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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皇城内灯火长明。池渊换上内侍服装,戴着面具,随行混入内廷。行至朝春殿外,梁王安排的宫人早已候在偏门,引他入内。
夜宴笙歌隐隐飘进朝春殿,贵妃池中月听得烦躁,踱步到窗前。
阵风拂来,吹得孝衣在她身上晃荡。她重重地关上窗子,把歌舞声与风声尽数隔绝在殿外。
“娘娘,尚食局的求见。”婢女小声说。
池中月低头剔指甲,眼皮也没抬,“不见。”
“奴婢知道娘娘难过,只是……一直这样拂陛下的面子,娘娘也不好过呀。”婢女恳求道。
“皇后生辰,我是不给皇后面子,关皇上什么事。”池中月冷淡道,“不见。”
婢女为难地望她一眼,退下了。池渊在门外焦急地候着,见婢女推门出来,对他细声道:“娘娘今晚身子不爽,公公请回吧。”
池渊眉心一拧,捏着嗓子道:“麻烦你禀告贵妃娘娘,今夜例赏的桃花酥,是取初春桃花新制的,仅此一批。”
词句说得多了,面具就箍得他面庞生疼。他趁婢女进门,用力把面具按得更服帖了些。刚放下手,婢女又推开了门:“公公,娘娘叫你进去。”
池渊双手抑制不住地轻抖起来。他低着头迈进门槛,眼睛死死地盯着案中那一小碟桃花酥。
“都退下吧。”池中月道。背后刚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池渊接就听见池中月道:“抬头。”
池渊心中酸涩难言,缓缓抬头,面具之上却只能呈出一副泰然的模样。
池中月素衣白裳,满头乌发被木钗松松挽起。她垂眸看他,形容憔悴,仍难掩绝尘姿容,端坐殿中,便如弯月般清泠泠照人。
“你是谁?”池中月蹙眉问。
池渊压抑道:“姑母……”
她先是一愣,猝然睁大眼,脸上仍是愕然的神色,泪水却率先夺眶而出。
“阿渊?……阿渊?”她喃喃唤了几声,从座椅上起身,踉跄几步站在池渊面前。她仰起头端详池渊的面容,手指颤抖着抚过他下颌,泣不成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皇上说你……”
“我没事,姑母。”池渊心口绞痛,眼眶也发热,他虚虚环过姑母的肩背,安抚般轻拍了拍。
“你是如何从棉州回来的?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在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池中月擦净眼泪,平复了片刻,又急切问道。
池渊心中又是一阵针扎般绵密刺痛。他垂眸,低声道:“友人助我从棉州逃走,外人皆以为我死了。我回京后遇见梁王,是他搭救了我,寻工匠做的面具。”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此番千难万险,池中月却也能窥见一斑。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苦了你了。”
池渊摇摇头:“姑母,四殿下怎么样?”
“你切莫叫什么殿下,钦儿是你表弟,我不认他当这天家人,他就不是什么皇子。”池中月面色一冷,恨声道:“他现在住在皇后殿里,由乳母养着。”
池渊立刻明白池中月不愿承认的言外之意——皇上将四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了。
仅剩的几个池家旧人皆是步履维艰,他心中泛上一阵难言的苦楚。
“姑母,侯府此劫,你可知道事出何故?”池渊定了定神,切回正题。
池中月摇头:“这是政事,我只知道事因‘谋逆’,具体并不清楚。事后想打听,皇上却把朝春殿封了……如今解了禁,此事又成了秘史。”
“但有一事,我记得尤为清楚。钦儿满月宴,皇上铺了满桌的器物,看他抓周……反复三次,他先是抓了朱笔、又拽皇上的龙袍,最后竟爬到御座上去摸传国玉玺。”
池中月倾诉道,眉目间不安萦绕。“本是好好的喜宴,到最后皇上的表情……极是可怖。”
池渊微微蹙眉:“……皇上再如何睚眦必报,若因为这个判侯府满门死刑,就太荒诞了。”
池中月:“我自然知道!但自那天起,他几乎不来朝春殿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阿渊,我知道你必然不服,想查明真相,还侯府清白。只是你如今见我已是万难,再进行下去谈何容易?你与钦儿是我唯二的亲人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涉险,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池渊神色一黯。蒋翡的告诫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听过——“你快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