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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ce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莫虞面颊抬起,嘴角上扬,拿出他面上最常见的,最“艾梅斯”式的温和笑容,向对他鞠躬问候的酒店前台打招呼,“我早上要送去干洗的衣服,送回我房间了吗?”
前台的女士对莫虞是很熟悉的,所以关于他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几乎没经过思索就给出回答:“还没有呢。需要干洗的衣服有点多,面料的清洗方式不同要分开几批清理,今晚一定能送过去给您。到时候我提前给您打电话,或者明早再给您,避免打扰您休息。”
“我都可以的,直接送到我房间门口就好。”
“好的。”前台简单地在便签纸上记了一下,抬头又询问莫虞,“请问今晚需要酒店给您送晚餐吗?”
“需要的,西兰花炒虾仁牛肉,用橄榄油,再要一杯燕麦酸奶,谢谢。”莫虞思索了一下,补充道,“再加一份果切吧,我不吃黄桃芒果和西瓜,多要苹果,谢谢。”
“好的,我待会通知厨房,大概七点左右送上去,可以吗?”
“可以,麻烦了。”
“您太客气了,慢走。”
莫虞和她道别,乘着电梯直达酒店68层。这一层都是duplex suite,第一层是会客厅和餐厅,旋转楼梯在入门左手边,上去是卧室、衣帽间和书房,还有另一间卧室是闲置的。
整间套房像一座被精心冷却的玻璃容器,没有半分烟火气。
会客区的浅灰大理石地面冷光泛泛,深棕皮质沙发棱角分明,没有抱枕、毛毯,也无任何装饰摆件。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外是整个海璇的夜景,流光潋滟,万家灯火,嵌着尾灯的车流像一伙追尾的萤火虫,空中无星,夜幕下的城市却填满星星点点的灯光,如普罗米修斯窃的火种洒在了大地上一般,万物守恒,天上没了星星,所以扎根在大地上的城市要布满灯火,就连月亮都将会逃不过被led路灯代替的宿命。
然而事实是相反的,先有了城市和城市那过于明亮的灯光,才没了星星。
窗边角落立着极简金属边几,只放一只白瓷杯,常年空置,没有与之相配的椅子。
室内楼梯以哑光黑钢与玻璃打造,扶手冰凉,无声通向二层卧室。上层空间更显克制,床铺被整理得平整如镜,被褥没有褶皱,床头柜空无一物,连灯光都调至最淡的冷白。衣帽间整齐划一,衣物按色系和款式悬挂,没有杂乱的私人物品。
全屋没有香薰、书籍、绿植,没有生活痕迹,只有酒店标准化的整洁与疏离。像一间永远等待入住的样板间,安静、克制、冷淡,住着人,却从无人间气息。
自毕业从学校宿舍里搬出来后,莫虞就一直租住着这间套房。
干净、漂亮、宽敞、设施齐全、有专业的保安团队和服务团队,他不用自己收拾房子,每天下班回来床就是铺好的,床单和衣物熨烫平整,垃圾全部消失,所有物品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早餐会按照莫虞的饮食习惯和作息每天准时送上门,只要和前台打个电话,半小时内晚餐就会送达。还有干洗房、餐厅、健身房和游泳馆,地段也很好,离赫普奥斯只有一站地铁的路程。
最重要的,费用算下来远远比买房或租房划算,宁港地窄人稠,人口密度大,房租是公认的贵,想要找和酒店条件相同的出租房难如登天。莫虞的生活风格注定了他存不住钱,因此也支付不起房子的首付。
只要酒店能够满足他的大部分生活需求,有一个所谓的“温暖的家”对他而言就毫无吸引力。莫虞在这个城市是无根的人,他漂泊无依,没有来路,没有归路,前后都是一片苍白,只有当下是他要考虑的,所以他不需要有家,不需要有一间都是生活痕迹的狭窄出租屋。
莫虞坚信自己不会在宁港停留太久,尽管他已经在这里过了十七年,占据他目前人生中的大半时光,并且他在宁港有一个还算稳定的工作,宁港有他的人脉、朋友、和事业,他此生最峥嵘的岁月也在宁港度过。但他仍然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他对宁港从来没有归属感,所以一个招待游客的酒店,正好是他这个漂泊者所需要的。
他不在宁港生,也不愿在宁港死,这是他尽管在心理疾病最严重的时期也没有选择自杀的原因之一。
莫虞一边换鞋,一边唤出智能管家给他放音乐。萨克斯风像浸在温水里的烟,慢悠悠地漫开。低音提琴一下一下轻拍,像深夜街头偶尔驶过的车胎碾过路面,不慌不忙。钢琴零星落几点音,亮而不锐,散在霓虹与晚风里。节奏松松散散,却又妥帖地裹着人,像坐在靠窗的卡座,看城市灯火缓缓流动。没有激昂,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慵懒又精致的松弛旋律在夜色里拐个温柔的弯,把喧嚣都滤成背景,只剩悠扬、低回、一点点微醺的都市浪漫。
莫虞拿起边几上的马克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预调的莫吉托,度数不高,只够让神经松一松。酒液含在口腔中时,舌尖裹着淡淡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很轻,像城市夜晚上空的一层薄雾。
莫虞慵懒地卧在单人沙发里,一手端着酒,一手拿着手机浏览,他正对着窗外的夜景,白色的纱帘被微风掀起,又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