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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正在整理材料,他伸手拍了拍律师的手臂。“替我申请做最后陈述。”律师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
公诉人补充了几份书证,辩护人逐一提质疑。你来我往,像两把尺子在量同一块布的长度,结果不同但谁也不肯让。陈煦听着,笔尖在便签纸上画了一条线,很长,从纸的左边拉到右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很多年前,母亲带他来法院旁听。她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门,里面坐着很多人。他仰头看着法官席上方那枚国徽,金色的,很大,像只睁圆红色眼睛。他问母亲:“那是谁的眼睛?”母亲低头看他,说:“是所有人的眼睛。”他只记得那枚国徽在灯下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现在他坐在这里,那枚国徽还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么亮。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被他画了长线的便签纸。耳边的辩驳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暴雨的夜晚,他打电话让人在高速上设了路障。想起方原的车灯在雨幕里由远及近,想起那声闷响,想起第二天新闻里说“因暴雨导致连环追尾”。想起他去医院确认方原的死讯,方琳蹲在走廊尽头哭,他走过去抱住她,说“我会一直在”。想起他把那个u盘扔进火化炉,看着塑料外壳在高温里卷曲、发黑、化成灰。他以为处理掉了。他以为所有的痕迹都被他抹去了……车祸认定书,路况记录,救援报告,还有方原生前留下的那些话。他以为只要证据不存在,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他想他低估了楚忘,低估了方琳,低估了那只鬼,低估了一个死人藏在麦田里两年的执念。
庭审继续进行。公诉人陈述完最后一项罪名,审判长问被告方是否有新的证据提交。律师正要开口,陈煦伸手拦了一下。他站起身,麦克风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审判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有几句话想说。”律师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旁听席安静下来,有人在记录,有人在看,方琳抬起头看着他。秦莨歪了歪脑袋,像在等他开口。
陈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法官席上方那枚国徽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转向旁听席。
“方琳,”他说,“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
法庭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方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天我本来想送你哥哥一程的,高速上堵车,我没能赶到。”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刀刃上的反光,“你信吗?”
没有人回答陈煦转过身,面对法官。“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他坐回椅子上,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法庭里嗡嗡地响起来,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翻动的声音,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嘈杂的集市。陈煦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对他说“不是你的错,是妈妈不好”。他信了。他以为只要有人替他承担,错就不存在了。现在他坐在这里,睁开眼睛,那枚国徽还在原来的位置,还是那么亮。它不会替他承担任何事。它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法官宣判时,法庭里很安静。
陈煦站在被告席上,手扶着面前的栏杆,指节泛白。他听见“一审判处无期徒刑”几个字从法官嘴里吐出来,清清楚楚,仿佛棺材钉钉进木板,让他他耳边一阵嗡鸣。
无期。
他算计过很多事,进价、合同、方原的死、楚忘的每一步棋。他甚至算过如果败诉会怎样,罚款,缓刑,几年后再出来,他照样是陈总。但他没算到这一步。没算到他会败在一个女人手里,还是那个被他亲手调教、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女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检察官和书记员,落在证人席上。方琳还坐在那里,面前的麦克风没有关,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陈煦盯着她,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这个不听话的东西。
他想起早上,他还摸了摸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发丝缠在他指间,乖乖的,他以为那是顺从。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那把钥匙,红色编绳,褪色的绳结,边缘起毛了。他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也许是从方琳那拿回来之后就一直揣着,也许只是忘了扔。他狠狠握紧,钥匙齿痕嵌进掌心,刺破了皮,疼了一下,又松开了。
法警走过来,站在他两侧。
他被带离被告席,经过方琳时,他停下来,把那把钥匙放在桌面上。红绳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