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封禅(1 / 2)
<b></b>七月十二,卯初。
泰山东麓的启跸台上,三十二枚玉磬同时敲响。
磬者,天地之音也。
它不是宫廷雅乐,它更像天边曾滚过的第一声闷雷。
音波漫过山门,漫过迎天坊,漫过升仙坊,一直传到南天门外的云海里。
云海被磬声震开一道缝,露出石阶的一角,又缓缓合拢。
萧璟从幄次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全套衮冕。衮冕之制起于周,定于汉,历代沿袭,十二章纹各有其义。
上衣玄色,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取天象;
下裳纁色,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取地物。
十二旒冕冠垂在她眼前,玉藻是青玉磨成的珠子,每一颗都来自蓝田,穿珠的丝绳是朱红色的,象征天子血脉。
她手里握着镇圭,上锐下方,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这方圭是开国时琢成的,太祖曾执之祭天,太宗曾执之祭山,如今到她手里。
她握着的姿势并不虔诚,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把那八个字嵌进掌心里。
泰山认得这个姿势。
千年前,华夏的第一个皇帝,也这样握着他的玺。
那时,他扫平六合,把天下捏成了一个拳头。
他来这里,令泰山臣服,就像六国的贵胄,臣服于他的铁骑。
嬴政,他在泰山封禅,刻石颂德,三句一韵,十二句一章,把一生的功绩刻进石壁。
那些刻石,至今还立在泰山之巅,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字迹,只剩下残缺的笔画。
笔画里,还残存着那个帝国的野心——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无穷……他的帝国只传了十余年。
泰山还记得那人下山时,躲在五大夫松下,浑身湿透的样子。
赞引高声唱喝:“奏《云门》——”
《云门》六乐之首,黄帝所作,这支曲子失传过一次,东汉时从古简中重新辑出,历代增补,传到大周,已是第六个版本。
乐师们分列山道两侧——编钟在迎天坊,玉磬在升仙坊,鼓声从南天门上滚下来,琴瑟在十八盘,最陡峭的一段石阶上拨响。
数十件乐器同时奏响,音波沿着石阶攀援而上,撞在南天门的石壁上弹回来,整座泰山都在共鸣。
这不是人间的声音,这是雅乐,雅者,正也,雅乐是用来端正天地秩序的。
封禅的登山队列,有严格的顺序,赞引在前,执事次之,礼官再次,然后是天子,然后是皇子,百官按品级紧随其后。
但萧璟站在启跸台上,抬手虚按了一下,赞引便停住了脚步,她偏过头看向萧珩。
萧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在石阶的最前端,身后便是天子,每一步,都踩得石阶微微发颤。
萧璟跟在后面,隔了数级石阶。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萧珩踩过的地方。
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父辈已经把地基打好了,儿子若不能在此基础上建造,那还建什么?
萧珩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终有一天,他们会分别,而前方的路,却总是充满迷雾。
所以今天,她一定要他独自走上这座山,要他站在社稷之巅,看清他将来所要建成的功业。
过了升仙坊,石阶陡然收窄。
这里便是十八盘——泰山最险峻的一段山路,石阶贴着崖壁凿出,每级高近尺许,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两侧悬崖深不见底,云雾在崖壁间翻卷,松树的根系从石缝里暴出来,像无数只青筋虬结的手,扒住了山体。
赞引的磬声在这里停了——十八盘太窄,乐器无法排列,封禅的队列,只能依次攀行。
崖壁上每隔十步站一名禁军哨兵,手持长戟,面朝崖外,戟杆上的红缨,被山风吹得笔直。
就在这一段最险峻的石阶上,从右侧崖壁的松林中,忽然闪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头野鹿,毛色苍灰如枯松之皮,角分五叉,正应了《瑞应图》“角五叉者,仙鹿也”的祥瑞之形。
它从松林中踏出,不避人,不惊慌,站在石阶正前方,低头饮了一口,岩缝里渗出的泉水。
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阿珩。
赞引失声高喊:“白鹿现于道,此祥瑞也!”
白鹿现于道,这句宣告被赞引们一声接一声传下去,从十八盘传到升仙坊,从升仙坊传到迎天坊,从迎天坊,传到山脚下还在等待出发的百官队列里。
沈约重复了一遍——“白鹿现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