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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过去我那儿坐?”
钱闰摇头回绝后,高维方又给他散了根烟。
“我不抽,早戒了。”
“好习惯,我向你学习,”高维方笑得热络,又问,“伯父伯母身体还好?”
钱闰点头答:“都好。”
“以后常联系啊,咱俩还没电话吧?”高维方掏出手机问。
钱闰点头和他留了电话加了微信。父母职位都越来越高,钱闰工作以后就少在外面交际,现下别人帮了忙,他断然不好意思拒绝。
闲话几句,高维方说中午要回家,开车走了。
眼看时间走过了十二点,钱闰的心已经凉了大半截下去。
窗口边上的小门又开了,他猜里面的工作人员多半要吃饭去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起身朝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人拿他的材料出来。
“钱支队?”走出来的是个衣衫笔挺、油头整齐的男人,喊了喊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你好。”钱闰犹疑地打量着来人,他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男人介绍自己是案管室的主任,姓邵,姿态谦恭地提议:“到我们休息室去坐一坐吧,这外面太热了。”
“不用了邵主任,我想问下我的申请……”
“领导已经签完了,拿去盖章了,马上就好。”
钱闰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脚下都有点打飘起来。
“小张倒杯水。”邵主任请他不成,朝着屋里赶快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杯微微冰的矿泉水出来,邵主任亲手给他递过来。
晒了太久,半杯水被他一口气全喝完了,暑热才稍稍缓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短袖上衣,耳朵边嗡嗡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
五分钟后,他的办理材料就被人跑着送出来,邵主任赔笑道:“久等了,主要是今天的会时间有点长,现在我们这边人手又少,都是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我也批评她们了……”
钱闰微微皱眉,替人说话道:“挺专业的,没等多久。你们业务量也大,窗口上最不容易,理解。”
他暗自冷笑,对方倒是深谙职场话术——摆明了这位邵主任是要拿普通科员接锅,怕他等了一上午有怨气,知道越有点身份的人越不好朝办事员身上撒火。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邵主任留了个他的电话,客客气气地一路把人送到车跟前。
钱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笑容勉强地点了两下头。
坐进车里,他换了件备用的上衣,灌了一整瓶车门上的水。晕乎乎地怕开车不安全,他短暂地靠着座椅休息了两分钟,打开空调让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才勉强吹散快要中暑的感觉。
到了医院,找到住着留置人员的特别病房,还要等现场的工作人员再去核验一遍。
他看了看门上的小观察窗,虽然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稍等一下,这些医院还要拿去盖个章。”
他已经彻底没了什么脾气,听之任之地看着他们拿走材料,顺着墙坐了下来。
坐在病房门前的金属椅子上,他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好长,这一上午磋磨得他像老了十岁。
其实从前他也常等在医院里,小时候沈文霞总带他来办公室写作业。那是父母还没离婚之前,沈文霞刚晋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正如火如荼。
他从小就认得医院里很多叔叔阿姨,有母亲的老师、同学、同事等等。儿时的他从没有自己到医院挂过号,小毛小病的都是母亲发话,指一个科室把他丢过去,总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闰来了,哪里不舒服了”,然后领着他检查拿药。
后来夫妻两个闹离婚,沈文霞去了德国,他就不再爱到父母的单位去。长大到外地上学,他才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病取药。
回到北湖工作,自己看病他甚至都会有意避开市人民医院,母亲的身份变了,医院里曾经相熟的叔叔阿姨待他,也都渐渐不一样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寒暄客套的口吻和目光。
钱建东那边更是如此。今天高维方的举动或许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有出于真心的地方,那位邵主任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钱闰闭目苦笑——如果早点找个人亮明父亲的身份,是不是他就不用来来回回地跑这三趟、不需要站在烈日底下苦等这一上午、早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至今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邵主任那副阿谀的表情。可有没有权力的滋味差得那么多,尝过一次,谁会忍得住在真正关心的事面前还假惺惺地说不需要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