药,他不肯,我就自己去,我没练过开车,连人带车摔进了河里。”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别人的冷眼里。”
“你爸爸的遗产和赔偿金握在你大伯父的手上,我去求他给我,然后带着你们,瞒过其他人,借口回娘家来到了平川,买房定居下来。”
那是江倩最艰难的时刻,她怕夏休的大伯父不同意,一见到他就跪下来,边哭边磕头让他看在她困难的份儿上,把钱给她。
对方没有胡搅蛮缠,连忙把她扶起来,沉思一阵就把银行卡拿出来还她,说:“你走吧,远远的,别回来了。”
但哪有不回来的理,江倩的丈夫还葬在老家的后山上。安顿下来的此后每一年,她都会带夏圣依和夏休回去祭拜,顺带看望他们的大伯父,倘若没有他的心软,就不会有江倩的今天。
一个寡妇要想在异乡站稳脚跟很不容易,她每天奔波不停,一回到家就会抱着夏圣依哭,因为夏圣依懂事了,可以给她安慰,夏休还小,她以为他不理解,但夏休其实什么都清楚。
也清楚可能江倩并没有那么爱他的事实。
江倩没发现她自己隐约的偏心,直到夏休某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吃大量药片寻死,她才知道夏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才知道原来她的心是长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