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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洞的房子,四周一盏灯也未点。幕帘被拉实了。他推开门,见到简照生正坐在他房间里,抬头朝他笑,“其修,回来了?”
简照生功夫很好,尽管年岁上来,但坐在那里时,吐气依然十分稳当。简照生微笑道:“出去做什么?”
简其修把门关好,又走还过去,将云吞放在桌上。垂眼道:“没有什么,从寒山派回来时,路上见到这家云吞。”简照生道:“怎么当时不买?”简其修道:“事情紧急,弟子不敢因口腹之欲耽搁。”
简照生年纪上来,十分信佛,常讲欲遭祸端,难得长生。而其中最低一等的欲就是口腹。这样回答,总归不会错。简照生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听话。你看其松,我也叫他不要沉溺于口腹之欲,但他从来不听。”简其修想,他同其松,倒也不同。
简照生道:“但也听谁说,小时候太听话的孩子,长大了反倒就会不听父母的话……”
简其修微微一顿,抬头看去,简照生手腕一动,一个小布包带着风声,砸在他面前。
昨晚认真系好的结,如今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的白银、房契,以及一个拨浪鼓。简照生叹了口气:“你旬叔对你好,你要给他个痛快。那你说,我待你好不好?”简其修神色不动,径直半跪:“师父待我一向是极好的。”
“是了。”简照生道:“你小时候,如果不是我收留你,你又怎么活得到现在呢?”简其修说:“是。”简照生道:“我教你武功,教你内功心法。”简其修又说:“是。”
错认了许多遍,此刻便从善如流,甚至都不会再想到底错在何处。眼见简照生不再发问,显然等他,简其修便道:“弟子知错。”
简照生微微一叹:“为什么把这些东西给旬娘子?”
简其修道:“……这次去寒山派,旬家母子体弱,旬兆死了,又背上与魔教勾结的名声,恐怕他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简照生道:“你也是好心。”
他将茶盏放下:“你起来吧。”
简其修垂眼道:“弟子不敢。”
“算了,”简照生想了想,又道:“对了,杜九送信过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旬兆伙同无极宫,杜九分明知道,却始终包庇。其修,你以为呢?”简其修说:“是。”
简照生微微一笑,还欲再说,却陡然听到外头敲门:“少爷,夫人今天做了云吞,正叫你出去吃呢。”
简照生笑了起来:“这么好的兴致,早起做吃的。”
婢女认出声音,也跟着笑:“原来老爷也在。行,我告诉夫人,云吞再加一碗。”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简照生似乎有些累了,这几年他年纪上来,就更容易累。简其修心中想到那本所谓功法,血肉之躯,当真能够长生登仙?无极宫要它,寒山派要它,简照生也要它。这世间真奇怪,做人的想登仙,做神仙的却想下凡。
简照生站起来。简其修便也跟着站了起来,抬手去扶。简照生说:“棺材已经备好了,既然杜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修,你也太久没看他了,不如这次就去看看他吧。”简其修说:“是。”简照生道:“你旬叔生前……”简其修不假思索,又说:“是。”
简照生微微一顿,简其修这才反应过来,话还没有说完,由是立刻道:“师父请讲。”
简照生眯着眼睛,看他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旬叔生前,老说我对你太严厉,他快死的时候,也说我把你训成有鬼剑。”简照生偏头看他:“怎么,你不想做有鬼剑?”
简其修低声道:“很好,能做师父的有鬼剑,我一直以此为傲。”将他扶到门边。
简照生道:“一会儿过来吃饭,你师娘也好久没见你了。”简其修说:“是。”
简照生转身欲走,临出门前,突然漫不经心道:“对了,今日那当铺伙计,没有我的口令,如何帮你做事?”简其修微微一顿,电光石火间,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简家从上至下,一切口令都只能听简照生的。若无口令行事,最令他不喜。
简照生道:“是我老了,说话也不算数。”他微笑道:“不要有下次。”
沉默片刻,简其修说:“是。”
简照生走出半路,简其修足尖一顿,这才弯下腰来,慢慢捡起那个布袋。将白银、房契,还有那个拨浪鼓,一一装好。捡到最后的时候,他将布袋拾起,只见几滴鲜血溅在上面。