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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之后,他也只是低着头,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也不主动开口。
——刚刚出来,他可能还没适应。
钱闰探身给他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小飞?”
“去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
胸中一紧,钱闰点头发动了车子。
赵逸飞不再说话,靠着椅背安静地望向了窗外。
西山公墓就在赵逸飞租的房子再往西十五公里处,驶上山间小道,四面只见一片苍松翠柏,稀少人烟。
钱闰偷偷到过这里,独自给苏老师扫墓,知道开到哪个停车场是最近的路线。赵逸飞没有问,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墓园入口,停车下来,钱闰到旁边的香火铺想买束花。
“白菊吧,我记得苏老师更喜欢白色。”
钱闰问完,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回头看时,赵逸飞已经默默地往里走了。
钱闰追上来跟在他身后,穿过寂寂碑林,松风阵阵,走到西北角的一方墓碑前。
放下花,钱闰久久鞠了一躬。
赵逸飞蹲下身子,开始用衣袖擦拭母亲的相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钱闰点点头,远远走开了——走到一个回身就能看见他,却又足够给他留下安静空间的地方。
长风呜咽,群山回响,钱闰想起苏老师揽着他们一边一个,喊他们是“我的两个好孩子”的模样。曾经如梦境般美好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眼前盘旋,她却已长眠在这里四年了。
心里一阵苦涩,他的手又不觉摸向了口袋。
墓前,赵逸飞擦干净母亲的碑面,整理了钱闰带来的那束鲜花,倚着石碑静静坐了下来。
石头是凉的、硬的,不像妈妈温软的怀抱,但这里就是他和妈妈能靠得最近的地方。
太累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太累了。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果不是每日每夜地想着妈妈,他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他做的不好,他给妈妈丢脸了,变成今天这样,妈妈也会失望吧。
妈妈喜欢正直的孩子,妈妈喜欢无私的人,妈妈希望他多像爸爸一点,做个好人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
他离妈妈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但他抬手按在身前那个地方,自我安慰地想,他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就好像温柔的手最后擦了擦他的脸颊。
靠着碑头,他久久凝望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唇瓣,他说:“妈妈,我想你了。”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
赵逸飞闭目坐着,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小飞,回吗?”
睁眼看看钱闰,他点了点头。
可要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撑了几下地都站不起来。
钱闰穿过腋下,把他从背后架起来,一路紧紧贴靠着,把人半搀到了车上。
坐上车,赵逸飞忽然开了口,转过头问他:“你抽烟了?”
——本以为山上风大,他闻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一下子戳破。
钱闰抿抿嘴,心虚地承认了,“抽了一根,”他又保证道,“最后一根。”
这半个月里他戒了多年的烟瘾复发,像放出了关不住的洪水猛兽。夜里睡不着,他总要抽很多支打发时间,白天缺精神,从早到晚更要靠烟草提神。一天多半包下去,一下比谭骅抽得还凶。
赵逸飞的声音和眉眼还是淡淡的,靠在窗上,只说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不抽了,我保证。”钱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盒烟,抛到近处的垃圾堆上。
开车一路下山,赵逸飞果然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提起:“放我下来吧。”
钱闰没有停,他也没有阻止,任由车向前开去,好像并不关心去哪里。
钱闰试着问:“回家打算干点什么?”
“躺着,反正也不用上班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钱闰不敢说话,看来他都知道了。
在队里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钱闰已经提前从父亲口中得到了消息。
没有职务犯罪、没有收受贿赂,赵逸飞免于被移送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罚,但违规接受宴请、隐瞒重大涉案关系的违纪问题终究免不了,局里责令他暂时停职,等候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