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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将挽离将他从那泥泞污秽的人间炼狱带回玉京仙境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定了这一点。
他甚至曾偏执地拿自己这身伤痕累累的躯壳做过测试:只要他喊疼了,或是出血了,亦或是故意从高高的树梢摔下扭伤脚踝,师尊那双总是盛着冰雪与剑光的眸子,就会瞬间褪去所有清冷,只剩下全然的、只为他一人燃烧的焦灼与疼惜。
那时,师尊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旁的任何人、任何事。
这种用自伤换来的独占,让他有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安全感。
将问无疑是聪慧过人的,然而,就这样一个过目不忘的孩子,对于自身的来历,对于那赋予他魔龙血脉的父系,乃至可能存在的、赋予他某些隐秘特质的妖族母系,他的记忆却是一片彻底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仿佛他的人生并非始于孕育诞生,而是开端于那无休无止的疼痛。
从他拥有记忆伊始,世界于他而言便不是温暖的襁褓,而是一张冰冷坚硬、无处可逃的疼痛之网。
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记忆,是弥漫着劣质脂粉味、汗臭味和血腥味的杂耍班子帐篷,以及永远悬挂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各式鞭子。
班主是精于此道的“艺术家”。
他深谙如何最大限度地榨取这捡来的“小魔物”的价值。
每逢演出至最高潮,台下看客的情绪被吊到顶点时,班主便会狞笑着,从一旁的炭盆里抽出那柄特制的、烧得通红又或是嵌满了细密倒钩的“赤练鞭”。
鞭子撕裂空气时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毒蛇般的嘶啸,然后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将问那早已布满新旧鞭痕的、单薄的背脊上。
“啪!”——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皮肉焦糊或被倒钩撕裂的细微声响。
血珠瞬间飞溅出来,在灯火下划出凄艳的弧线。
台下总会随之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惧、兴奋与残忍满足感的喝彩声。
班主太懂了,这种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残酷,正是最能刺激看客骨子里最隐秘的暴虐欲望的表演。
他能看到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此刻瞪大了眼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喉-咙-上-下-滚-动,发出-粗-重-的-喘-息,然后像被蛊惑般,将更多的铜板、甚至碎银,疯狂地扔进场中。
疼痛对将问而言是真实的,但对看客,这只是一剂昂贵的兴奋剂。
但这与每日收摊后,固定上演的“教训”戏码又截然不同。
那时,班主会换上一根粗糙不堪、甚至特意浸过盐水的麻绳鞭。
他会在街角寻一处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常有心软妇孺经过的地段,然后开始他的表演。
他一边高高扬起鞭子,用尽力气抽打在将问身上,一边扯着嗓子高声咒骂,确保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还差五文钱啊!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没用的贱骨头!连五文钱都挣不回来的魔胚!天生的祸害!”
这时的鞭打目的明确:要见血,要见肉,要让他皮开肉绽,要让他痛得蜷缩在地,发出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与颤抖。
这凄惨至极的景象,会恰到好处地戳中那些尚有几分怜悯之心、见了流浪猫狗或可怜乞儿也会掉下几滴眼泪、施舍一二文钱的妇孺的软肋。
她们会围拢过来,唏嘘着,抹着眼泪,低声议论着“造孽啊”、“这魔物太可怜了”,然后为了这条“过得连流浪狗都不如的小魔种”,更加“慷慨”地解囊相助。
但是,没人会救他
因为他是魔族,人类只要不杀他,对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恩典。
那时他没有名字,“将问”这个蕴含期许的名字是很久之后师尊赐予的。
班主和所有人只叫他“孽障”或者“小魔物”。
不过三岁左右的将问,在无数个夜晚蜷缩在肮脏破败的角落,忍着浑身火辣辣的疼痛舔舐伤口时,一颗名为仇恨的种子便已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生根发芽。
他刻骨地觉得:人坏!
他们口口声声说魔族残忍可怕,嗜血成性,但他们自己呢?
那些站在街头,或兴奋地欣赏着他被抽打得鲜血淋漓,或假惺惺同情落泪的人们,难道就比妖魔高尚、仁慈到哪里去?
他们的快乐和善良,凭什么就要建立在异族的痛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