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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莨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手机摄像头的光刺目地照住她,很亮很亮,亮得眼睛有片刻的失明。
据说人死前会经历走马灯,一生的经历都铺展在眼前,让濒死的人再体会一遍人生的痛苦。
她看见她的出生,很安静,护士怕她窒息,不住地拍打她,打了很久,她才嚎啕大哭。
祁莨觉得那或许不是为了新生而哭泣,是因为无法死去、注定要经历一辈子的劫难痛哭。
她也哭起来,哭得无法呼吸。
她起初还活得不错,可两岁那年,祁雄开始赌博,把所有的资产都赔了进去,母亲和他争吵,反反复复地吵,家里总是黑的,到处都是母亲的哭声。
祁莨开始没人管,她穿着肮脏的婴儿服,没人教她走路,她却自己颤颤巍巍地开始直立,爬到料理台喝生水。
祁雄赌得愈发凶,并且开始酗酒,打母亲也更狠,揪住对方的头发死命地把她的头颅砸到墙上,撞出了血。
祁莨无法阻止,一靠近就被他丢到旁边。
她只能大哭着目睹所有的事发生,直到哭晕过去,母亲还在挨打。
醒来时,母亲已经不在了,祁雄说母亲去了娘家,不会再回来。
祁莨不清楚受这么重伤的母亲是如何一夜间离开的,可她太小了,仅仅两岁,根本搞不懂那么复杂的因果关系。
现在想来母亲可能死了吧。
祁雄依旧赌博,祁莨没有钱,只能出去捡垃圾,偶尔会有好心人给她点食物。
后来上学,开始有贫困生的补助,她才渐渐好受些。
但也是一点点而已,家庭的贫穷、祁雄的堕落都成为了她被校园霸凌的筹码。
祁莨尝过人类排泄物的味道,尝过拖把水的臭味,体会过淹入水的窒息,体会过拳打脚踢遍布身体抽搐般的疼,体会过未熄灭的烟头摁进皮肉的感受,体会过踽踽独行、孤苦无依。
她在学校挨了打,回到家还要遭受祁雄的家暴。
祁莨的灵魂是残疾瘦小的,很小一个,处处骨折,可以团成一个圆球,散发浓重的、苦涩的气味。
可她尚没有放弃,全部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她去打工,做黑工,给人洗盘子,冬天一双手全是冻疮。
在学校她努力地学习,争取获得奖学金。
但生活还是要她跌倒,初二那年,她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女生,当天放学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就被一帮人拖进厕所里群殴。
然后她遇见了夏休。
夏休是值日生,那时穆洋生病请假,只有他一个人打扫教室,因此迟了点。
他去倒垃圾时听见了从厕所传出的喊叫,祁莨不明白他到底哪来的勇气,孤身一人就敢冲进来,拿着扫把皱眉冷声说:“你们再敢打下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夏休在学校很出名,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器重他,因此那群女生没过多纠缠便灰溜溜地跑掉了。
祁莨狼狈地瘫倒在地上,全身湿淋淋的。
夏休走进来,拉她起身,又脱下外套给她,温声问:“你没事吧?”
祁莨极少得到温暖,也许因为昨晚祁雄落下的拳头仍旧在心口抽痛,也许因为那群女生踹向腹部的疼扩散到了心脏,她鼻子一酸,很没形象地嚎啕大哭。
她疯了似的将所有的苦吐出来,她以为夏休会不耐烦地打断她,会直接离开,但他都没有。
他很耐心地听完她的倾诉,等到她再无可说之时,眉间流露温和的笑意,鼓励道:“那你很厉害啊,经历那么多还可以坚持下来,这比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要勇敢了。”
第一次有人夸奖祁莨是个厉害勇敢的人。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回过神,已经答应夏休,要去揭发祁雄和霸凌者的罪过了。
夏休替她奔波,告诉老师,和警察作证,在祁雄的刀下救她。
哪怕最后还是失败,但夏休已经竭尽全力了。
“对不起。”夏休那时和她说。
祁莨有点记不起她是怎么回答的了,一转眼,就到了今晚看见夏休的那一幕。
夏休首次用失望的眼神注视她。
那些话像锤子,死命地砸烂她的心脏。
祁莨疼得蜷曲起来,闭起眼睛。
其实最该道歉的人是她。
是她辜负了夏休的好心,不仅辜负,还差点酿下大错让夏休也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