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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一只脚都踩上奈何桥了。”江判感叹,“他们都说当年跟枫山山主死战时,段老爷子都没吐血。”
秦嵬心情相当复杂。
“你要是生在当年的黑/道,一定会被记头功。”沈云屏忍不住嘲笑,“枫山能在黑/白两道之间的灰色地带生存多年,正因山主武功强劲,即便如此也还是败于段贺年剑下,他要是有你这气人的本事,想必如今枫山应当还立在武林之中。”
秦嵬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冒出一句:“楼主可别忘了,在外人眼里,我要是真被记头功,‘功劳簿’上你的名字也得跟我并排站着。”
沈云屏脸上的嘲笑瞬间退潮,变成一种勉力维持的干笑。
“虽然你们再没心情互为下酒菜,却也不必互相落井下石。”范遇尘愁眉苦脸,“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注定捆在一条船上了。”
江判继续道:“段贺年转危为安,白道也算有了主心骨,他大概已下了令,这几日白道各大门派也冷静许多。”
“他活着总归算好的。”沈云屏道。
这话秦嵬也心有赞同。
要是段老爷子死了,那秦嵬和沈云屏无论怎样辩白也没有人肯听了。
段老爷子活着,至少他会真的关心自己儿子死亡的真相。
“估计也因为这个,先前白道要活剐了秦嵬的声音小了些,大多都认为还是得先活捉带回捉月城,让段老爷子问清楚原委再另行处置。”江判道。
范遇尘语带讥讽:“看来这是给了一个垂死挣扎辩白机会。”
“也未必,”江判道,“我小时候在村里见过杀猪。猪到了出栏的年纪,要么是直接挨宰,要么是被捉去给那些喜欢看宰猪的人表演一番撕心裂肺地嘶吼,之后再挨宰。”
秦嵬已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了,竟生出些荒唐笑意:“你拿我跟猪比?”
“别生气啦秦大侠,”沈云屏安慰,“猪起码还不会杀段二呢。”
“猪也不会混到跟嫌疑犯同行,还是倒贴钱同行。”秦嵬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
江判奇怪道:“但你们一个疑似杀了段二,一个又倒贴钱,岂不是连猪都不——”
范遇尘夺过她的饭碗,亲自给她添了又一碗米饭:“如果按你所说,正盟的态度已有所缓和,那为何近几日我跟楼主还是被缠得难以脱身?”
这也是他们不得不临时拉来秦嵬扛大包的缘故。
江判快乐地接过碗,语气轻松道:“或许这缓和只针对秦嵬?他再怎么说也是手刃过许多为祸一方的恶徒的‘秦大侠’。”
“人最好一辈子都当‘大侠’,一旦有一点儿瑕疵,大侠照样会被当成猪,塞住嘴巴、困住手脚那样宰了。”秦嵬笑道。
他的话令屋内短暂地沉默一瞬,反倒是秦嵬自己,从容地喝起酒来,好像这话不过是酒过三巡之后的一句玩笑,与他本人并不相干。
“你固然有了瑕疵,但毕竟曾是个‘好人’。”沈云屏慢悠悠道,“将你活着带回,给你辩白的机会,原谅你的污点,这才是正道会做的事情。正盟过往也不是没这样处理过许多人和事儿,我并不稀奇。”
秦嵬反问:“那么劝楼主走正道、弃恶行,难道不更显正义光明?正盟也从未缺过这类事情,据我所知,上任盟主在世时,还曾不计前嫌,与枫山议和,联手镇压当时势大的黑/道。”
沈云屏眸光一闪,抬眼看向他:“此事如今武林已少有人提,你知道的的确很多。”
“略知一二。”秦嵬谦虚一笑。
沈云屏将被自己把玩了半晌的酒杯推到了秦嵬面前。
曾经的“好人”心领神会,欣然将酒壶端起,给八方楼楼主斟了一杯。
一个多月前应当不会有人想到,以两人的身份和性格,竟能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想不到秦嵬会给沈云屏倒酒,就像想不到沈云屏会为秦嵬的三餐掏钱一样。
沈云屏看着杯中满满当当、差一丝就会溢出的酒:“一个做坏事的恶人或许可以有一个被劝降感化的机会,但一个知道许多秘密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当一个满肚子隐秘的人走在路上,周遭的人无外乎有两种感情。
一种是恐惧,畏惧对方将自己的秘密公之于众。
另一种则是贪欲,将这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等于捏住了许多人的尾巴。
想解决这种情绪引发的争斗和猜忌,向来只有一个最快最干脆的办法。
“不管我落在谁的手里,不管是黑/道还是白道,”沈云屏温声道,“我都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