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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前看见方贯的背颤了一下,他朝马路对面望过去,一个龅牙男人的和一个胖子,四五十岁,捂着反光的大棉袄。
那俩人跑过来,停在方贯旁边,像个老熟人一样搂上了方贯的肩:“天霸,你咋回来了?听人说你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这咋了?”
方前抱着发动机,看着方贯咧起嘴,硬生生咧出一个笑。
这样刚刚好看到方贯缺了的两颗牙。
“你变化可真大,你要不往这房里钻我差点认不出来。”胖子说。
从头到尾方贯一句话都没有说,龅牙和胖子机关枪一样唠了五分钟,空气安静于龅牙的一句话:“曼姐呢?没一起回啊?”
这次是方前的背抖了一下,方贯依旧摆着那一副讨好的笑,对他俩说:“死了,死六年了。”
龅牙和胖子好像不相信,也重新打量起方贯。
“天霸,你这背是咋了?”
“伤了,直起来疼。”方贯又弯下背,他是个大个子,看起来却矮了他俩一头。
方前没管他们,也没打招呼,他不认识这俩人。他不是在镇子里出生的,这是他第一次回来,倒是龅牙和胖子一起上了二楼,一把揽住方前的脖子。
“这是你儿子?长得可真像小曼!”
“像小曼好,小曼漂亮,瞧这浓眉大眼的。”
龅牙揉他头发,胖子在旁边附和,方前把龅牙的手甩掉,一声没出转身下楼。
“你不会叫人啊?”方贯瞪了他一眼。
“没事儿,脾气也像曼姐。”
方前往后备箱一靠,点了根烟。
雪还在下,被后车盖挡住了,方前仰起头,吐出一团雾。
天霸,方天霸。
他呵呵笑起来,方贯和汪小曼二十年前在这镇子里叱咤风云,谁能想到再回来,一个死了,一个残了,造化弄人。
他把烟屁股扔到雪里踩灭,继续搬行李。
在镇上住了一个星期,方贯拿回来几个牌子,方前爬上梯子,把深蓝色的塑料布挂在一楼,那布上就俩字‐‐‘修车’,后面根一串电话号码,七位的。
方前之前还给方贯说,让他办个呼机,哪有人做生意就靠固定电话的。方贯不听,他说他哪都不去,要呼机没用,固话就够用。
方贯说到做到,一整天就围着那二层小楼转,自行车,摩托车,汽车,电车,他都修,他还会修鞋,还会裁裤子。
“哎天霸,我孩儿的鞋你给我粘粘,开胶了。”一个女人往方贯面前扔了两只鞋。
她的脏儿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方前手里的真知棒,方前在门口蹲着嗦棒棒糖,没理他。
“哎天霸,让你儿子给粘粘,我急着走。”女人又说。
方贯瞥了方前一眼,方前瞥了那双跟鲨鱼一样张着嘴冒着热臭气的鞋一眼,站起来走了。
“他不会。”方贯说。
“哎天霸,你说,你搁哪儿学的这些手艺啊,你以前在咱这儿那可跟天王老子一样,这咋干起来这脏活儿了?说说呗。”女人不急走了,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唠嗑。
方贯笑着说:“不偷不抢咋是脏活,赚钱过日子有啥脏不脏的。”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几年”
方前拐了个弯,听不见女人的声音了。
可能因为方贯以前在镇上的名气太响,二层小楼没有清净过,过来找方贯唠嗑的人比修车的人多得多,所有人都好奇二十年前平安镇一霸身上的传奇故事,但如今的方贯就是个闷逼葫芦,嘴一咧,笑脸一赔,说一句:“赚钱嘛。”
每天都有人失望而归,第二天又有人来,好像这镇子上谁能把真相扒出来就有奖一样。
方前手揣在兜里,把这屁大点的镇子又逛了一遍。
“方前,你又来了?”
“啊,”方前趴到玻璃柜台上,“你在干啥?”
“我在写诗。”
情诗,‘你是裹着细雨的微风,在黄昏的街角,轻轻掀起我的衣摆,我追着你的脚步,踩碎一地水洼,涟漪里,你的影子碎成千万个你’
这小子就喜欢这些酸溜溜的东西,方前看不懂。
尧秋泽在镇上唯一一个书店看门,方前来买磁带的时候认识的他,用方前的眼光来看,这小子长得太秀气,唇红齿白,像个姑娘。
但方前也就在心里想想,镇上有个二流子直接上手往尧秋泽屁股上拍,然后叫尧秋泽一句:“小妞儿,拿本画书。”
方前见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也不知怎么的,在那二流子拍尧秋泽屁股之前,把自己的屁股伸到了二流子手前,然后就演变成了:“操你大爷丫变态啊拍老子屁股!”
架没打起来,二流子怵方前身上源自于方贯那流氓恶霸的基因,他甚至都骂不过方前,镇上为数不多的书香圣地里充斥着污言秽语,绝大多数出自方前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