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朋友(1 / 2)
<b></b>顾之仪在乾清宫教了一个多月,和阿珩渐渐熟了,他发现殿下极聪明。
一篇《千字文》念上几遍便能背,认字也快,唯独写字让他头疼。
殿下手太软,笔握久了便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自己看了也嫌弃,每回写完便把描红本翻过去盖住,不给任何人看。
有一次他把顾之仪写在描红本上的范字改了,顾之仪写“天地玄黄”,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加了个“宇宙洪荒”。
然后把本子推到顾之仪面前,说太傅你忘了写这句。
顾之仪说殿下既然会写为何不肯练字,他把笔搁下很认真地回答。
“手不听话。写快了明天就不能写了,写慢一点明天还能写。”
顾之仪便不再催他。
这天午后,阿珩实在不想写了,把笔一搁,趴在案上说太傅咱们聊会儿天吧,顾之仪便把书也放下,说好,聊什么。
阿珩问他太傅的名字是谁起的,顾之仪说,之仪是祖父起的,出自《诗经》里的“令仪令色”。
阿珩又问是什么意思,顾之仪便从“令仪”讲到了《诗经》,从《诗经》讲到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这是说,鹿在山野里找到好吃的野果,就会发出呦呦的叫声,招呼同伴一起来吃。”
顾之仪怕他听不懂,拿手指在书案上比划了一下,一只鹿在前面找到了一片野果,它不自己吃,回头朝林子那边叫一声,它的朋友们便都来了。
阿珩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听得很认真。
他问顾之仪鹿为什么要叫朋友来,自己吃不就行了吗。顾之仪想了想,说因为鹿和人一样,想把好东西给朋友。
阿珩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太傅有朋友吗。”
顾之仪笑了,他说“有,臣小时候在老家读书,有几个同窗,和臣一起上学一起下学,一起背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
阿珩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傅也会挨板子?顾之仪说“挨过很多。
有一次背不出《论语》,先生罚他抄书,他在学堂里抄到天黑,出不了门,同窗们就在门外等他。
等他抄完出来,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分一块芝麻糖,分到他手里时糖已经捂得有点软了,粘在纸上抠都抠不下来。”
他说,那时候下了学,几个人在田埂上走,春天荠菜从土里拱出来,谁先看见了就喊一声,大伙一起蹲下去挖。
挖半天挖了一兜,回去煮一锅荠菜豆腐汤,一人一碗,烫得直哈气。
吹两下便往嘴里灌,舌头烫麻了也不知道,只觉得从来没喝过那么香的汤。
后来他进京赶考,同窗们凑了盘缠给他送到渡口,船开出去老远了他回头看,那些人还站在码头上挥手。
阿珩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太傅说起这些事时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和平时讲千字文时不一样。
他问后来呢,顾之仪说后来各自天涯,有些中了举做了官,有些留在乡里教书,有些已经过世了。
但每年春天他吃到荠菜豆腐汤,还是会想起那几个人。
阿珩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太液池上几只白鹭正从荷叶间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转回来把下巴搁回手臂上,“太傅有朋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