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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玦跟在江觅身后,轻轻推开院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立刻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炭火味、木头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粮食香,一下子就把人从外面的冷意里捞了出来。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只老式木炭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在盆里静静燃烧,火光柔和,把不大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变得温温软软。
奶奶正坐在火盆边的小竹椅上织毛衣,手里的毛线是偏深的暗红色,针脚细密又整齐,一针一线都织得用心。爷爷则窝在旁边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眼睛盯着那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飘着细细的雪花点,画面不算清楚,可老人家看得认真,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回来啦?”奶奶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朝两人招招手,“快过来烤烤火,外面夜里风凉,别冻着了。”
秦玦依言在奶奶身边坐下,伸出两只手凑近火盆。
木炭的温度一点点烘着手背,暖得恰到好处,不烫,却足够驱散一身的寒气,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轻轻叹口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烤过火了,上一次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去俄罗斯的森林木屋度假,屋里也有这样一只炭火盆,暖得踏实,暖得有人情味。
也不见得多有人情味,毕竟他爸原本是想过二人世界的,对于身边多了个电灯泡,不太乐意。
后来回到城里,家家户户都是地暖、空调,干净、便捷、恒温,却独独少了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江觅没多停留,转身去了厨房,准备给两人倒杯热水。堂屋里一时只剩下奶奶、爷爷和秦玦三个人,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还有奶奶手里毛衣针碰撞的“嗒嗒”声,节奏轻缓,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秦玦的目光落在奶奶手里那团不停翻动的暗红色毛线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开口:“奶奶,这毛衣是织给谁的呀?”
奶奶手上的动作没停,眉眼弯了弯,“给小觅织的。他小的时候,我年年都给他织毛衣,现在他长大了,在城里上班,办公室里都有空调,穿不上这种厚毛衣了,可我每年还是忍不住想给他织一件。放那儿也行,他哪天想穿了就穿,不穿,我看着也高兴。”
秦玦望着那件已经织了大半的毛衣,针脚密实,毛线柔软,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他没说话,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像是望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这孩子啊,过得挺难的。”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五岁头上就没了爹妈,跟着我们两个老人的长大,一天好日子都没怎么过上。”
秦玦微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奶奶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毛衣上,眼神空茫,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小觅他爸,以前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那时候家里穷,没别的出路,只能靠跑运输挣点辛苦钱,没日没夜地在路上跑。出事那天晚上,下了特别大的雨,山路上又滑又暗,对面开过来一辆大车,灯亮得晃眼,速度又快,他爸躲不及,直接就撞上了……”
奶奶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语气轻得发颤。
“人当场就没了。那时候,小觅才刚满五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哭着找爸爸,哭着要爸爸抱。后来哭累了,不哭了,又睁着眼睛问我,妈妈去哪儿了。他妈……他妈在他爸走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大概过了半年……听说已经改嫁了,再也没回来过。”
秦玦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空茶杯,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时候家里本来就穷,他爸一走,顶梁柱就塌了。肇事那家人也穷得叮当响,东拼西凑,也赔不了几个钱。我跟他爷爷就咬着牙,把那点钱一分不动全存起来,说什么也要留给小觅以后读书用。他爸没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本事、没文化,可再苦再难,也不能耽误孩子,总得让他读书,让他有出息,让他能走出这座大山。”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要融进炭火里。
“他妈走的那天,跟小觅说了一句话……”她停了停,眼眶彻底红了,“她说,你就是个拖累。”
那一瞬间,秦玦感觉呼吸都带着痛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小小的孩子,站在破旧的院门口,看着自己的母亲转身离开,听着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懵懵懂懂,却又硬生生记在心里。
“那孩子听了之后,什么都没说,没哭,没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站了好久。”奶奶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哽咽,“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说话,不笑,也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放学回来就闷头干活,喂鸡、扫地、劈柴、收拾屋子,干完了就闷头读书,一盏小灯能亮到半夜。”
“他大概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不是拖累吧。”奶奶叹了口气,心疼得厉害,“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和我们提要求,不喊苦,不喊累。衣服破了,自己拿针缝;鞋子坏了,自己找胶水粘;考试考了第一名,也不声张,就把成绩单轻轻往桌上一放,然后转身就去厨房帮我们做饭、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