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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伙计倒茶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云屏冷不丁开口:“我有钱,但我也不想听。我点段《元三魂游酆都城》,插前头讲。”
说罢丢桌上两块儿碎银,茶肆伙计应了声,收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爷,你点谁呢?骂我就直说,何必多花这笔钱。”
这段儿他也知道,讲的是泼皮无赖元三机缘巧合神魂出窍,去了地府,在下边儿因自己抠门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业,被一顿好打,第二天起来哑了三个月的故事。
沈云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听。没想到你还听过这段儿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闲道:“小时候就听过了,不过那会儿是蹲在外头偷听,既没有热茶,也没有点心。”
沈云屏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第一次听还是在小石城,那会儿他存了些钱,非常得意地带着三个乞丐朋友去茶楼听书,当时讲的就是这段。
刚听一半,茶楼里就来了有钱的客人,嫌三个乞儿又脏又臭,店掌柜就将他们请了出来。
三乞儿早已习惯,不疼不痒地抓了把瓜子出来,倒是谢翎气得半死,两眼含了泡屈辱泪,绷着脸走了一路。
还是熊瞎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把有钱那人的钱袋子给偷了。
谢翎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吓得够呛,摸索着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警告他不准把自己偷窃的事情告诉谢堑方锦,不然再不陪他玩儿了。
谢翎又从哭变成了生气,抓着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饭桶和犟磨盘拍手大笑,说这一口与狗吃屎没有区别。
“为何不进去听?”沈云屏虽有趁机问秦嵬出身的想法,但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没有钱。”
其实从他的各种习惯就看得出这人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沈云屏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这三个字还是刺了他一下。
沈云屏语气平淡地“哦”了声:“你现在倒是也没钱,但你有刀了,谁不让你进你就可以砍谁。”
秦嵬正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我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你没吗?”沈云屏讥讽道,“你可以把这里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开始苦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事,像回到了当乞儿那几年似的。
那时候他进不来这种茶肆,只有一回跟着谢翎进去过,结果被他仨连累着一道赶出来。
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哭了一路。
其实店掌柜人不坏,钱也给退了,但谢翎不要,碎银子砸在地上,饭桶和犟磨盘猴子一样飞扑过去捡,熊瞎子耳朵机灵但毕竟是个瞎子,没抢过。
谢翎气得更厉害了,挨个儿打了他仨一拳,说,要是我爹娘在,早揍那有几个破钱就装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儿不吭声,忍着没告诉他,他仨也想当个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谢翎,说自己偷了那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的钱袋,本以为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却没想对方哭得更狠,还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为谢翎是觉得他丢人,手臂疼得还没心里疼得厉害。
谢翎的眼泪掉在他胳膊上,说,你别要他那些破钱,我给你我的钱,只要你以后学武学好了,再遇到这样不让你进的你就砍他。
想到当年与现在类似的这句话,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余光瞧见沈云屏端起茶碗看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放下。
如此反复两三回,秦嵬问:“这茶碗又怎么你了?”
“本来没怎么,”沈云屏皱着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许有许多人用过……”
他说到一半不说话了。
秦嵬也不吭声。
秦嵬很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云屏开始有这种联想,而沈云屏则是意识到自己年少时那几年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下头听书的议论纷纷。
就显得他俩更沉默了。
秦嵬叹口气儿:“看来少爷拿我‘试试’,我不仅没能叫少爷满意,反倒还添堵了。”
沈云屏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