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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兴趣插手一盘必败的局,也不想拖着病体与池渊针锋相对。不如老实回府,还能无风无浪地勉强度日。
“多谢池御史抬举。”蒋翡极浅地笑了一下,眼神却如坚冰。“不过耳濡目染罢了。你若要寻人相助,我大哥倒是经验老到。我回去就可以跟他提。”
对方猛地拽住了他的袖子。蒋翡一个趔趄,半是恼火半是意外地看向池渊,却见他神色执拗,目光灼灼。
“好。你若真要走我不拦你。我只想问你一句:愿驾长风,涤荡寰宇;使阡陌交通,饥者得食;扫尽不平,天下同春。你如今竟是全忘了吗?!”
蒋翡微微怔神。
这是他年少时在皇室讲堂写的论词。那时他太小了,小到以为寰宇的边界便是书本中的微言大义,小到双眼只看得见艳羡,双耳只听得到赞誉。
如今被池渊逼问,他心口一涩,顿生两分恼意。然后无端地联想起池渊在马背上意气风发,誓为棉州百姓肝脑涂地的神情。
那时他觉得这人荒谬,生于太阳下,怕是没见过阴影。
想到这,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却也无端生出一丝怜悯,最后只是面色如常,平淡回答道:“确实记不太清了。池御史,前方路险,你多当心。我还是不奉陪了。”
话毕,池渊眼中的失望便如实质般溢出。蒋翡顿觉刺痛,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池渊还死死抓着他衣袖,佛青色的官服下的手素净有力,筋骨分明。
蒋翡抬手轻轻一推,冰冷的手指像挨到火球般灼烧起来。池渊直接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用力,几乎要捏碎他腕骨。
他眼底怒火翻涌,字字句句像从齿间挤出来的:“蒋翡,我想见你想了七年!你书信不回,整个人像是销声匿迹般,我如何打听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如今来棉州做巡抚御史,别人都以为是机缘,可此番千难万险我难道不知道么?若不是因为你在,我恨不得抗旨不遵!”
蒋翡愕然抬头。
池渊见他睫羽一掀,定定地凝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瞳第一次泛起涟漪来。恍神间仿佛回到七年前,他是何其喜欢这双漂亮的、望向他时总是情绪饱满的眼睛。
“这里人多眼杂,你说什么呢。”蒋翡慌乱地抽回手,低声呵斥,“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这种话可不是被参一本就能了的!”
“好,那咱们就去人不多眼不杂地地方说。”池渊拉着他走,“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也知晓你的抱负。你同我回官驿,不要回王府,我去向拓南王请示。你只要肯帮我,等事了我们一同回京,我会在金銮殿上,为你求官请封。”
一席话听完,蒋翡只觉得血一寸寸凉了下来。池渊自然不知道他的难处,而他此时又哪有半点抱负?他离不开棉州,到死也离不开。
“……你觉得可行么?”蒋翡缄默几秒,苦笑开口。
“那你觉得我来棉州赈灾,是可行之道么?”他反问,神色执着。
“……别说了。”蒋翡哑声道。
他担不起池渊的一番剖白。他已经下令烧仓,此刻池渊越是对他掏心掏肺,明日就越会对他恨之入骨。
“我真的要走了。”蒋翡后退半步,再次行了一个暂别礼。
他真的希望不要再同池渊见面了。
直到坐到车厢内的软垫上,蒋翡才敢舒一口气。他吩咐车夫先送他回府,然后挑起绸缎车帘,向外望去。
池渊正招呼群众另开一队,亲自做起了施粥的活计。他一袭深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
蒋翡放下车帘,抬起手,几道红色的压痕印在他手腕上。刚刚池渊指腹上的茧子磨的他皮肤生疼,想来在他缠绵病榻时,池渊骑射剑法无一落下。
人生的境遇真是各不相同。他目光沉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直至渗血才觉得好受一些。
当夜蒋翡又没睡好。他本就心事重,今日一趟可谓身心皆受挫磨,回来后还要再次挂上一副笑脸,摆出蒋府二公子的作派。可是他却觉得心脏沉甸甸的,连陪笑都比往日困难。
直到夜色又起,吹灭油灯后,他透过窗子,向北遥望。月色澄澈,四下一片寂静。
他知道今夜平知县会是浓焰滔天,黑烟滚滚。这场劫难不是一句天干物燥可以敷衍过去的,他把脸埋进手中,祈祷火烧的再大一些,别让池渊发现其中端倪。
只是天不遂人愿。池渊并没有回官驿,他今晚直接在县里借了宿,这场大火简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