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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妈妈。
一阵耳鸣突然让他又漂浮起来。
赵逸飞瞧着面前的钱闰,泪水涟涟,想伸手给他擦一擦,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连疼痛都是模模糊糊的。
“唔——”
能动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抬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钱闰意识到有些不对,“是要纸吗?”
抓下来放在桌上的纸巾递过去,赵逸飞扯了很多张,掩着嘴别过脸去,不想钱闰看着。
咳了几声,他使劲抹过嘴角,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唇色却因为用力擦拭鲜艳得诡异,重新看向钱闰,他忽然笑笑问,“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你还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吧。”
第47章 恨我吗
钱闰显见地愣怔了一下。
赵逸飞从不提起他的父亲,只说他很早就过世了,大约在赵逸飞上初中的年纪。
至于他是怎样一个人,和赵逸飞之间的感情如何,钱闰一无所知,赵逸飞也总是有意回避。
钱闰隐约猜测过,或许像他和母亲沈文霞一样,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并不亲近。
可赵逸飞平静地开口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爸——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最骄傲的人。”
一边回忆着,赵逸飞唇角一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好像也忆起了那些深藏于心、再不可得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像他那样有技术、受尊重,走到机械厂随便哪个地方,都有人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赵工’,夸他是个能人、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该领的奖金他不要,分给家里困难的工人,该评的先进他不拿,让给下面的徒弟,该晋的职称他也一推二推,说来日方长不着急……到最后,他只活成别人嘴里的一个好人,”他的眼神逐渐苍凉、冰冷,“动动嘴皮子夸一句,谁不会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觉得技术是天,老实为本,觉得问心无愧,就能过好这一生。他的一生大概是过好了,是死得其所了,可我和我妈呢?厂子里瞒报生产事故,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工程师,为了救人,死了,没有见义勇为,没有工亡认定,连一笔抚恤金都拿不到。他的好徒弟好同事呢?没见有谁出来帮他一把,替他主持公道。”
“我妈如果不是伤心太过、还要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养家,她会累出一身的病,会走得这么早吗?”
他的话字字悲凉,声声泣血,终于在提到母亲时,双眼一合,泪水盈盈滚落。
“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要做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争,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说完,钱闰随之久久沉默了。
和自己的父母双亲截然不同,赵逸飞的父亲母亲,都是那样从容、温和,甚至稍显平凡的普通人。他在爱里长大,又过早地尝到了现实的苦果,他的确不像钱闰那样天真,却比钱闰活得更加坚韧。
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真实的世界。
赵逸飞背靠桌板,头侧向一边,拉出绷如弓弦的一条下颌线,皮与骨之间几乎不见一点血肉。讲完了心中的话,他也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手垂落在地上,呆坐着一动不动。
钱闰再也忍受不了心头的疼惜,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伶仃的脊背戳着钱闰的双臂,瘦到连他一抱的宽度都没有,让他连用力都不敢,只怕把人碰碎在怀里。
赵逸飞没有反抗,任由钱闰抱着自己,良久,他有些小心地把下巴轻轻搁在钱闰肩头上。
“为什么呢?”他喃喃问,“我争到了,可除了这个,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问心无愧,真是件好难好难的事。”
钱闰心念一动,猛地看着他说:“你有,你还有的小飞!”
“听我的,别再跟林卫军扯上关系,这个人是靠不住的!”
赵逸飞目光犹疑地看了看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钱闰着急地语无伦次道:“你要争什么,都不是你的错,申之滨那个案子你更没错,是我的错,这些都是我的错。”
“但林卫军这个人,你利用不了他。你以为你守住底线,不掺和他的交易,只是帮他喝喝酒充个面子他就能信任你?你进不了他的核心圈子,他就不可能给你核心的利益,我太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他喉头哽了哽,才继续说:“我不是没见过有人吃了它的亏,弄得妻离子散,家不像家……我不碰这些,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你踏进去了,可你又没有他们那样的狠心,最后只会弄脏了你弄坏了你——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那双眼目光灼灼地望向赵逸飞,还是那么透亮,那么纯粹。
赵逸飞的喉结滚了滚,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起码跟你不一样。”
“你可以不做,那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他寂寥一笑道,“我走到今天,是对是错,我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